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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老人打疫苗熱情高漲 人多一倍排長隊 備用針用光

參加社區老年人疫苗注射專場,是78歲的傅文官疫情後第一次敢走出家門的理由。在此前一年多時間裏,他每隔幾個月就會聯係上海新虹社區衛生服務中心醫生楊小雲,問得最多的就是“我現在能打疫苗嗎?”


60歲以上老人排隊打疫苗

80後楊小雲是新虹街道愛博三村社區的家庭醫生,是社區不少老人打疫苗前會谘詢的第一個人。

6月初的上海,一些豎著“60歲以上新冠疫苗接種”提示牌的疫苗接種點已經開放。“隊伍排得一天比一天長。”一位接種點的誌願者說。

中國疾病預防控製中心近期發布的《老年人新冠疫苗接種科普問答》提到,“接種加強針重症和死亡風險可降低90%以上……建議還未接種疫苗或未接種加強針的老年人,若無新冠疫苗的絕對禁忌證,要盡快主動接種新冠疫苗。”

疫情之中,老人們對於疫苗接種的熱情陡然上升,但不是所有排在隊伍裏的老人都做好了準備:楊小雲曾在新冠疫苗注射的隊伍裏看見,一位60多歲的阿姨來回排了三四趟,每當要輪到時就抽身離開。她緊攥著還沒簽字的疫苗接種知情同意書,每遇到一位穿白大褂的人,就上前講述一遍自己的病情……

在疫苗麵前躍躍欲試,卻又難以下定決心。五六月的上海,這樣的矛盾,發生在許多老年人身上。


5月13日,上海閔行區愛博三村社區老年人新冠疫苗注射專場。湯莉君供圖

“人多來了一倍”

原本報名接種疫苗的老人是80多人,但接種當天卻來了160名要接種的老人,最後連備用針劑也都用光了。

愛博三村在疫情後5月13日的第一場老年人疫苗專場排起百人長隊,對於這一盛況,社區黨總支書記湯莉君承認自己“有點預感,但還是超乎預計”。


5月13日,上海閔行區愛博三村社區老年人新冠疫苗注射專場。湯莉君供圖

愛博三村是上海閔行區一個2010年建成的中型社區,有居民6250人,其中60歲以上老年人口占到了近四分之一。從今年3月中下旬開始,愛博三村出現了零星的疫情,感染人數最多時達到了20多人。那段時間,湯莉君每天陸續會接到一些社區長者打來谘詢疫苗注射的電話。“我一針都還沒打過呢!現在要怎麽辦?”有老人在電話裏訴說。

小區有不少都是拆遷房,住戶們原本也都是附近一個村的,也算是半個熟人社會。或許正是因此,老年人想要注射疫苗的情緒在社區裏傳播得很快。

楊小雲記得,有一次她在給居民做核酸大篩,僅一上午手機就顯示有十幾個未接來電號碼。回電才發現都是社區裏的老人打來的。他們訴說自己出現咽喉痛、咳嗽等症狀,擔心自己被感染。有一位阿姨連續幾天打電話尋求楊小雲的安慰,不斷訴說自己感染新冠的“疑似症狀”,並詢問是否合適打疫苗。

5月初,愛博三村疫情得到控製被劃為“防範區”,此時社區所在的新虹街道正在籌劃給防範區老人點對點打疫苗。愛博三村成了街道第一個主動報名的社區。

第一場疫苗專場時間確認後,一切都按照老人的習慣開始布置:樓組長提前幾天一家家上門通知接種消息,樓組長大部分也都是老人,話說起來更能共情;疫苗接種點選在了空氣相對流通的社區公共大宴會廳,這樣可以就地取材,在排隊等候接種的地方提前擺放一排排餐椅,方便老人排隊時歇腳;一接到報名數據後,湯莉君就向街道防疫辦申請:注射現場要比報名人數再多配置些疫苗針劑——種種細節安排,都意在接種當日能獲得更多老人的“眷顧”。

這個目標在現場迅速達成了,報名的老人全數到場,還有不少老人聽到消息後,臨時起意加入隊伍。

傅文官那天就排在這個打疫苗的長隊裏,在慢慢靠近分診台的人流裏,他足足等了1個多小時。其實他前麵隻有20多位老人在等候預檢,但大家都在向分診醫生不斷描述自己的病情細節,有的還會反複確認醫生意見。

傅文官很能理解隊伍行進為何“慢”——大家都是抱著想打疫苗的決心來的,可老人大都身體底子不好,顧慮是難免的。其實注射新冠疫苗以前,傅文官就有定期注射一些老年人易感染疾病疫苗的習慣。每年冬天來臨前,他會去注射流感疫苗。但他拖到現在才來打第一針新冠疫苗,也是因為去年冠心病加劇後,他重新安裝了起搏器,身體指標一直不穩定。

