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談談自己對全球化這個概念的理解。回頭看全球化,大致經曆了三個階段。
全球化1.0:貿易全球化
通常我們把二戰後作為全球化開端,首先是貿易的全球化。隨著遠洋運輸、技術轉移和知識產權保護等配套設施逐漸成熟,資本可以尋求本國和附近市場之外更大的市場,邁向全球、互通有無,這是第一階段的特征,我稱之為“全球化1.0”
全球化2.0:尋找成本窪地
到了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以日本、韓國為代表,以及後續東南亞一帶(亞洲四小龍)經曆過二戰創傷的國家和民族完成獨立成為一個正常的國家,治理逐漸走上正軌,開始把經濟建設作為國家最重要的使命,因而不約而同都選擇了開放。與此同時,歐美自身的生產成本快速上升,需要尋找新的成本窪地,這些東亞國家應運而興,製造和服務產業實現了第二次轉移,我稱之為“全球化2.0”。
全球化2.0最大的標誌就是成本窪地,包括廉價、充沛的勞動力,廉價的土地,稅收優惠,不嚴格的環境政策、勞工製度,具備這係列因素的地方構成了成本窪地,表現就是當地招商引資,引進外資來這裏設廠,在這裏生產代工,把更低成本要素整合後生產的產品再通過遠洋運輸賣回歐美去。這個過程中美國、歐洲自身的製造業空心化,但其國內產業同時也實現升級為金融服務業、高科技、高端製造業等。中國接過了全球化2.0的最後一棒,成為了最大的受益者。
全球化2.0最大的問題是什麽呢?
這個階段大家其實並不關心這個國家的製度是什麽,隻要成本足夠低就可以了。而且往往需要政府深度介入到經濟活動中,幫助外國資本更好地落地,提供包括征地、解決勞動糾紛、稅收優惠等一係列支持,這是我們很熟悉的一套動作。
國內招商引資的部門也幹得最嫻熟、最漂亮、最有效率的工作。遠的比如鄭州建富士康百萬人工廠,近的比如特斯拉前幾年在上海設立工廠從簽署協議到投產僅僅一年,我還到訪過早年的天津濱海新區當地政府給三星代建工廠50天完工交付開工,這些都是全世界都無法想象的速度和現象。
這些“成本窪地”國家在整個發展過程中受益極大,特別是中國,形成了龐大的產業製造鏈條,我在深圳搞製造業的朋友說,他可以同時在一天內召集50個供應商開會協調新品協同開發,這在全球任何地方都無法比及的產業集群優勢。幾十年的全球化進程,培養了無數的人才,工程師,經理人,營銷人才。資本的快速積累自然不在話下。
但是,國家機器的力量更受益於經濟成長愈發強大,但獨特的國家體製卻反過來對國際貿易秩序提出了很多新挑戰,而且不僅僅是經濟秩序上的挑戰,由於國家力量得到極大的增強,但不同的利益訴求和價值主張,於是在地緣、政治、人權製度等各方麵都跟西方國家發生了越來越激烈的衝突。
衝突的導火索是特朗普於2017年發起的中美貿易戰,幾年下來疊加了疫情、戰爭等多重因素之後,大家逐漸看清楚中美關係、中國和世界的關係越來越呈現出一種不可調和的狀態。美國也意識到,如果繼續讓中國從現有秩序中獲益,中國會變成一個更大的挑戰者而不是原有秩序的建設者。中美貿易戰被許多人認為是全球化的倒退,但在我看來全球化沒有倒退,隻不過需要迭代到新的版本上。
全球化3.0:民主世界再全球化
以這次俄烏戰爭為起點,俄羅斯以能源要挾歐洲,卻使得歐洲達成了一個充分的共識,就是寧肯舍棄短期利益,包括能源的短缺、供應鏈重組帶來的成本上升等,也要重構新的全球經濟秩序。
簡單地說就是要把所謂民主、自由的價值觀作為接入全球化的新入場券。這樣的大背景下,包括中國、俄羅斯在接入新的全球秩序過程中都會麵臨巨大的挑戰,甚至有可能會被這種新的全球經濟秩序徹底踢出局。雖然西方也會有巨大的損失,但他們寧肯忍受短期的痛也一定要這麽做。
全球化3.0時代,中國企業的出路
在這個全球化3.0的時代,特別是疊加中國內部市場自身的問題,我覺得一些企業家已經開始有了新的思考。如果中國沒有根本性的調整和改革,僅僅是出台一些優惠舉措或者重喚信心的官方言論,完全不足以召回企業家的信心。
中國企業在過去幾十年裏最難得的最寶貴的是我們培育了龐大的企業家、經理人、工程師、工人等人才力量,就我目前接觸到的東南亞科技創業圈的創業者跟中國創業者相比還有很大差距。如果說我們的創業者是專業選手的話,他們還是業餘選手。當然人人都可以學習,他們也會快速進步。
當中國本身的市場存在巨大的不確定性,市場被極大地削弱了,在中國做生意、搞企業都會麵臨巨大的風險,而且這種風險不是市場本身的風險,而是來自非市場因素,比如政府的幹預和管製。那麽能力已經非常強的中國企業自然而然會想到不得不開啟全球化的新道路。
中國企業的全球化也經曆了這樣幾個階段。
全球化1.0階段是把中國產品賣到全球去,從義烏的鞋子襪子到廣東的小家電,made in
China邁向了全球,雖然沒有自己的品牌但可能全世界一半以上的東西都是中國造的。
