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教版教材插畫爭議出現後,鄭淵潔在微博裏寫:
“不止插畫有改進空間。不止數學課本有改進空間。比如人教版教材有某主編不知羞恥夾帶私貨,將自己的文章塞進語文課本,吃相太難看。編寫教科書這樣關係到民族未來的大事,應該由德才兼備的專家完成,同時在出版前通過公示社會麵征求各方意見。”
這不是鄭淵潔第一次對教材產生質疑,他始終認為,”教育”不應是”約束”和”管製”,而應該是一種正確示範與正向引導。
因為心中對於”教育”的渴望無法得到滿足,鄭淵潔和兒子鄭亞旗先後選擇與學校”決裂”。
在當年,鄭氏父子的退學行為被評價為反叛的、不值得被提倡的,而如今再看,或許並非全然是錯誤的。
“我的童話不公主,不王子,是預防針。”
在鄭淵潔的記憶裏,自己做過”最驚天地泣鬼神”的父愛舉動,是教兒子鄭亞旗在小學畢業考試時,故意考取一個剛剛及格的分數。
這個恰好通過合格線的成績不會耽誤兒子畢業,”卻可以把全班平均分拉下來”,讓鄭亞旗當時的班主任倍感難堪。
對於鄭淵潔父子來說,這個故意的舉動是一次隱忍了多年的”複仇”,同時也是一次必須完成的”反抗”。鄭淵潔第一次冒出要”報複”兒子班主任的想法,是在鄭亞旗上小學二年級時。
那天鄭亞旗放學回家與父親閑聊,講起老師在課堂上當著全班同學的麵說他”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鄭淵潔聽後大驚失色,趕忙回應道:”你別聽老師的,那玩意兒涼的也能吃”。
又過了幾天,鄭亞旗拿著一張空白卷紙找到鄭淵潔,告訴他老師將期末考試的題目提前透露給了同學。
他認為老師的行為是錯誤的,希望父親能向校領導舉報,可鄭淵潔拒絕了,理由是”孩子是家長在老師手裏的人質”,他不敢公然和老師”對著幹”。
父親的反應讓鄭亞旗十分憤怒,他極為直白地和鄭淵潔說:”如果生活在抗戰年代,我覺得你會是漢奸。”
這是鄭氏父子第一次產生”信任危機”,此後為了挽回形象,鄭淵潔與兒子承諾:以”60分”為基礎,鄭亞旗以後的考試成績越接近及格線,那就會收到一份禮物。
靠著這個約定,鄭亞旗得到了一架價值1萬多元的遙控直升飛機。

鄭淵潔與兒子鄭亞旗
那個時候鄭亞旗所在的小學每周上課6天,鄭淵潔每個周五都會以”肚子痛”為由幫兒子請假一天。
利用爭取來的假期,鄭淵潔什麽都不幹,隻是帶著兒子”玩”,隻要孩子喜歡且不違法、不危險,他願意陪兒子做任何事情。
《變形金剛》特流行那會兒,鄭亞旗很希望能得到一個周邊手辦。北京沒的賣,鄭淵潔就跑去廣州買。返程的路上他跟送機的朋友說:”你記住這個玩具的樣子,如果飛機掉下來了,就照這個再買一個寄給我兒子。”

鄭淵潔陪著年幼的鄭亞旗玩玩具
小時候的鄭亞旗喜歡看電影,為此鄭淵潔專門買了一台錄像機。
每隔一段時間,他都會帶著年幼的孩子到家附近的音像店租碟片,遇到兒子特別喜歡的,他還會錄下來,方便以後反複觀看。
鄭亞旗6歲時,有一次跟著父親到音像店租電影《異形》的碟片,店主覺得他年紀太小,擔心他會被其中的限製級人物形象和劇情嚇到,說什麽也不肯租,站在一旁的鄭淵潔連忙幫腔:”他要看什麽,你就給他什麽吧。”
回到家後,鄭淵潔先是自己看了一遍影片,在確認其中沒有什麽”不太合適”的劇情後,又陪著兒子看了一遍,後來以同樣的方式,父子二人共同觀看了包括《星球大戰》在內的多部科幻電影——這些在日後都成了鄭亞旗對科幻電影的啟蒙。
或許因為父親給予的自由太多,鄭亞旗在重視”紀律”的課堂裏顯得格格不入。有一次考試他的成績是79分,遠超過父親定下的”不留級,及格就行”的標準線,但在班級依舊位列倒數。
公布成績時,老師習慣從第一名依次向後喊名字,待念到”鄭亞旗”時,同桌忽然說:”你考這個分數,對得起你爸嗎?”
鄭亞旗一時語塞,”說這話的人還是我很好的朋友”。

