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在中國,是一場“去毒版”的造反
我們為什麽如此迷戀考試。
1
我曾寫過一篇談修仙小說的文字,有朋友留言說:小西,其實你對“修仙小說”的規律總結不全麵,很多此類小說還有一個共同特點:往往都有諸如“升仙大會”、“靈能測試”之類酷似高考的情節……

我想了想,好像是這樣。但這就很奇怪,修仙小說的讀者很大部分都是學生黨和年輕人,而我們都知道,在學生時代的現實生活中,大部分人都是厭煩考試,尤其是頭痛高考的。把這樣一個給人壓力山大的製度搬到虛幻世界中,這豈不是違背了網絡爽文“看著爽”的第一原則?
想來想去,答案可能還是那個——我們在現實中痛恨的不是考試,而是那些我們考不好、不能把同學都比下去的考試。
如果考試都能像修仙小說裏那樣,讓主角一鳴驚人、從此揚名立萬。那麽中國青年們其實是不反感、甚至非常熱愛這種考試的。沒有這種考試,我們這些普通青年拿什麽去跟高富帥搶白富美呢?
你看修仙小說裏經常出現的橋段,就是主角在“升仙大會”中上一鳴驚人後,就獲得了佳人芳心暗許、師長刮目相看,而把之前狗眼看人低的富二代氣個夠嗆。
想想真的很有趣,從《三劍客》到《聖鬥士星矢》,無論西洋還是東洋的幻想故事裏,主角挑戰“高富帥”時,都是擼胳膊跟直接開幹,最後用“青銅打敗黃金”的方式完成自我證明。

唯獨咱們,想出了“在考場上見真章”的神奇思路。
該說中國人比較含蓄,還是我們太熱愛考試了呢?
恐怕是後者,因為對考試的崇拜,不僅是現代小說裏獨有的。你去翻翻《西廂記》、《白蛇傳》、《竇娥冤》這些古代通俗故事,會發現當故事最後需要“機械降神”,強行來一個大團圓來收尾,告慰觀眾時。無一例外都選擇了讓主角、主角她兒子或者主角她爹“科舉得中”,當了個什麽什麽官回來主持公道。

就連高鶚續寫《紅樓夢》,想把這個故事由悲轉喜,想到的方法是什麽呢?也是讓賈寶玉去考試。
所以“高考釘子戶”這種現象,應該是中國人獨有的。
中國人對考試的癡迷、對其偉力的崇拜,從古至今,真的從來沒變過。
基督教信耶穌,伊斯蘭教信真主,而中國人信考試。
這麽堅定的信仰是怎麽培養出來的呢?
2
司馬遷的《史記》因為是紀傳體小說,時代的片段被拆散在不同人物的傳記當中。但如果你將同一世代不同人物的表態拚接起來,有時卻會發現一些驚人的真相。
比如在秦末,劉邦和項羽這兩位梟雄在見到秦始皇車駕後表態就驚人的相似,劉邦說“大丈夫當如是”,項羽說“彼可取而代之”,如果再加上不久後陳勝起事時喊出的那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我們能得到一個驚人的結論——至少在司馬遷的描述中,秦朝社會上至項羽這樣的破落貴族,中至劉邦這樣的二流子,下至陳勝這樣的“甕牖繩樞之徒”,所有男人都覺得當皇帝的這個事兒沒什麽了不起,覺得條件合適了自己也可以上去過把癮。

其中,又屬陳勝的那句話最說明問題:他喊得不是“王侯將相無有種”,而是用了反問“寧有種乎?”
這說明“王侯將相本無種”在當時已經是一個普遍被接受的概念,普及到不需要陳勝重新提出,隻需要反問一下,就能引發共鳴。
這件事今天看來沒什麽,但如果結合當年的時代背景,你就會感覺特別奇幻——那可是公元前三世紀啊,中國的帝製才剛剛建立,怎麽就有這麽多人躍躍欲試的要求取代他們的皇帝了呢?
我非常喜歡的通俗史作者張宏傑先生,曾經在他的《坐天下》一書中深刻的指出過這個問題,他說:
中國的農民起義,是世界曆史上獨一無二的現象。
自秦始皇以來,每隔百十年,華夏大地上就會有一次農民起義來“沉重打擊地主階級的統治,調整生產關係,迫使後繼王朝調整統治政策,推動曆史前進”。那些大規模的農民起義我們耳熟能詳:陳勝吳廣、紅巾黃巾、瓦崗寨梁山泊、李自成洪秀全……除去這些大型起義之外,地區性、局部性的起義更是遍布中國曆史的每一頁。據學者們統計,僅清代,清初以後二百多年間,散見於《清實錄》的農民起義就在三百次以上,每年平均逾一次半。
然而,略略翻一翻世界史,我們就會驚奇地發現,“農民起義是曆史前進的動力”這一規律似乎主要在中國有效。西方的農民起義為數甚少。西歐從公元八世紀起,史書上才出現農民起義的記載,從那時起到十六世紀,八百年間,幾十個國家裏數得上的農民起義總共不過七八次。西方沒有一個王朝是被農民起義推翻的……

