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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紅碼是如何引出400億元驚天大案的?

一個紅碼是如何引出400億元驚天大案的?

第一財經

2022年06月22日 09:24:13來自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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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儲戶網上爆料,到如今河南新財富集團被查、公安機關抓獲一批犯罪嫌疑人……時隔60餘天,第一財經記者追蹤數月、深度調查的“河南村鎮銀行線上無法提現”事件,背後謎團正變得慢慢明晰。

紅碼風波

6月13日深夜,一個關於“犯我者雖遠必朱”的網絡梗開始小範圍流傳,講的是一些人的健康碼會不合常理地變紅。

6月14日上午10點52分,第一財經在機構媒體中首家發布了相關報道,證實了該事件並采訪了諸多當事人,《人在家中坐,紅碼天上來,這群河南儲戶為何被強行變碼》一文迅速登上各個新聞熱榜,全國各大媒體也在此後數日連續追蹤報道該事件,事件急速發酵,成為過去一星期最熱的新聞。

這篇首發文章提到,王雲剛到河南,就發現自己的健康碼變成了紅色,隨後,便被當地要求隔離了,而她的48小時核酸檢測結果,仍然顯示陰性。

同樣遭遇的還有鄧先生。鄧先生近14天一直待在石家莊的家中,並未到過河南。6月11日晚,鄧先生在他們自發組建的村鎮銀行儲戶溝通群中看到,一些儲戶因為掃了一個顯示地為“鄭州車站西南出口”的場所碼,結果健康碼突然變紅。好奇的鄧先生也嚐試掃了這個場所碼,結果自己的健康碼也變紅了。

更離奇的遭遇是王崗。6月14日當天14:50,距離首篇報道發布後不到四個小時,第一財經再次發文《儲戶被“賦紅碼”最新進展:12345回複正申請解決,當地稱離豫可轉綠》,文中提到一個案例:王崗剛到河南鄭州健康碼就由綠轉紅,有關方麵的人士告訴他返程就可以變回綠碼,最後他不得不選擇回家,紅碼真的變回了綠碼,而他的核酸檢測結果,卻一直呈現陰性。

在儲戶們自發組建的村鎮銀行儲戶溝通群中,先後有來自北京、成都、石家莊、蘇州、湖南婁底、山東聊城等全國多地的數百名居民向第一財經反映稱,自己也遭遇了類似的詭異事件。

當天下午,多家媒體也先後采訪了很多健康碼突然變紅的人,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即河南一些村鎮銀行的儲戶。

幾乎與第二篇稿件同時,第一財經的“壹快評”欄目發表評論《隨意“賦紅碼”行為必須立刻製止》,旗幟鮮明地指出“防疫工具如何變成了非法管製的利器,建議有關部門盡快查實真相,查清源頭,即刻製止這種行為!”緊接著記者又采訪各方專家,先是從法律層麵提出紅碼事件涉嫌公民隱私泄露和有關部門濫用職權(點擊查看→《儲戶綠碼莫名變紅碼,有關行政部門需要擔責嗎》),再從技術層麵具體分析誰有權力賦紅碼,文章指出,健康碼由各地政府主導開發,企業提供技術支持,行政部門有調取數據及修改的權限,“有關行政部門人工幹預的可能性較大”。(點擊查看→《科普帖:健康碼轉碼背後,誰有權力賦你紅碼》)

就在河南部分村鎮銀行儲戶的健康碼被“賦紅碼”之後,6月15日上午,鄭州多個在建樓盤的業主向第一財經反映稱,自己的健康碼也曾在6月12日、6月13日先後被“賦紅碼”,而他們都曾向有關方麵反映過購房中遇到的問題,同時,他們都被有關方麵詢問過是否為村鎮銀行儲戶。(點擊查看→《鄭州這些停工樓盤業主也是紅碼!曾和村鎮銀行儲戶同處一地反映違規問題》《河南樓盤業主“紅碼風波”背後,房企停工問題值得關注》)