鄭亞旗童年照
雖然鄭亞旗不會主動和外人”炫父”,但學校裏所有人都知道他”背後的人”是誰,老師不敢針對他,但對其他成績不好的”差生”倒毫不留情。
鄭亞旗就曾見到班主任對一位”差生”冷嘲熱諷,他把這件事告訴了父親,鄭淵潔聽後便立馬給成績排在班級後二十名的同學,每人送了一本書,裏麵還寫了鼓勵的話。
成績應該展現的是教學質量,而不是孩子的個人能力,”學不會不是學的人笨,而是教的人笨”,鄭淵潔不僅要為兒子撐腰,還想為每一名”差生”正名。

青年時代的鄭淵潔
以傳統教育模式的發展路徑去看,鄭氏父子是天生的”反叛者”。這點學校知道,鄭淵潔更知道。
鄭亞旗參加小升初入學考試時,鄭淵潔跟著陪考。在考場他看見監考老師在幾列相隔甚遠的書桌間來回走動,眼睛還時刻緊盯著每一位學生。
他不知道孩子們在這樣的注視與監督中,能收獲多少學習的樂趣,日後又能否達到學以致用的目的,他忽然想起了兒子極為痛苦的小學時光,也回憶起了班主任為要一個漂亮的分數,向全班同學漏題的往事。
在他的認知裏,這樣的老師隻能教育出”一群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而他堅決不允許兒子成為那樣的”大人”。
他不願讓100分的成績,把孩子的童年變成100歲。

鄭淵潔與鄭亞旗
那次小升初考試之後,鄭淵潔為兒子辦理了退學手續。
當時九年義務教育製度還未完善,對於家長不讓孩子念書的懲戒措施,尚停留在”教育”層麵。”不違反法律的,那就是正確的”,鄭淵潔想既然如此,為什麽還要鄭亞旗去學校念書?”孩子應該由最了解他的人教導”。
退學之後,鄭亞旗被父親帶回家中進行”私塾”教育。為了方便教學,鄭淵潔把家裏的一間房改成了教室,牆上掛上黑板,並在暖氣管道上掛上了國旗,每個周一的清晨,父子都會舉行升旗儀式。
在家中”上學”時,鄭氏父子一天的課程通常從下午開始,上午鄭淵潔寫作賺錢,鄭亞旗則可以睡懶覺、看電影,”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身為父親,鄭淵潔樂於尊重兒子的每一個意見,包括那些”一聽便知道是錯的”。鄭淵潔給鄭亞旗買過一輛自行車,某天他看見年幼的兒子正在往車筐裏倒牛奶,”因為汽車需要加油,那自行車也要‘吃飯’”。
鄭淵潔十分欣然地接受了這個理由,並縱容了兒子此後每天往車筐裏倒一杯牛奶的舉動,試圖以”不幹預”的方式保護孩子的想象力與創造力。
不是每一個小孩都渴望知道”真相”的,因為很多時候”真相”是殘酷的,”現在隻要讓孩子感受愛就行了,殘酷的事兒,以後再說”。
“鄭氏私塾”剛開始時,鄭淵潔把多位名校退休的老師”返聘”回家,對兒子進行一對一輔導,在發現傳統教材裏的內容總是”把簡單的東西往複雜裏說”之後,他又辭退了各科老師,開始親自為孩子編寫專屬教材。
化簡為繁,這是鄭淵潔對於課本教材展現出的第一個不滿,多年後在網絡上回答讀者留言時,他又說出了另外一個——
就在前段時間,一位讀者問他為什麽自己的孩子在讀課本時總是注意力無法集中,他回答:”可能是教材味同嚼蠟,不能寓教於樂,沒有激發孩子的興趣。”
興趣與樂趣,兩個在鄭淵潔看來極為重要的兒童教材組成部分,在其為鄭亞旗編寫的教材中,得到了極為全麵和精準的展現。在詳細翻閱、研究了所有初、高中課本、教參之後,鄭淵潔以寫童話的方式,編寫了一套名為”鄭家菜”的教材:
《五角飛碟折騰數理化世界》為理科教材、《舒克送你一支神來筆》為文科內容、《皮皮魯和419宗罪》是刑法課程、《魯西西和蘇格拉底對話錄》講的是哲學……
理論之外,鄭淵潔發現當時全國沒有一所學校開設教孩子待人接物的課程,於是為了彌補這一空缺,他又為兒子加上了法治、安全教育課程。
比如,《羅克為什麽不是狼心狗肺》就是”鄭家菜”裏的道德篇,在那裏他告訴兒子:在所有競爭中,唯有道德值得眾人不遺餘力地爭取第一,因為缺德的人注定成不了大器。
多年後,一個極為簡單的故事展現了鄭淵潔在這門課程裏的教學成果:汶川地震時,25歲的鄭亞旗主動找到父親,希望他能以”童話大王”的身份做點什麽。
鄭淵潔想了想,最終決定把當年憑《皮皮魯總動員》係列叢書賺來的38萬全部捐出,成為了當時捐款最多的中國作家。
2年後,玉樹地震,鄭亞旗再次要求父親捐款100萬,待鄭淵潔匯款結束後,鄭亞旗送給他一輛名貴跑車作為”鼓勵”,”那是他自己掙錢買的”。

