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在美俄裔:當俄羅斯和美國之間的大門被猛地關上

#觀點 對於像我這樣的俄羅斯裔美國人來說,生活是在兩種文化之間的縫隙中鍛造出來的,這種形勢變化令人困惑和悲傷。
要明確的是,遏製克裏姆林宮侵略能力的措施在政治和道德上都是必要的。但附帶的損害是斷絕關係,這勢必會令有害的刻板印象重現,關閉跨文化融合的空間。https://t.co/0xUgLsUIMY

— 紐約時報中文網 (@nytchinese)
June 10, 2022

烏克蘭戰爭是一場永無休止的災難。集中在東部的俄羅斯軍隊繼續對烏克蘭士兵和平民造成可怕的傷害。無數生命消亡,無數人的生活被顛覆。世界不得不再次麵對核戰爭的可能性,並應對日益加劇的難民問題和生活成本危機。這不是我們所希望的“曆史的終結”。

另一種沒有那麽暴力的轉變正在發生:在30多年的交流、互動和接觸後,俄羅斯和美國之間的大門被猛地關上。幾乎每天都有美國公司撤出俄羅斯,其中包括最具象征意義的麥當勞,它的金色拱門在30年前曾宣告一個新時代的到來。外交官被驅逐,音樂會被取消,產品被撤回,個人訪問被取消。在關閉的領事館裏,沒有人簽發簽證,即使簽發了,美國領空現在也對俄羅斯飛機關閉。唯一實質性的互動似乎隻剩發動製裁和反製裁。

對於像我這樣的俄羅斯裔美國人來說,生活是在兩種文化之間的縫隙中鍛造出來的,這種形勢變化令人困惑和悲傷。要明確的是,遏製克裏姆林宮侵略能力的措施在政治和道德上都是必要的。但附帶的損害是斷絕關係,這勢必會令有害的刻板印象重現,關閉跨文化融合的空間。更深刻的是,目前的分道揚鑣標誌著一個時代的最終結束,在那個時代裏,即使不那麽順暢,俄羅斯與西方似乎是有可能融合的,而且意識形態超級大國之間的對抗已成為過去。

在1989年3月一個溫暖的日子裏,我就有這種感覺,當時我在我的故鄉——黑海邊的南方小鎮克拉斯諾達爾。我的學校接待了來自新罕布什爾州一所高中的一群高年級學生:當時我即將滿17歲,在那天之前,美國在我的意識裏隻是作為一個抽象概念存在。它是新年假期節目的反派,是尼基塔·赫魯曉夫追求“趕超”的目標,也是“星球大戰計劃”的發源地——我們被告知,這隻是帝國主義者打倒蘇聯的眾多計劃中的一個。

隻不過,那些出現在我們校園裏的穿著牛仔褲和套頭衫的男孩女孩看起來不像帝國主義者,甚至根本就沒有威脅性。他們看起來就像我們,除了穿著更得體:害羞、善良、充滿好奇。就在幾個小時前,我們還在軍事訓練課上組裝卡拉什尼科夫槍,用於對付敵方特務。而他們就在這裏,站在我們麵前。我們麵麵相覷。然後有人笑了,有人打招呼。短短幾分鍾,我們之間的戒心就消失了。“春假期間我正在讀《罪與罰》(Crime
and Punishment),”一個戴著銀耳飾的高個子男孩告訴我。“拉斯柯爾尼科夫很酷!”

接下來五天,在相互了解中我們得知美國人也害怕核戰爭,隻是在他們的版本中,核戰是由我們發動的。謄寫下來的《冰冰寶貝》(Ice Ice
Baby)歌詞讓人感到不知所雲。正如那位拉斯柯爾尼科夫粉所解釋的那樣,“鍋”(pot)除了廚房用品之外還有其他含義。當一個男孩告訴一個女孩她很“特別”時,那就是,嗯,很特別。我們一起在街上遊蕩,在列寧雕像旁邊拍照——或者更確切地說,正如美國人所說,我們“一起玩”。在揮淚告別之前,我們交換了地址,並承諾做一輩子的朋友。

我一直留著一本綠色筆記本,上麵寫著美國城鎮的名字,還有一封情書、一枝康乃馨幹花和一堆黑白照片,這些都是1989年魔法的見證:柏林牆被拆除,鐵幕倒台,可怕的“我們”和“他們”消失在終於自由的空氣中。高唱“再見美國,我從未到過的地方”,一首流行的讚歌,我們正在告別美國這個敵人,美國這個神話——並期待去發現真實的事物。“邊界”和“意識形態”之類的詞不再有意義。美國和俄羅斯似乎因為共同的和平向往而團結在一起。