那天63歲的侯月秀也在隊伍裏,因為她患有高血壓和高血糖,糾結了一年多也沒打疫苗。這期間她一直處於自我封閉狀態,疫情後更是變本加厲,她除了做核酸外根本不敢下樓。“以前哪裏會這樣?我退休後去過15個國家旅遊,護照也用掉了好幾本……”侯月秀說自己來打疫苗的原因,就是想以後敢出去走走。

在另一個老年人疫苗注射專場,60多歲的老沈自稱是在“補打第三針”,原本他看到注射疫苗後也會感染病毒的信息後,就不想打加強針了。但4月份他愛人也感染了新冠病毒,這讓作為密接者的他決心補上最後一針。和老沈討論問題的同齡人阿方是一個多月前從方艙回來的康複者,她對注射疫苗隻有籠統的概念:“建議上寫的是感染過的隔半年再打,但我還是想要出去玩的,想要去見朋友的,就把第三針打了。”

傅文官發現那天來的老人,不少就是社區原本打疫苗的“困難戶”。談及這些老人注射疫苗最大的動力來源,大部分人不約而同提到了幾個字——“在上海疫情以後”。


6月3日,楊浦區五角場街道老年人疫苗注射專場等候區。楊書源 攝

不安與勇氣

侯月秀這趟出發前讓做藥劑師的兒媳婦測量了血壓、血糖:高壓沒超過130,空腹血糖5.6。她鬆了口氣。

她是和準備注射第三針的愛人一起報名的,兒子也全程陪同。醫護人員詢問她想注射哪款新冠疫苗,她立即表示:“我就想要最安全、最好、最貴的那種,自己出錢也沒關係的。”

這種心態,在老年人疫苗注射現場極為常見。6月3日,記者來到楊浦區五角場街道的第一場老年人新冠疫苗注射現場。人群中有一對老夫妻,妻子是陪丈夫來打第二針的。因為丈夫患有高血脂、高血壓等慢性病,妻子對青黴素有藥物過敏史,兩人約定每次打新冠疫苗都是一個先打,另一個隔幾天再打。“如果兩個人一起注射的話,害怕兩個人都有不良反應了沒辦法互相照顧。”陪愛人來打針的阿姨解釋。

一位75歲患有糖尿病的阿姨是來注射第一針的。她選擇了留觀區一個最偏僻的角落落座。聽到醫生在注射時讓她多喝水的醫囑後,她拿著礦泉水卻不敢摘口罩,手一直放在瓶口。後來女兒把她座位朝著背對人群的方向調整了一下,她迅速摘下口罩喝了幾口水。在那以後的半小時留觀時間裏,她始終背對著人群沒說一句話。

老人的擔憂也並不是毫無依據的,有的老人確實還不適合接種。那天排在傅文官前麵的女士因為身體狀況被勸返了,傅文官有些惴惴不安,但他還是如實告知醫生自己這幾天胸口有點悶,還有感冒症狀,醫生建議他先回家調整。

“我有點灰心,白排了一個多小時的隊,報名的時候身體還好好的。”傅文官又恨又惱。

愛博三村社區160名報名的老人,有30多位因為身體條件還不達標被勸了回去,最終完成注射的老人是128位。在這次老年人注射專場後,社區60歲以上老人的疫苗接種率在65%左右,上升了近10%。

就在3月以前,愛博三村60歲以上人群新冠疫苗注射率還在56%左右徘徊——這個數字無論和全國還是上海市的老年人疫苗接種率相比,都還差了一截。

2021年3月29日,國家衛健委發布了《新冠病毒疫苗接種技術指南(第一版)》(以下簡稱“指南”),其中提到“60歲及以上人群為感染新冠病毒後的重症、死亡高風險人群……從Ⅰ/Ⅱ期臨床研究數據顯示,該人群疫苗接種安全性良好,疫苗對60歲以上人群也會產生一定的保護作用,建議接種。”

愛博三村老年人新冠疫苗注射也是從那時開始的。去年一整年,社區的公告欄、微信公眾號、樓道微信群裏隔三岔五就會發布新冠疫苗接種信息。湯莉君知道有的社區為了激勵居民尤其是老年居民打疫苗,會把疫苗接種率公示在樓道的公告欄裏,比如“該樓道疫苗接種率低於70%”。

去年,在經曆了四五輪入社區定點注射新冠疫苗以後,愛博三村老年人疫苗接種率提高很多。還沒接種的老人大多是有基礎疾病的或者本就諱疾忌醫的。為了給這些老人“清障”,湯莉君和幾位社區幹部承諾,隻要有老人想接種疫苗,他就開私家車護送去街道指定注射點。