這些之外,鄭淵潔同樣看重生理衛生知識,”因為我在這方麵吃過虧”。
鄭淵潔曾說,自己對於父母唯一的”不滿”,就是他們沒有及時地對自己進行性教育。
2歲時,他第一次問母親”我從哪裏來?”,母親回答他”是從垃圾堆裏撿來的”。此後十幾年,他都認為所有的孩子都是被父母”撿”來的,直到成年後因病住院,他才在醫生的口中得知生命是如何誕生的。
“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在鄭淵潔看來,家長閉口不談”性”,或者以一個漏洞百出的借口搪塞孩子,都是在助長”性”的”神秘感”,而在孩子的成長中,”神秘感就是萬惡之源”。
鄭淵潔認為兒童的性教育最晚不能超過3歲,所以鄭亞旗出生後,他就一直在思考該以怎樣的方式告訴他”人”的由來。鄭亞旗3歲時,某天夜裏北京下了很大的雨。
鄭淵潔抱著兒子在客廳裏看電影,鄭亞旗忽然問他:”爸爸,到底是先有雷,還是先有雨?”。鄭淵潔沒有急著解釋,而是隨手拿出了一個甜甜圈和香蕉對兒子說:”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要先告訴你,你的‘起源’”。那天鄭亞旗安安靜靜地聽完了父親的講述,最後開口問道:”那你現在能告訴我雷和雨哪個先出現嗎?”。”它不神秘了,孩子們也就不去探索了”。
把”孩子不應該去做的”替換為”讓孩子早點知道的”,這也是鄭淵潔教育的特色之一。
鄭亞旗18歲之前,鄭淵潔發誓要讓兒子”心想事成,應有盡有”,所以對於孩子他近乎”言聽計從”。
在還需要撥號上網的年代,鄭淵潔每月繳納近7000元網費供兒子”網上衝浪”。有一段時間鄭亞旗極度癡迷網絡遊戲,整日盯著電腦屏幕,鄭淵潔就要求他每隔兩個小時到窗前看看遠方,”放鬆一下眼睛,擔心他近視”。
幾天後,鄭淵潔連這個”唯一的要求”也放棄了,”人到死的時候,視力依舊是1.5、2.0好像也沒什麽意思”,他對兒子說:”和你獲得的快樂相比,這些都不算什麽”。
不久之後,鄭亞旗就不玩遊戲了,因為”玩多了,感覺不到樂趣了”。
由於兒時近乎”為所欲為”的經曆,鄭亞旗從未經曆過”叛逆期”。泡夜店、飆車、喝酒這一類被歸結為”放肆”的行為,他統統不喜歡。”從小老鄭就帶著我去台球廳、到酒吧看演出,那些事兒我老早就經曆過了。”

