1900年,瑞典人斯文·赫定一行在我國羅布泊探險。一個偶然機會裏,他的一位當地人向導——艾爾迪克,發現了中國史籍中所記載的樓蘭故城。
這就是著名的“三間房”
(圖:圖蟲創意)▼

次年,斯文·赫定在做好準備後,再次回到古城,在古城及其附近遺址進行大量發掘,出土了許多具有東西方藝術特點的雕刻器、絲毛棉織品和漢文、佉盧文木簡(牘)、紙文書以及其它物品。
消息一出,震驚中外。此後接踵而至的有英國人斯坦因、日本人橘瑞超等,他們也在這裏進行了大量挖掘,掠奪了許多珍貴文物。樓蘭,也就此成為了我國學術之傷心史。
一段無聲的記憶(圖:圖蟲創意)▼

此後,除了中瑞西北考察團對樓蘭地區進行過考古工作外,樓蘭的考古發掘一度中斷。改革開放後,由於一個重要機遇,新中國對樓蘭及其附近遺址做了正式的考古調查和發掘,與之相關的《樓蘭考古調查與發掘報告》,也於1987年3月完成。
這本書直到今年(2022年)才正式出版,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35年。

緣起中日合拍
樓蘭所處的地理位置特別,環境十分嚴酷。關於樓蘭的史事,自我國東漢以後,史籍缺載,所以在北魏時期,酈道元就在《水經注》中將其稱為“故城”。即使往前追溯,東漢時期的史籍所載也僅寥寥幾筆。由曹魏至兩晉的樓蘭情況,更不得而知,長期成為曆史上的一個重要謎團。
樓蘭故城就在若羌縣境內
這是中國轄域麵積最大的縣(圖:圖蟲創意)▼

新中國成立後,羅布泊地區成為中國的核試驗基地,包括樓蘭古城在內的許多地區,一度被列為“軍事禁區”,普通人若無充分理由,不得進入。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大多數學者並沒有親臨樓蘭的機會,即使有人去過樓蘭,也很少能夠動土發掘。
羅布泊附近經常能見到類似的警示牌
(圖:圖蟲創意)▼

重新發掘樓蘭的契機,在改革開放初期到來。當時中日邦交已實現正常化。中國和日本NHK電視台合作拍攝“絲綢之路”電視係列片,而樓蘭為計劃的拍攝點之一。
經批準,中國同意了相關拍攝活動。其中由敦煌經樓蘭至焉耆,荒無人煙的路段由中方單獨拍攝,中央電視台即邀請新疆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協作,組成考古工作隊進入樓蘭地區開展調查與發掘工作。
工作隊的領隊者——侯燦先生
(1979年12月3日於樓蘭)▼

考古工作隊組成後,為了弄清樓蘭古城的確切位置和附近遺跡,於1979年6月乘直升機冒著酷暑,飛往羅布泊腹地上空進行探察。
侯燦先生在樓蘭(1979年12月)▼

為了尋找通向樓蘭的地麵道路,考古隊又於同年11月下旬至12月上旬頂著嚴寒,乘汽車順孔雀河北岸向東南行,再徒步橫跨幹涸的孔雀河床,轉向東南,穿越崎嶇的雅丹地貌,才進入樓蘭。
到達樓蘭前所經過的雅丹地貌
(圖:圖蟲創意)▼

在前期探察工作的基礎上,考古隊於1980年3月下旬分東西兩路向樓蘭進發:東路於4月1日由敦煌經後坑,過白龍堆、土垠,於4月16日到達樓蘭,該路主要對“絲綢之路”路線進行考察;西路則於3月27日由和碩循去年冬天的考察路線進駐樓蘭,該路主要對樓蘭及其附近地區進行考古調查和發掘。
兩路向樓蘭進發,任務各有不同
(橫屏查看)▼


東西兩路在樓蘭會合後,又於4月22日同時撤離樓蘭。《樓蘭考古調查與發掘報告》一書的作者侯燦,便是當年西路領隊。他也由此成為中瑞西北科學考察團之後,第一位主持樓蘭考古挖掘的工作者。
遺憾
結束考古發掘工作後,侯燦回到烏魯木齊。
侯燦在樓蘭考古工作中(1980年4月)▼