全球化2.0階段,中國企業家們已經在貿易中逐漸成長壯大了,開始雄心勃勃地去收購海外品牌,有很多成功的例子,比如聯想收購了IBM、吉利收購沃爾沃,當然也有很多失敗的例子。這個過程中國企業在做全球化的探索和嚐試,但這條路並沒有完全走通,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國企業除了自身具備的實力和龐大的內需市場有吸引力外,我們在文化和價值觀上並沒有輸出性。這是我對中國企業在全球化2.0時代始終保持的一個質疑。
再後來,新一代的科技企業包括遊戲、電商企業做出了非常傑出的表現,最成功的是TikTok,儼然已經成為了一個世界性的品牌。
全球化3.0的大背景下,中國企業走向全球隻會更加困難,一家中國背景的公司可能越來越不被接納,中國公司會麵臨兩難的抉擇,但並非沒有選擇。
選擇之一:把現有的業務一分為二,中國公司隻做中國市場的事情,另外在新加坡這樣的地方設立一家新的全球性公司,切割開法律和財務的關係,甚至換一個全球性的品牌,完全獨立地去耕耘全球市場。中國還是非常重要的基地,承擔包括人才、研發、生產製造的功能,而新加坡公司以全球整合資源的角度來看待母國資源。
假以時日,或許五到十年之後以新加坡為中心,中國企業的被迫全球化可能會取得很大進展,甚至會有令人意想不到的驚喜,我對中國企業家非常有信心,他們是世界一流的選手,走到哪裏都能做出一番偉大的事業。
選擇之二:中國互聯網的發展比較快,過去十年中國的移動互聯網時代,在模式創新、應用創新上都做了非常多領先全球的事情,我覺得都有機會去東南亞再做一版,就是把中國模式複製到東南亞去。當然有很多挑戰,東南亞分散的、碎片化的市場,不同的文化和語言,不同的模式等等,但有機會的地方在於當地創業者的整體水平跟中國互聯網創業者的水平還有很大差距。
選擇之三:當下最熱的Web3
,加密貨幣。在Web3這一輪新的科技創業中,中國人也會在海外做出一番景象。
選擇之四:關於稍微老一點的錢(old
money),中國人的資本以境外美金的方式投向全球,但這方麵會麵臨很大的政治幹擾因素,比如被投的國家會不會對中國背景的資本有顧慮?中國政府會不會管製中國企業的對外投資?這是相對來說風險最大的一種模式。
無論如何,全球化新秩序正在發生重構,中國企業在內憂外困之下不得不被動地開啟自己走向世界的新征程。

越南,接棒中國?
最後,額外說說越南。
我很早就感受到越南像80、90年代的廣東,肮髒的街道,不安全的社會環境,隨時可能發生的偷竊和搶劫,充滿了混亂、風險和威脅。但那也是蓬勃發展的時代,年輕的人口,良好的口岸,開明的政府,一切都跟我們的八九十年代非常像,假以時日,越南一定會成為新的廣東,甚至比廣東的潛力更大。他們會用比中國更短的時間趕上來,成為新版本融入全球化的社會主義國家,可以拭目以待。
我們原本也有一手超級好牌,就是粵港澳大灣區,香港作為最國際化的金融中心,背靠科技重鎮深圳和整個珠三角腹地,原本有機會建設成為世界級的大灣區,但現在看來這個美好的夢想可能不得不遺憾地擱淺了(因為沒有了香港),而新加坡+越南會接過這一棒。
在政治上,越南也有機會成為另外一個樣本。
他們會再次實驗:到底是先經濟發展再推動與之相適應的政治變革?還是經濟發展反而強化了現有政治體製的利益和能力?又或者是政治改革先行卻過於激進陷入民主幼稚的混亂窠臼?
我們當然不希望看到一個新的悲劇,那就是越南改革幾十年後也失敗了。
然而如果越南成功了,一方麵讓大家看到更大的希望,另一方麵也會讓我們感到獨有的一份失落。
我保持謹慎的樂觀。
之所以樂觀,是因為越南有過很深的法國殖民地的曆史,而且新一代應該會深刻吸取中國的教訓。
之所以謹慎,是因為經濟發展本身會帶來很多副產品。
任何發展都是不均衡的,不均衡就會帶來貧富分化,長久以往會形成激烈的社會衝突。底層民眾會在這一輪發展中受益,生活得到改善,但中上階層會成為更大的受益者。
同時,不可避免這個階段政府對經濟活動的參與會很深,比如招商引資建園區,特別是像越南這樣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裏,很多關鍵資源,比如貨幣、金融、土地都是國有的,政府不得不在經濟活動中扮演非常重要且活躍的角色。但任何改革的前進方向都是放鬆放寬,減少政府手中的權力,但他們手中的權力減少之後既得利益也就自然沒了,那麽這個過程中政府作為既得利益集團會不會阻礙改革的進一步深化?
如何處理好發展中貧富分化?以及政府在發展中是否願意逐漸主動退出主導地位和自覺喪失利益?恐怕是至今發展中國家還沒學會做的一道難題。
不管我們願不願意,全球化3.0時代已經開啟了;不管我們如何眷戀故土,中國企業家也不得不開啟被動全球化。我們到海外去征戰,如果幸運有所成就,那也是在為未來積蓄力量,祖國終究是需要我們去建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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