鄭亞旗
出生於1983年的鄭亞旗,今年39歲,截至目前的人生裏,他最出名的身份標簽仍是”‘童話大王’鄭淵潔之子”。
對於這個稱謂,他自始至終都抱有極大的認同感,與外界溝通時,他甚至還會主動聊起父親與自己的那些事兒。這是因為名氣和財富之外,他更想讓外界聽聽,鄭淵潔給予他的,更寶貴的東西。如今提起父親時,鄭亞旗仍習慣稱其為”老鄭”,或者幹脆直呼其名,這是鄭淵潔的要求,意在強調人與人之間的平等關係。
2005年,鄭亞旗創辦《皮皮魯》雜誌並重新策劃《皮皮魯總動員》係列叢書,正式對父親筆下的童話IP進行商業運作。此後鄭亞旗在多地開設了”皮皮魯講堂”,由鄭淵潔親自授課講述”鄭家菜”裏的寫作課程。
一位參加過”皮皮魯講堂”的孩子回憶,在開課的第一天鄭淵潔便要求孩子稱他為”鄭同學”,因為他覺得,”成年人也可以從孩子那裏學到很多”。在鄭淵潔的課堂上沒有考試,每一個孩子都有隨時提問的權利,如果不喜歡講課內容,那就可以起身離開。
“教育不是管理,是示範和引導”,在特別注重”平等”的鄭淵潔的知見裏,”教育應該讓每一個孩子在學校活得堂堂正正,得到無條件的尊重。”
鄭淵潔寫過一則名為《馴兔記》的童話。
故事中所有乖乖聽話、考滿分的”好學生”,都會變成兔子,而那些反抗”標準答案”的”壞學生”,則會一直保持人的模樣。

電影《馴兔記》截圖
剛剛上小學的皮皮魯,是班級裏唯一一個長不出兔耳朵的”壞學生”。
起先他並不會因此自卑,然而當”兔同學”和老師的嘲笑不斷向他湧來時,皮皮魯也選擇隱藏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戴上了父母為他準備的兔子頭套,佯裝成一個”聽話的好孩子”。
心不甘情不願戴上兔子頭套 假裝成為”好學生”的皮皮魯見到孩子”改變”,歡呼雀躍的父母
鄭淵潔也曾是一名變不成兔子的皮皮魯,隻是在現實中,他給了自己一個比童話還像”童話”的結局。
小時候因為在數學課上錯把”4+4″的答案說成了”9″,他成了全班恥笑的對象;後來上語文課,他又因將作文題目《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改成《早起的蟲兒被鳥吃》,而被老師要求高聲念100遍”鄭淵潔是全班最沒有出息的人”。
種種不算愉快的學習經曆,讓鄭淵潔對課堂產生了極大的對抗情緒,所以麵對老師的多番羞辱,他選擇將藏在桌櫃裏的炮仗引爆,借此表達憤怒和不甘(該行為具有危險性,不可輕易模仿),而這次”自殺式爆炸行為”,也讓他為期4年的學校生活戛然而止,他被開除了。

小學時期的鄭淵潔
1970年,15歲的鄭淵潔應召入伍,成為空軍地勤維修戰鬥機,結果因為不願意寫思想報告,他多次提幹失敗,最終隻得退伍回家,進入工廠看守水泵。
這期間他也想過借高考出人頭地,可媽媽告訴他:
“如果將人一生的成就用10分衡量,當大學生取得了7分,那他在別人眼中就隻有7分;可若小學生拿到了7分,那在別人眼中他就是100分。”就因為母親這句話,鄭淵潔放下了手中的”兔子頭套”,堅持以”人”的樣子直道而行。
鄭淵潔對兒子鄭亞旗的特殊培養,會被歸因於”鄭淵潔有錢”,所以玩得起、輸得起。
然而,比鄭淵潔有錢的人大有人在,但對於大部分人來講,有錢之後又會做什麽呢?會像鄭淵潔一樣給災區捐款嗎?會繼續保持高產創作嗎?會為心中的正義和理想奔走呼告嗎?
而鄭淵潔從普通人到成名、有錢所經曆的選擇、坎坷、風險,又有誰願意或者敢於承擔呢?