“上過我車的老人大概有七八十位,三分之一的人在車上也還沒下定決心,就想找醫生再判斷一下。”湯莉君說。但無論當時社區、基層醫務工作者對疫苗接種推行得有多細致,總有老人還是不敢行動。


5月13日,上海閔行區愛博三村社區老年人新冠疫苗注射專場。湯莉君供圖

“不良反應”

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去年4月,當父親從單位拿回需要家屬簽字的告知書,楊小雲也曾簽下“不同意接種”。

楊小雲當時的顧慮是,當時在上海接種疫苗的老人還很少,她雖是學醫的,可作為女兒她希望父親能萬無一失。

父親看到後急了,立即表態“這是國家給我們老人的福利,我要接種!”在父親的堅持下,楊小雲陪他去注射了第一針新冠疫苗。

“我是醫務工作者,也是最早注射疫苗的一批人。可這件事放到我父親身上,我的心態和認知都需要慢慢轉變,更不要說普通老人了。”楊小雲由此想到。

從那以後,楊小雲麵對老人關於疫苗接種細碎繁瑣的問題更有耐心了。她會特別關注央視新聞聯播裏口播的全國新冠疫苗老年人接種數據。有時她會把這些數字轉述給找她谘詢疫苗事宜的老人,“隻有讓老人覺得大部分同齡人都在注射時,他們才會有安全感。”

楊小雲後來也慢慢理解了老人們的邏輯,對於疫苗注射他們最擔憂的事情,其實集中在所謂的“不良反應”。

5月13日愛博三村那場疫苗注射的留觀時間裏,一位60多歲的叔叔不願意坐在留觀位置,直接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了保障醫生麵前。醫生詢問他是不是有什麽不舒服,他搖搖頭,然後他指著醫生身旁的除顫儀、心電監護儀等急救設備解釋說:“我坐在你旁邊,我有高血壓、冠心病,現在打了疫苗,如果我有什麽不舒服,你可以第一時間搶救我。”

“注射完新冠疫苗,擔心不良反應向我谘詢的老人起碼有20多位。”楊小雲說大部分來谘詢的老人隻是預防性了解,並無實際不良反應,即使有些身體不適的大多就是手臂酸痛,身體乏力。

其實《老年人新冠疫苗接種科普問答》已經指出:60歲及以上老年人群新冠病毒疫苗不良反應總體報告發生率略低於60歲以下人群報告水平,絕大多數是一般反應,少數人屬於異常反應,個別受種者發生了過敏性休克等嚴重異常反應,但嚴重異常反應的報告發生率低於百萬分之一。

可很多老人還是無法理性對待,甚至有老人跑來問楊小雲:“聽說打了新冠疫苗以後會得肺炎,這是真的嗎?”

“每次打疫苗以前,我就覺得身上開始酸痛了,整個人都會心慌,我屬於不太適合打疫苗的人。”侯月秀描述。去年下半年她眼看著社區和她一起跳廣場舞的夥伴們一個個都注射了新冠疫苗。每次一聽說誰去注射了第一針,她都要湊上前去問:“你感覺有什麽不舒服嗎?”幾乎所有人的回答都是積極的。她好幾次有過要馬上接種疫苗的衝動,但又勸住自己:“他們都是健康老人,我比他們體質差。”5月小區剛被劃定為防範區以後,她也想出去透口氣。但當她想到自己還沒打疫苗,隻好每天淩晨4點半起床,在空無一人的小區迅速兜一圈就回家。

也有老人拿不準在注射疫苗後突發急病,究竟是不是接種後的不良反應,需不需要停止後續接種。63歲的王海琴(化名)在去年初注射完第二針後不到12小時,感染了帶狀皰疹。那段時間,沒有任何基礎疾病的王海琴一直在琢磨自己得帶狀皰疹的原因,她想到了她當時家事纏身,本就是透支狀態。注射疫苗可能隻是誘因。現在即使是最親近的朋友來谘詢她打疫苗的經曆,她也無法將這次帶狀皰疹歸為“不良反應”。“我隻能如實告訴她們我的情況,但我真的不敢再去打第三針了。”王海琴說。

什麽樣的老人可以注射疫苗?除了對照接種指南和老人客觀的身體條件以外,楊小雲心裏還有另一根弦:在接種前的預檢時,有老人除了客觀病情外,還會反複提及“好像哪裏酸痛”,再伴著老人煎熬的表情,她明白對方在心態上還沒準備好。她常會寬慰:“要不調整下身體再來?”她很清楚一旦老人在接種疫苗前就出現心理抵觸,那麽在注射疫苗後一旦出現任何生理反應,他們都會把後果無限放大,反而讓他們後續接種第二針、第三針疫苗時心理包袱更重。