在隨後的歲月裏,我們兩國之間產生了很多的善意。作為一名在美國的俄羅斯人,我遇到了無數培育這種善意的人:一位幫助在後蘇聯時期的俄羅斯建立兒童心髒手術中心的加州醫生;一位在莫斯科組織了第一屆猶太電影節的灣區電影製片人;一位西雅圖船長,他與俄羅斯遠東地區的漁民建立了海上合資企業。與此同時,俄羅斯大學畢業生蜂擁而至,將他們的聰明才智投入到從好萊塢電影到DNA測序的方方麵麵。很多人結婚了。一支受歡迎的俄羅斯全女班樂隊捕捉到了1990年代的精神,她們用電巴拉萊卡琴懇求一位想象中的“美國男孩”來帶她們去冒險。

這恰好也是我的路線。我嫁入了一個去美國尋求庇護的不同政見者的家庭,也成為了人的流動和思想的流動的證明。錢也在流動。例如,1998年,我在美國的第一份帶薪工作是為第二屆年度美俄投資研討會擔任翻譯,該研討會由哈佛大學主辦,以國際銀行家的全明星陣容爭奪俄羅斯嘉賓的注意力,這些嘉賓包括大亨鮑裏斯·別列佐夫斯基和當時的莫斯科市長尤裏·盧日科夫。

然而,在這個過程中的某個地方,善意緩慢了下來。在表達了對後蘇聯時代俄羅斯首位總統鮑裏斯·葉利欽的熱情之後,美國領導人發現他的克格勃式繼任者弗拉基米爾·普京不太合他們的心意。普京的意思很明確,他完全不在乎。我的蘇聯童年中的一個詞“美國霸權”開始出現在俄羅斯親克裏姆林宮的媒體上。在西方,俄羅斯人不再被視為從極權主義政權解放出來的人質、007電影中痛改前非的反派或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偉大文化的使者,而是被視為曼哈頓和邁阿密豪宅的全款買家。將國家與其公民聯係在一起的魔咒減弱了,但共同的利益和社會紐帶仍然存在。

2014年吞並克裏米亞是一個轉折點。誠然,普京此前在格魯吉亞宣泄了他的攻擊性,並且對車臣發起破壞性的侵略,但給西方敲響了警鍾的是他對烏克蘭領土的主張。隨後的製裁對俄羅斯經濟造成了沉重打擊。這些製裁還為克裏姆林宮提供了煽動反美情緒的充足手段。對於俄羅斯人來說,將國家的麻煩歸咎於美國是一種熟悉的、幾乎是懷舊的敘述,一半以上的俄羅斯人出生在蘇聯時期。“北約擴張”、“西方侵略”、“敵人在門口”的簡單論調反複播放,讓俄羅斯人相信美國的目標是毀滅他們的祖國。宣傳奏效了:到2018年,美國再次被視為俄羅斯的頭號敵人,其“傀儡”烏克蘭位居第二。

在美國,情況遠沒有那麽糟糕。但唐納德·特朗普登上了全球政治舞台,使本已緊張的俄美關係複雜化。特朗普討好公開的威權領導人普京,強化了自克裏姆林宮幹預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以來一直在上升的反俄情緒,並且幾乎不把普京和他統治的國家分開來看。隨著獲得簽證和經費的難度越來越大,經濟和文化聯係而開始萎縮。盡管如此,還是會有學生交流,會有電影放映,人們也會探親,不過沒那麽頻繁了。

2月24日襲擊烏克蘭城市的俄羅斯導彈熄滅了那道微弱的光。美國現在提供價值數十億美元的武器用於對付俄羅斯,而俄羅斯宣稱目標是結束美國“不受約束的”全球統治。這兩個曾經聯手對抗納粹德國的盟友,實際上正在打一場代理人戰爭。當我觀看俄羅斯父母煽動他們的孩子摧毀iPhone的視頻,或讀到西雅圖一家以俄式烘焙而著稱的著名麵包店被威脅的報道時,我百感交集,但主要是悲傷。我們對和平、友好未來的後極權主義夢想已經結束。

除了對物質造成重創的恐怖外,普京在烏克蘭的戰爭正在抹去無數非物質的東西,其中包括西方對俄羅斯的集體善意。在我孩子的未來,我看不到像我在1989年所經曆的那種文化奇跡。這對兩國來說都是一種損失,如果普京繼續加大力度進行屠殺和孤立,俄羅斯的損失將會更大。那個未來並非注定要如此。畢竟,蘇聯以開放的名義進行全麵改革的重建年代表明,俄羅斯有能力改變。

不過,就目前而言,烏克蘭的每次爆炸都在打擊美國和俄羅斯關係中曾經美好的事物。在普京的土地上,《再見美國》曾經是一首充滿希望的詼諧歌曲,現在變成了一個黑暗的自我實現的預言。


探索更多來自 華客 的內容

訂閱即可透過電子郵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