維修戰鬥機的鄭淵潔
鄭亞旗出生時,鄭淵潔28歲,靠著為報社、雜誌寫童話故事,他可以獲得”每千字3元”的報酬,為了給兒子更好的生活,他以”刊登我的作品的雜誌銷量全都上升了”為由,要求單位為自己漲薪,不想卻遭到了拒絕。
那天回家後,鄭淵潔將一張寫著”三十而立,還差兩年,還不努力”的字條貼在書桌上,希望借此激勵自己努力奮鬥。
日後,這12個字構成了鄭亞旗最基本的知識體係,”我眼看著一位父親通過自己的努力,把家裏的條件變得越來越好”,鄭亞旗認為,這是鄭淵潔教給自己的,最寶貴的財富之一。
“作為父母隻需閉上嘴,抬起腿,言傳身教”,其他的什麽都不用考慮。

鄭淵潔在書桌前閱讀
今天的鄭亞旗,算得上是大眾眼中的”成功人士”。
在逐漸接手父親作品的全部版權後,其創辦的文化公司”每年光靠紙質書就能賣到1.5億元”,”這些年雖然有疫情,但是對童書市場的影響卻不大,因為一直上網課盯著電子產品,家長反而更希望孩子可以多讀點紙質書”。
隻是光用”財富”和”事業”來評判一個人是否成功極為片麵,且不談外在的,鄭亞旗身上那些被肯定的”閃光點”,多數也是在複刻父親的行為。
無論出席任何場合,鄭亞旗從不遲到,因為父親鄭淵潔習慣守時。
鄭亞旗十幾歲時,曾跟隨父親參加過一個訪談會,當時因為不滿另一位嘉賓遲到的行為,鄭淵潔主動提出要中止錄影,而給出的理由則是:”如果我的兒子看見一個人遲到了40分鍾,還能獲得他該獲得的東西,那我這麽多年的言傳身教就都失敗了。”
鄭淵潔有一個堅持了近40年的習慣:晚上6點半睡覺,清晨4點半起床寫作,用2個小時完成一天的工作,這樣他就有大把的時間,去”玩”那些感興趣的事情。
後來,這份自律”遺傳”給了鄭亞旗——在他隨身攜帶的小本子裏,寫滿了他對過去和未來的反省與思考,犯過的錯、待辦的事情、以後的規劃,他時不時便會拿出來看看。18歲成人之後,鄭亞旗依照”家規”,開始與父親鄭淵潔”明算賬”。這意味著就算住在家裏,他也要支付房租和水電費。
為了賺錢,鄭亞旗去超市搬過雞蛋,後來又靠著兒時”玩電腦”自學的互聯網知識,入職了一家報社的技術部門,不久後又升職成為部門主任。
2004年,拿著賺來的第一桶金,他購買了鄭淵潔作品的版權,開始逐步讓書裏的黑白文字,變成彩色的漫畫,和會動的影視作品。起先鄭淵潔對兒子把童話可視化的行為非常不滿意,”這會限製孩子閱讀的想象力”,可鄭亞旗告訴他,圖畫隻是作品傳播的方式之一,是一種全新的嚐試,”那就試試吧”。
後來鄭淵潔就登上了中國作家富豪榜榜首,由鄭亞旗導演的動畫片《舒克貝塔》在電視台播出後,也在同類型作品中拿下了收視率第一的好成績。

鄭亞旗導演的動畫片《舒克貝塔》中的卡通人物形象
在製作《舒克貝塔》動畫片時,出現過一個”小插曲”。
當時外國的一位編劇提出建議,希望將舒克設定為”女性”,這樣它和貝塔就構成了”男女主角”,”片子才能保證收視率”,鄭亞旗言辭犀利地拒絕了,”這不就是‘毀童年’嗎?”。鄭亞旗清楚地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因為鄭淵潔告訴他:”不該掙的錢,千萬別掙”。
這或許能直接解釋,為何鄭淵潔會主動納稅,而且是巨額數字。
互聯網上流傳著許多鄭淵潔與讀者的互動故事,其中最廣為人知的,就是上世紀90年代時,他在北京買了10套房,專門用來收藏讀者來信。
鄭淵潔買房時,房價是每平米1400元,後來這個數字就漲到了14萬。房產的升值讓人看見了他的財富,但對於其本人來說,他最珍視的仍是那些”住”在屋子裏的,以信件形式展現的小讀者的信任。
話說回來,與其說鄭淵潔有錢,倒不如說,鄭淵潔從小到大的所作所為,讓錢追著他跑。
很多人奔命賺錢,但很多錢卻自動流向某些人。與其整日鑽營怎麽搞錢,倒不如想想:錢,喜歡跟著什麽樣的人?
上世紀九十年代,鄭淵潔受邀到河南參加簽售活動。
過程中有一位小女孩說,自己的總體成績並不優秀,唯獨喜歡學英語,以後如果考上外國語大學,希望能到鄭淵潔身邊工作。
聽了這話,鄭淵潔連連點頭,還將工作一事作為承諾簽在了書上。多年後,女孩果真拿著書和簽名找到他兌現承諾,而鄭淵潔也將其留用為助理,至今仍是如此。
“尊重孩子是父母和老師的第一天職”,每一個孩子的夢想都值得捍衛和尊重,因為那是”奇跡”誕生的前奏。
隨著小讀者年齡的增長,鄭淵潔也發生了一些變化。最近十幾年,有人發現他寫出的作品好像不似從前那般鋒利了,一個較為明顯的體現是,其作品中的”隱喻”,變得越來越少了。
對於這樣的改變,鄭淵潔給出的解釋為”過去寫童話融入社會現象,是因為那是我唯一發聲的渠道”,而現在隨著互聯網的快速發展,他有了更多”說話”的機會。
的確,擺脫了出版物的限製,鄭淵潔在社交媒體上說出的話,顯然更直接也更有力。在網絡上鄭淵潔時常會因叛逆”出圈”。
之前中國童書作家排行榜公布時,為證明自己的圖書銷量,他曬出了一張稅單,同時直言部分童書作家銷量作假,依靠進學校賣書等行為,強迫孩子購買童書;