本該用於疫情防控的健康碼,怎麽會變得這麽隨意和“精準”?媒體和網友不斷提出了這樣的疑問,呼籲追責的同時,是否找得到明確的法律依據?第一財經於6月16日采訪數位法律界專家,他們指出,公民被莫名“賦紅碼”,可能涉及行政權力被濫用的問題。(點擊查看→《專家:“賦紅碼”事件涉嫌權力濫用,追責有明確法律依據》)

在河南健康碼“紅碼”事件發酵多日後,6月17日下午17:26,“清風鄭州”微信公眾號發布信息稱:針對近日部分村鎮銀行儲戶健康碼被賦紅碼的問題,鄭州市紀委監委啟動了調查問責程序,對發現違反《河南省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健康碼管理辦法》的亂作為,將依規依紀依法嚴肅處理。(點擊查看→《誰賦的“紅碼”?鄭州市紀委監委啟動調查問責程序》)

紅碼和存款有什麽關係?

無論是本地核酸陰性被賦紅,外地人被河南場所碼賦紅,還是在建樓盤業主被賦紅,共同信息都指向了6月12~14日到鄭州的村鎮銀行儲戶。此前,由於河南多家村鎮銀行無法正常取款,一些儲戶非常焦慮,便通過多種途經反映自己的遭遇。部分儲戶原本準備在6月13日從各地趕到鄭州,謀求取款問題的解決。

關於河南村鎮銀行的問題,早在4月26日,第一財經就發出過獨家報道——《河南4家村鎮銀行線上不能提現,經偵專班已介入》。

文中介紹,2020年11月開始,萬先生在度小滿等互聯網平台以及銀行微信小程序,陸續購買了禹州新民生村鎮銀行、開封新東方村鎮銀行、柘城黃淮村鎮銀行發行的存款產品,4月發現這些存款無法提現了。

媒體曝光此事之後,據新華社5月18日報道,銀保監會有關部門負責人表示,近日,銀保監會與人民銀行持續關注河南4家村鎮銀行線上服務渠道關閉問題。目前4家村鎮銀行營業網點存取款業務正常開展,凡依法合規辦理的業務均受到國家法律保護。

據多家媒體報道,類似萬先生遭遇的人並不少,主要是通過第三方互聯網平台辦理存取業務的用戶,人數高達40萬左右,涉及金額約400億。這麽大規模的存款到底去了哪兒?

背後集團浮出水麵

6月16日13點36分,第一財經發布《獨家丨許昌農商銀行和它背後的神秘股東們》,記者挖掘發現,此次取款難的幾家村鎮銀行,背後的第一大股東均指向了許昌農商銀行。

此前銀保監會曾表示,4家村鎮銀行股東——河南新財富集團通過內外勾結、利用第三方平台以及資金掮客等吸收公眾資金,涉嫌違法犯罪,公安機關已立案調查。對此,許昌市投資集團在《澄清公告》中回應稱,河南新財富集團不存在股權投資、資金往來或業務合作關係。

然而第一財經記者查詢資料發現,河南新財富集團與許昌農商銀行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6月18日下午,河南省許昌市公安局通過官方微信發布警情通報稱,2022年4月19日,許昌市公安機關依法對河南新財富集團涉嫌重大犯罪立案偵查。

“現初步查明,2011年以來,以該公司實際控製人呂某為首的犯罪團夥涉嫌利用村鎮銀行實施係列嚴重犯罪。目前,案件偵辦取得積極進展,公安機關已抓獲一批犯罪嫌疑人,依法查封、扣押、凍結一批涉案資金、資產。”許昌公安局稱,該案涉嫌犯罪行為持續時間長、參與人員多、案情十分複雜。