張宏傑先生說,如果將起義等同於革命,光看這些數據,你很可能會認為中國農民是全世界最革命、最尚武、最關心政治的群體。但事實上,中國農民是最吃苦耐勞、最能忍受社會不公正的群體。
而且相比於歐洲農民起義往往會提出“恢複村社製度”“農民有權按自己的法律來使用森林和水源”等等切實的“革命訴求”,中國自古農民起義的主題,說到底,其實永遠隻有那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當今的皇上不行了,換我來吧!
伏屍百萬,血流漂杵的戰爭,搞到最後,也就是讓江山換個姓而已,其他基本一切照舊。
為什麽我們會樂於這樣的遊戲,自帝製時代而起兩千年而從未疲勞呢?
因為它是中式帝製不可或缺的一種“補完”。
3
什麽樣的社會製度是公平的呢?
對於這個一直困擾人類社會的問題。其實有一個有趣的思想假設——假如一個社會的人類在出生前就有理性靈魂,大家在不知自己出生後會“投胎”到什麽出身、得到什麽能力的情況下討論、投票,為自己設計出一個社會來投胎。這個社會會怎樣呢?
這個社會首先不能貧富差距太懸殊,不然所有人都會擔心自己投胎到窮人家沒活路,但也不應該太平均,因為大家又都擔心萬一自己投胎運氣好,成為“強者”,一個絕對平均的社會豈不是讓自己虧了?所以最終博弈的結果,一般會是一個貧富有差距,但又不那麽大,各個階層能各安其位的體係。這很接近於18世紀歐洲啟蒙時代思想家們所設想的“完美社會”。

但有時我常常會想,除了這種所謂的“完美社會”,還有另一種社會也許也能通過這種“靈魂投票”——如果參與投票的靈魂們風險偏好比較高的話,他們可能會選擇一個上層過的極爽、而底層活的極慘的模式,但同時要至少在名義上取消掉對階層躍遷的“身份限製”,既給每個底層人以渺茫的希望,許諾他們有一定概率能鹹魚翻身、鯉魚躍龍門上去爽一把。
這樣,底層就能抱著那微渺的翻盤希望甘於過卑微的生活,而社會整體則是可以維持穩定的。
這樣的社會,就是中國秦以後延續兩千年的大一統帝製王朝。
在先秦以前,中國社會資源分配與歐洲中古時代類似,無論天子、諸侯、卿、大夫還是士,都沒有絕對壟斷社會資源,所謂“利出多孔”。孔子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要上下各安其位,在那個時代是有空間的。但法家要求君主的極端集權,將中下層精英視為“五蠹”來消滅,又教會皇帝必須“利出一孔”,壟斷社會資源分配的權力。
這就讓整個社會的中下層都焦躁了起來,大量想要“立世出身”卻又苦無門路的人滿腔雄性荷爾蒙無處發泄,於是紛紛做起了“王侯將相寧有種”的皇帝夢,因為若非“取而代之”,他們實在不知道還能如何在這個已經被皇上管的死死的世界中“逆天改命”。