到1987年3月,就完成了《樓蘭考古調查與發掘報告》,僅用了7年時間。7年,這個數字對於參與過考古研究的朋友而言,可謂是特殊含義,如此短的時間整理出一份非常優秀的考古調查報告,頗為不易。
侯燦在樓蘭遺址考古現場(1980年)▼

報告完成後,侯燦將其寄給了北京著名的專業出版社。當年11月9日,出版社回信給新疆考古研究所:
“侯燦同誌編著的《樓蘭考古調查與發掘報告》早收到。報告糾正了前人的一些失誤,並提供了一些有價值新資料和論證,有助於學界清楚地認識樓蘭的曆史。我們已列入明年的發稿計劃。謝謝作者和貴所的鼎力支持。”
中間為侯燦先生(圖:孟憲實)▼

得知報告已經列入明年計劃,侯燦心情愉快。然而侯燦的好心情隻維持了幾個月,轉年3月28日,出版社的同一部門給侯燦再次發來信件:
“據了解,文物月刊將在今年七期發表樓蘭調查發掘的一組簡報,簡報包括了現有這本《樓蘭考古調查與發掘報告》的主要內容。我社目前紙張緊缺,出版方麵有很多困難,鑒於上述情況,原擬出版的樓蘭報告專刊實無法承擔。因此隻有將報告原稿璧還(另函),請查收並懇祈多多見諒。今後樓蘭如發現新的重要收獲,我們還可重新研究出專刊。感謝您對我們工作的大力支持。”
然而樓蘭再想有新的收獲
就得再次啟動考古,談何容易?(圖:圖蟲創意)▼

考古報告遭到了明確無誤的退稿。如果出版社一開始明確拒絕,則尚在情理之中,然而出版社卻出爾反爾,頗具戲劇性轉折,而且多重理由的邏輯並不統一。
所說的《文物》月刊第七期,發刊日期是7月29日,三篇文章分別是《樓蘭古城址調查與試掘簡報》《樓蘭城郊古墓群發掘簡報》和《樓蘭新發現木簡紙文書考釋》,因排在當期刊物的第一組,十分醒目。
相關三份簡報▼

“隻能看到簡報而不見考古報告,至少一大半信息是被遮蔽的。”在考古行業的慣例中,考古工作的成果總結大致流程為先發表簡報、再發表報告,經常被業界內外詬病的反而是隻有考古簡報發表,考古報告卻常常一拖幾十年都沒有動靜。
侯燦的工作卻如此迅速,簡報和報告幾乎同時完成,完全可以看作是考古學界的奇跡。至於出版社沒有紙張印書之說,則實屬托詞。
侯燦,1988年12月5日
(圖:《朝日新聞》-鬆村崇夫)▼

原來,背後實則另有隱情,因為這本應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新疆第一個考古報告,可是這第一名卻讓侯燦拿去了,某些同事心生不滿。有兩位與侯燦在一個單位的同輩學者給出版社寫了信,反對出版樓蘭考古報告,至於反對的理由,無非是否定這部報告的價值。
1991年11月16日
侯燦先生留影於九州大學學術演講廳前▼