鄭淵潔公開的稅單
人教版教材插畫出現爭議時,他又說:”不止插畫有改進空間。不止數學課本有改進空間。比如人教版教材有某主編不知羞恥夾帶私貨,將自己的文章塞進語文課本,吃相太難看。”

鄭淵潔談人教版教材爭議
維權、舉報、提建議……自開通網絡媒體社交平台以來,鄭淵潔一直走在”伸張正義”的路上。
他承認自己有些”憤青”,但”憤怒要具體”,換言之就是要抱著解決問題的心態去憤怒:
“2011年的時候我在微博上說王四營橋附近一到下雨天就積水嚴重,造成交通大癱瘓。相關部門接受了我的建議,開始全麵檢修那裏的排水係統。一年之後,北京7·21特大暴雨,最終導致79人遇難,當天我冒雨開了十幾公裏的車到了王四營橋,發現那裏一滴水都沒有積。”

鄭淵潔談路麵積水問題
“我為什麽會在網絡上寫自己去給父母做飯的事情?就是想以身作則給讀者看,我也不是每天閑得沒事幹,但依然可以每周拿出兩天的時間,驅車20公裏去為父母做飯,那是不是每個人都該多陪陪父母?”

鄭淵潔與父母合影
離開了圖書的限製,鄭淵潔書寫著另一種形式的”童話教育”,他正在以自己的方式講述著:童話不是隻有”好人打敗壞蛋,正義戰勝邪惡”的虛擬故事,它是所有人都該去勇敢追尋的美好人生。
“小時候告訴你們世界上有壞人,這樣壞人就不能傷害你們;長大後告訴你們世界有童話,這樣你們就可以有童心。”
今年年初,因為不堪侵權折磨,已經寫了43年童話故事的鄭淵潔宣布”封筆”,並取消了發表500萬字新作品的計劃。
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那些不曾問世的童話裏,到底塗繪了一個怎樣的世界。但以”童話大王”以往的風格來看,故事裏一定有善良、勇敢、誠實、進取,以及可以被無條件尊重與保護,和不以成績高低區分”好學生”與”壞學生”的童年。
今年67歲的鄭淵潔,依舊是”刺頭”的代表。
很多人形容他”反骨”,可他不認同。
在他的自我認知裏,他從沒有為了反抗而反抗,更多時候,他隻是捍衛了那些本應該被捍衛的。
鄭淵潔還有個女兒叫鄭亞飛,她出生後,鄭淵潔本想複刻兒子鄭亞旗的教育方式,將她接回家中”讀書”,可女兒偏偏天生熱愛學校。
鄭亞飛年幼時,曾問父親”‘妖怪’是什麽?”鄭淵潔便把女兒帶到幼兒園門口,指著裏麵的老師說:”他們就是‘妖怪’。”
女兒看了看老師,又看了看幼兒園的操場,然後開口道:”爸爸,我想和‘妖怪’玩。”
“從那之後,我再也不說‘上學不好’,我告訴女兒,隻要你願意,我可以供你讀到博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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