是的,從某種意義上說,自秦朝帝製在中國確立的那一刻起,“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的皇帝夢,就成了發給所有中國男人的“命運彩票”。
就仿若我們時代越沒有致富希望的人越希望靠買彩票中獎一樣,權力越是集中,階層越是分化的時代,就越是有人鋌而走險,願意壓上身家性命去買這個高風險高回報的彩票。而這個博彩遊戲,在中國一玩就是兩千年。中間無數場血腥的屠戮,無非賭局的一次次換莊。
4
而這種遊戲玩多了以後,總會有聰明人想到改良的方法,而這個方法,就是考試。
中國最著名的考試製度科舉,起源於隋朝,但真正開始走向完善是在唐初,十分明白的自己要幹什麽的唐太宗在設計這項製度之初就把這事兒做的十分“體麵”,後世精明的皇帝不斷累加。狀元郎在得中的那一天可以享受類似天子的待遇,騎馬遊街、走平素天子才能走的禦道,風光無限。而在風光之後,皇帝真的會拿出皇權的一小部分,有限的跟這些幸運兒去分享,他們走上仕途,封官進爵。“十年寒窗無人問,一朝成名天下知。”那種窮人乍富的快感,真的與造反當皇帝神似。而這條道路雖然收益遠較造反為小,卻免去了掉腦袋的風險。於是吸引了大多數的中底層精英,一輩子皓首窮經想靠科舉“改命”。
但一番賬算下來,真正最得利的還是皇上,所以後人說:“太宗皇帝真長策,賺的英雄盡白頭。”唐太宗也很誠實:“天下英雄,盡入我彀中。”
彀是什麽,圈套麽。原來中國人最癡迷的考試,在最開始隻是皇上給“英雄”下的一個套。
是的,中國版的考試(科舉),從誕生之初起,最根本的目的就不是進行人才選拔,而是試圖給已經“江湖潛沸”的社會減壓。用不流血的方式完成社會資源分配的微調。
是的,中式考試,從來不是單純的人才選拔,而是一種“去毒”版的造反,一場中國式的、不流血的“光榮革命”。
但這個設計雖然經過了千年的不斷調整,卻從未完美過。因為,“英雄”們不是傻子,他們願意“上套”的原因僅僅是因為風險與預期回報比還可以忍受。一旦社會出現階層固化、增長停滯甚至衰退,皇帝拿不出足夠多的利益來作為誘餌。“英雄”們就不再被考試所套牢,天下立刻無縫轉入“江湖潛沸”的狀態。
唐末的農民起義領袖黃巢,就是個特別好的例子。很多人中學的時候都學過這位屢試不第的“起義領袖”的詩:
颯颯西風滿院栽,
蕊寒香冷蝶難來。
他年我若為青帝,
報與桃花一處開。
按照中學課本的說法,這詩據說反映了什麽感歎命運不公、同情勞苦大眾、立誌重現社會公平正義的理想。
但實際上,我們今天看到的那個流行版隻是節選,這詩還有前兩句,“堪與百花為總首,自然天賜赭黃衣。”
把它們加上,全詩的感覺就完全變了。你會看到,參加科舉的黃巢並非在詠歎世道的不公平,而隻是在菊花詠歎自己的不得,他要當“百花總首”,要穿“赭黃衣”。
不是埋怨為什麽有特權,而埋怨為啥享受特權的不是我。
這樣野心勃勃的逆天改命理想。唐末那個自身難保的朝廷當然無法通過科舉滿足他,於是黃巢起兵造反成為了一種必然。
起兵後的黃巢對百姓毫無憐憫之情。尤其是在他攻陷長安之後,展開了人類中世紀曆史上最為駭人聽聞的大屠殺之一,同時代的詩人韋莊說:“家家流血如泉沸,處處冤聲聲動地。”老百姓“煙中大叫猶求救,梁上懸屍己作灰。”
當時全球最大的城市長安經此一劫一蹶不振,此後的曆史上再沒有成為過中國的經濟、文化或政治中心。
很難想象這樣駭人聽聞的大屠殺,居然是一個幾年前還在這座城市中考進士的讀書人做出來的。但也可以猜想,正是這一次又一次的屢試不第,積攢了黃巢的怨氣。讓他一點點產生了毀滅這個花花世界的惡念。
那是一個考試失敗者對“辜負”他的社會最瘋狂的報複。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文學修養還不錯的黃巢,當然不會做什麽“土豬拱白菜”的粗俗比喻,但在考試失敗後,對社會不公的那種憤恨,摻雜在早已萌動的雄心之中,醞釀出的那種肅殺之氣,卻讓人感到更加不寒而栗。
考試是中國社會的減壓閥,但也成為我們這個社會的潘多拉,它承載、收納了太多本不應當用一張試卷承載的希望、夢想甚至戾氣。而難辦的是,當壓力超過一定極限,我們還無法讓它驟然減壓,就像你不敢去開一個已經承壓到極限的壓力鍋一樣。

5
在一個最為良性的社會中,社會資源的分配其實應該“利出多孔”的,每個階層、每種職業應該都有可以自足的生活,這樣這個社會中就不會產生那麽多每天想著“逆天改命”的“有誌者”,這是根本的解決之道。
如果社會資源必須“利出一孔”,那麽靠近這個“孔”的個體就一定會分得比其他個體多得多的利益,人群就會像蜂群一樣聚集,在通往搶占資源分配優勢節點的道路上“千軍萬馬搶過獨木橋”,擁擠和爭搶就將是必然的。解決擁擠的方式如果不靠考試、就隻能靠金錢、裙帶甚至暴力。相比之下,一場統一、公平的考試就成了最不壞的選擇。
但隨著社會增長趨緩甚至陷入停滯,社會上層吃剩的殘羹冷炙越來越少,而爭搶它的人越來越多,這個加壓閥就會失靈。早晚有一天,任你滿腹詩書、也未必科舉得中,任你是“小鎮做題家”、名牌大學生也不敢保證一定走上“人生巔峰”。
如今,我們將這樣的時代稱呼為“內卷”。
在這種時代裏,有人選擇“躺平”,有人則在像黃巢當年一樣咬牙切齒。空氣中充滿了詭異而焦躁的氣氛,這種氣氛讓人擔憂。
所以,在考試還有效的時代,我們未必是幸福。但如果連考試都失效,我們則一定是不幸的。
基於此,我當然希望考試能繼續有效下去,一場公平的考試,是當下中國人最不壞的那個選擇。
願所有考生都能考出一個他們理想中的好成績,也願他們的好成績都能“購買”到一個讓其滿意的錦繡前程,更願依靠考試分配社會資源的機製,能盡量有效更長的時間。
因為我們希望歲月太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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