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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慮和失望…上海疫情封城後引爆“潤學”

中國上海因新冠疫情封城兩個多月, 六月初得以解封。居住那裏多年的連女士說,自己一家就要離開了。

連女士自己在上海成家立業,因為小孩教育等種種考量,疫情前她與丈夫就已經準備離開上海。
她說,三月以來上海封城打亂計劃,但也加深了他們離去的決心。

“住過國內外很多城市,上海對我來說是最能平衡舒適生活和職業前景的地方。但這次封控政策和種種亂象,令我感到失望和絕望……意識到它是在特殊的事件中依然不能獨善其身的一座中國城市,”她說。

連女士是眾多逃離上海,逃離中國大陸的一員。
無論外籍或本地人士,上海此次嚴苛的封控措施以及期間食物短缺等亂象,讓許多人開始思考和計劃離開這座城市,抑或移民外國,再次引爆人們對“潤”現象(英文“run”的諧音,意即移民海外)的討論。

什麽是“潤”?

作為網絡用語,“潤”過去一兩年開始出現在中國互聯網上,
疫情之前比較偏重討論中國女性和性少數人群感到社會環境變得越加不友好,有想逃離的想法。
譬如女性即便受過高等教育,還要被稱作剩女,認為她們對社會沒有貢獻; 男性不能女性化等等。

因上海疫情和解封後出現的出逃現象讓該用語爆紅,成為繼“內卷”,“躺”平之後,在中國年輕一代廣為流行的最新用語。

根據中國知乎網站,“潤”是指移民海外的代稱,“華潤萬家”則是網民對中國人移民到海外各個國家的戲謔之稱。事實上,“潤”在新冠疫情爆發後,就時不時在中國互聯網上出現,多指年輕人在社會生活中承受各種擠壓,移民和打算移民的現象。

上海三月封城以來,網上市民針對移民議題的討論和搜索驟升,有關“潤”的討論,一夜之間在中國互聯網炸開,成為當下網上最熱門的字眼。

因此有關“潤”的種種討論及分析,被中國網民戲稱為“潤學”。專門討論潤的“華潤萬家”網站成立,吸引成千上萬的網民參與討論。

不若前幾年的熱門字眼“躺平”或“內卷”,是描繪中國的年輕世代社會壓力下如何無奈,從而放棄的職場或學業競逐,“潤”則是聚焦出逃和移民的踐行和訴求。

德國馬克斯·普朗克( Max Planck
Institute)社會人類學研究所所長項飆向BBC中文分析稱,現在在網路上談論“潤”乃至“躺平”的人,基本上都是年輕人,事實上他們很難移民,是既“潤”不出去也無法“躺平”的人。

“在上海生活,你要怎麽躺平?除非你有三套房,”他說。他解釋說,比起“內卷”或“躺平”,潤是社會壓力更加激烈化的象征。

項教授補充說:
“從‘內卷’,‘躺平’到‘潤’,這其中有很大變化。‘躺平’和‘內卷’講的是壓力,‘潤’則是加上壓迫和壓抑。所謂壓抑包含情緒方麵,亦即人的生活方式,或性別都跟這有關係的。譬如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卻被批評為剩女,稱他們沒為社會做出貢獻。男孩舉止女性化被抨擊娘炮遭打壓,這些都造成年輕人想要‘潤’的欲望或討論…所以‘潤’不僅僅是壓力還是壓抑。”

三月末上海封控後,在中國知乎網站有關潤的詞條之中,一則“潤是什麽”個詞條,就有8百多萬的瀏覽量。其中,署名HAHA的網友回答說:“中國青年三種選擇:卷、躺、run。”
他補充說:
“可悲的是有的人既沒有精力和毅力去卷,也沒有背景可以讓自己躺平或run,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工廠日複一日的打工,幻想著買三居室、娶白富美、割別人韭菜。”

潤或不潤?