楊小雲發現有的醫生為了少承擔職業風險,常會在給出老人接種與否的判斷後再加一句“注射與否由您決定,責任自負。”但楊小雲知道老人一旦聽到這樣的表述,大概率會被勸退。所以對符合注射條件的老人前來谘詢,楊小雲盡量給予明確回答,“行或者不行,都是爽氣的判斷。”


6月3日,楊浦區五角場街道老年人疫苗注射專場現場。楊書源 攝

標準之下的“底氣”

從去年4月開始,楊小雲開始頻繁參加區裏組織的新冠疫苗接種技術培訓。“那時老年人疫苗接種工作剛開始,培訓的要點也在於不斷根據老人的接種實踐,更新細化接種標準。”她回憶。

楊小雲一直記得何海(化名)來找她的樣子:他由愛人推著輪椅,拿著長期服用的華法林藥瓶,迫切地詢問自己是否可以注射新冠疫苗。75歲的何海是一名冠心病、腦梗患者,需長期服用抗凝藥物。

楊小雲勸返過他兩次:第一次是當時老年人疫苗注射工作還沒有開始,第二次是綜合他的病情及服藥情況,對照當時的注射指南,還是不符合接種要求。

但十幾天後,楊小雲收到了更新版本的疫苗注射指南,她發現在這版細則中,“長期服用華法林的冠心病患者”從原本的暫緩接種人群中被劃去了。她趕緊主動聯係何海,讓他在去年6月完成了第一針疫苗注射。


6月3日,楊浦區五角場街道老年人疫苗注射專場現場。楊書源 攝

目前楊小雲主要參考的疫苗接種工作手冊裏,“常見慢性病篩查”一欄,對於高血壓症、糖尿病患者等符合注射標準的指標範圍做了明確規定。但很多相對少見的慢性病患者究竟是否可以注射疫苗,還是需要憑借醫生的經驗判斷。“最常見的問題就是腫瘤患者在康複期的接種問題,我們隻能根據個體情況定奪。”五角場街道一位疫苗注射現場的醫生說。

互聯網醫學平台“丁香醫生”的醫學總監魏瑋發現,各地在國家統一版本的指南發布後,也會出台許多地方性的接種操作指南。很多時候,社區基層工作人員對待老人注射疫苗這件事上更加謹慎。

“我們常在丁香醫生關於新冠疫苗科普的文章後麵發現,網友講述自己父母去打新冠疫苗,被接種點醫生勸返了,最常被拒絕的理由是老人在惡性腫瘤術後恢複期。”魏瑋猜測,這和指南中對很多可注射疫苗的慢性病判斷標準說得相對概括有關,比如“慢性病藥物控製恢複良好的情況”應該如何界定?也很難有統一標準。

針對這個問題,魏瑋建議可以把各類慢性病患者注射新冠疫苗的標準厘定得更具可操作性。比如2021年發布的《乳腺癌患者新冠疫苗接種中國專家共識》就明確了乳腺癌患者在病程中如何注射新冠疫苗的問題。“如果針對各個專項病,都能由專家組出台疫苗注射指南,許多老人糾結的問題或許能有更科學的參照係。”魏瑋提示。同時,魏瑋還建議相關部門可以進一步披露目前新冠疫苗注射後不良反應案例、全程注射疫苗後的保護效率追蹤。“這會讓更多觀望的老人行動起來。”他說。

新冠疫苗注射標準的不斷更新細化,是老人走向疫苗接種點的底氣。

直到現在,每隔一兩個月楊小雲還是要參加一次區裏組織的新冠疫苗接種基層醫務人員培訓。她的手機裏裝著“人民好醫生”的APP,一邊在培訓後強化學習、完成學習效果測驗題。楊小雲記得她在培訓中收到的第一版疫苗接種指導意見中,對老年人的限製條件很多,“必須是在80歲以下的健康老人,無基礎疾病,70歲以上的老人接種還需要家屬陪同,甚至連白細胞的指標不得低於多少也有規定。”但這些限製條件在後期的培訓中都慢慢不再做硬性規定了。

5月底,傅文官收到了社區將為老年人開展第二場專場疫苗注射的消息,感冒痊愈後的他再次報名了。“這次再不打就真的落下了。”傅文官所在的樓棟裏還有十幾位老人沒注射疫苗,這次有幾位也報名邁出第一步。這場疫苗注射湯莉君一共收到了100位老人的報名信息,在愛博三村這樣的老年人接種專場近期每隔10至15天就有一次。

在這個盛夏來臨前的上海6月,已接種完第一針疫苗的侯月秀會,在傍晚熱鬧時分去小區周邊轉轉了,而傅文官還在等待一次順利的新冠疫苗注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