所有的打擊,隻能由侯燦一個人承受。從此,侯燦到處奔波,不斷爭取樓蘭考古報告的出版,爭取申請課題獲得出版資助。當然,最後的結果都一樣,報告進入睡眠模式。
十多年後,當事情發生轉機之時,此時的侯燦卻因為年老體衰、病魔纏身,無力完成相關工作。
2016年6月20日,侯燦先生永遠地離開了,樓蘭也成為他永久的遺憾。由於新資料幾十年沒有完全公布,樓蘭的研究隻能陷入停滯,這也實際上成了國家的一個遺憾。
時隔35年
侯燦先生走後,他的同事孟憲實為了完成侯先生的夙願,曾認真詢問新疆考古所的於誌勇所長:“侯燦先生已然不在,能否安排出版他的生前作品。”當時即得到斬釘截鐵的答複:“毫無問題,全部由考古所出資。”
之後孟憲實將電話打到上海,向侯先生的夫人吳美琳說明了相關情況。或許正處在傷痛時期,結果令人驚愕,吳美琳很肯定地說:“沒有這樣一部書稿。”
在侯先生去世三周年的前夕,孟憲實覺得一定要把他與樓蘭的故事記錄下來,於是寫下《懷念侯燦先生》一文。
這篇文章起了大作用,吳美琳看後驚醒了,她把全家各處進行了全麵搜查,終於在一個密封完好的牛皮口袋裏,找到了整整齊齊的文字和圖片原稿。報告找到後,由新疆師範大學黃文弼中心叢刊出版。
現在我們看到的《樓蘭考古調查與發掘報告》原稿為手寫稿,注明時間是1987年3月。文字是侯燦先生夫人吳美琳老師工整抄錄的手筆,有侯燦先生的加改,這應是當時稿子從出版社退回後所作的修改。
相關手稿▼

這說明侯燦先生在當時即使明知無法出版的情況下,也依然對考古報告做著後續整理工作,力求完善。
“樓蘭遺址位置圖”手稿▼

這是一部遲到三十多年的考古報告,原計劃應該是1988年出版。三十五年過去了,中國發生了巨大變化。樓蘭古城,也在一定時期成為許多人自駕遊的目的地。與樓蘭學術有關的考察節目,也不時出現。
尤其是相關織物,成為重點研究對象▼

但樓蘭考古,在1980年之後,再也沒有進行過。繼斯文·赫定、斯坦因之後,由中國學者主持的屬於科學意義的樓蘭考古,迄今為止依然隻有這唯一的一次。從這個角度上講,即使時隔35年,這部報告依然是最新的樓蘭考古報告。
“樓蘭古遺址分布圖”手稿▼

這部報告,除了對1980年的樓蘭考古工作做了全麵的總結整理外,還盡量綜合前人研究的所有資料與成果。具體來說,本次考古調查與發掘的主要內容與收獲包括:
①尋找城牆遺跡,對城址範圍、城牆建築重新測繪,重新勘定、核定了古城的確切地理位置,修正了斯文·赫定與斯坦因等人的誤差;
②發現了城內由西北流向東南的古水道遺跡,對城市的用水問題與結構布局有了新的認識;
③著重考察清理了城中的佛塔與房屋遺址,采集到許多細石器文化標本與魏晉時期的文物,特別是出土了60多枚漢文木簡文書;
石器標本▼

④發掘了城郊的平台墓地和孤台墓地,確定墓葬的時代是兩漢時期;
“平台墓地和孤台墓地平麵圖”手稿▼


⑤在這些發現的基礎之上,進一步豐富了對於樓蘭王國的史前文化時期,以及兩漢時代與魏晉時期的曆史認識。
綜合前人已有成果▼

總而言之,《樓蘭考古調查與發掘報告》書中對於樓蘭古城的地理位置、史前時期情況、從漢到晉的曆史演變、形態布局等方麵提供了新的資料,更正了既往的一些說法,具有很高的學術價值。
考古就是這樣,新的成果不斷湧現
(圖:圖蟲創意)▼

《樓蘭考古調查與發掘報告》作為一本“最新”的書,同時還是一本“古董書”。這是因為這本書的文字風格依然停留在80年代,如果拿現在的視角衡量,像“時間膠囊”一樣,人們依舊可以感受到當年時代所留下的種種痕跡。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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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倪偉. 因為“缺紙”而遲到35年的樓蘭考古報告[J]. 中國新聞周刊, 2022-02-28(1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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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孟憲實, 張莉, 張永堃, 倪偉. 《樓蘭考古調查與發掘報告》背後的故事 直播分享會[C]. //文博圈, 文博圈 鳳凰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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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袁勇,北京大學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院. 紀要|【文研讀書35】一部遲到的考古報告
——《樓蘭考古調查與發掘報告》出版座談會[EB/OL]. [2022-04-01].
[6]劉彬. “不破樓蘭終不還” ——《樓蘭考古調查與發掘報告》出版始末[N]. 光明日報, 2022-05-2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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