幾年前,土生土長的上海人Chery(雪芮)與外籍先生在回到上海,
現在也在考慮離開的事。30出頭的她說,這幾個月的封控,她一家人與千萬上海居民一樣度過很難熬的時光。

“很多人說都很羨慕我,因為我先生是外籍人士,所以我要‘潤’還有個back
up(退路),但是我好不容易在外麵那麽多年了,回到家(上海),現在又要我走?但我們能去哪裏,”她說。

雪芮說,雖然先生是外籍人士,在封鎖期間能想辦法離境,但她告訴記者,她好不容易回到家鄉上海定居成家,先生也剛創業,每一步都是戰戰兢兢,若現在要開始思考離開,“真的很不容易”。

雪芮稱,她周遭90%的朋友們都開始在思忖“潤”的事情,
“我有朋友,她以前真的是特別愛國,沒有想過要離開中國,但前幾天突然跟我討論起‘潤’的事情,她跟我說要留個後路,”。

一位在上海從事文字工作的Eileen(艾琳)對BBC中文說,此次疫情,她被關了整整三個多月,讓她夢醒,開始有所反思。她說,在這三個月中,上海的亂象,從搶菜到老人無法看病,即便大家努力自救,還是有太多傷心的事在眼前發生。

“我們過去,都被掩蓋在一個假象之下,我們小區之前就有人跳樓,後來這些事情,都在網上被屏蔽了……但我們真的是被敲醒了。
上海不可能獨善其身,它不是絕緣體,像我以前以為的那樣自由,”她說。

艾琳說, 上海人除了健康碼之外,每三天要驗核酸,去任何小區,或搭地鐵都還要有核酸碼,碼上加碼,
大家活的像個智能人一樣。她說,自己有個朋友是名作曲家,之前被問過要不要出國,當時他說上海有自己的地下文化,因此對他來說沒有要出國的打算。但前幾天,他突然問我說,“那麽,你要去哪裏?我當時還問他什麽意思,他竟然笑著跟我說,就是‘潤’去哪裏啊!”

艾琳也告訴BBC說,“潤”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最需要的是勇氣及決心,
但這次上海疫情像是一個轉折點,她之前認為上海可以獨善其身的幻想破滅了。

“批評與渴望”

在上海從事資產管理多年的金先生向記者解釋,因為業務是協助城裏的有錢人管理海內外資產,所以與許多移民顧問公司或律師樓有對接合作關係。他說,合作的移民顧問公司,在今年前四月接到的生意,已經是過往一年的業務量。換言之,今年移民的案子,目前為止已經比起往年高出三倍,“我估計還會更多”。

金先生稱,眾人通常都以為移民都是很有錢的,但目前實際情況則是中產階級,特別是知識分子群體也開始想‘潤’。他說有條件一次到位的人,申請目標都是到美國,或加拿大溫哥華去享受晚年;比較年輕的一點就想去澳大利亞。

“這次上海搞了這事情(封城)之後,
我的客人裏頭不是超級有錢的人,也有走的想法。他們認為人文環境越來越有壓迫感,希望舉家移民,不再貪戀在國內能賺多少錢,”他說。

根據騰訊新聞四月中的一份報告,百度等網路平台與“移民”相關的搜尋次數在3月28即封城的第一周暴增。根據資料,當時與“移居加拿大條件”相關搜索量激增了近30倍。在4月3日,政府宣布“嚴格堅持社會麵清零不動搖”,當天有關移民的“整體搜索指數”上升至440%。

項飆則向BBC分析認為,目前潤還隻是一種文化現象,還沒有看到已經轉化成人口現象。許多要“潤”的人,之後會透過留學的方式潤。換言之,接下來可能會新一波留學潮。但對於那些潤不去的人,“社會後果,可能比較嚴重。表達出來的是一種焦慮和失望,對這些討論‘潤’的年輕人,今後婚姻,成家生育欲望都有直接影響,這比流出人口的直接影影響大很多。他們以後生兒育女都會比較謹慎。”

因此,項飆強調稱, “潤”不僅是消極的逃避,很多人知道他們無法一走了之,
討論本身是一種批評和對一種理想生活狀態的渴望,“但這裏缺的是什麽?缺的是如何改變現狀。但這對年輕人來說,在這樣特別苦悶的情況,不能對他們要求太多。這需要教育者,學者一起來思考”。

“所以,討論潤還是有積極性的,也就是用這種語言開啟對現實壓迫感的疏導,至少可以把想法表達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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