當天晚上,第一財經發布《河南新財富集團被查!它參股的村鎮銀行儲戶曾被“賦紅碼”》,第二天,新財富集團和呂某登上了微博熱搜。這是呂某第一次出現在大眾視線中。

呂氏帝國的資本網絡

6月19日午間,第一財經再發重磅《靠金融騰挪術發家,河南新財富實控人滲透村鎮銀行有跡可循》,提供了更多呂某的信息。

“呂某”即呂奕,是新財富集團的實際控製人,出生於1974年的他,今年48歲。資料顯示,呂奕目前國籍在塞浦路斯,並自我介紹為利比裏亞駐中國商務投資代表、塞浦路斯阿芙羅賽達投資集團董事長,不過他的老家是在河南南陽。

曾在開封工作多年的退休官員林棟(化名)告訴第一財經,呂奕身後的呂氏家族,最初主要從事家電流通生意,並在豫西南地區有著一定的影響力。

呂奕第一桶金是來自高速公路。2003年9月26日,河南蘭考到沈丘的蘭尉高速正式奠基,建設方蘭尉高速開發有限公司背後的實控人,正是呂奕,彼時他僅僅29歲。這條61公裏的高速,總投資24億元,呂奕也獲得了公路30年的收費權。

呂奕等人拿著一紙高速公路收費權,先後從國開行、工行共計貸出了24.7億元。此後的一段時間內,呂奕掌握著24.7億元巨量資金的支配權。

各種跡象表明,這些資金中的一部分,在某個時期被呂奕用於投向了金融業。呂奕通過大量的馬甲公司,先後參股了國內多家城商行、農商行,並又以所持的部分金融機構股權為抵押進行投資。之後,又在國家金融監管日漸收緊時,盯上了管理更加鬆散的村鎮銀行,並最終掀起影響數十萬儲戶的金融大案。

那麽,呂奕究竟是如何一步步滲透到村鎮銀行的呢?6月20日,第一財經以《河南新財富集團實控人套現手法揭秘》為題,詳細報道了河南新財富集團及其實控人呂奕,通過參股甚至控股一些城商行、農商行、村鎮銀行,並以銀行的股份為質押貸款的主體,再從與河南新財富集團關係密切的銀行或第三方信托等金融機構套取資金的詳細過程。

文中提到,曾在河南新財富集團下屬某公司任職的王麟(化名)告訴第一財經,由呂奕實際控製的影子公司多達上百家,至少操縱了13家以上的城市商業銀行和村鎮銀行。

不過,即便後來新財富集團逐步壯大,這些銀行的股東名單裏,卻幾乎從未出現過呂奕的名字。他的蛛絲馬跡,最終出現在一些法院的判決書中。

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曾在2018年9月20日作出的刑事判決書中披露,呂奕為尋求貸款,曾向鄭州銀行副行長喬均安借款900多萬,後續,為獲取更多貸款,又行賄2300多萬,而且,兩人還一起做起了吃息差的生意,由喬均安負責搞定銀行批準,呂奕借款後再放貸給一些關聯公司。在這份判決書裏,呂奕的身份是新財富集團董事長。

王麟告訴記者,河南新財富集團的業務模式已然成型:找錢參股銀行,然後把錢從參股銀行套出來,高利放貸給其他企業。到了後期,隨著直接控製的銀行股權越來越多,河南新財富集團甚至直接介入了某些銀行的高管任命、董事會成員選舉等。

此後通過質押套現、取道信托等手段進行套現。將其持有的某家機構的股權,抵押至其影子股東埋伏的銀行,套取出現金,這是呂奕所控公司的慣常手法。

目前,喬均安已因犯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四年。

6月21日18:11,第一財經再發布《河南新財富資金路徑再探:巨額套現再放“高利貸”?》一文,大致梳理了呂奕套現後的資金運作路徑。

呂奕曾通過恒豐銀行一家,貸款就高達35億元,但最終卻“金蟬脫殼”,僅還款了3億元。第一財經還獲悉,呂奕曾多次以旗下公司或公司股東、員工的名義,對外高息放貸數千萬乃至數億元,並因此引發多起經濟糾紛。

河南新財富集團及其實控人呂奕到底套取了多少資金,目前尚難統計,資金流向了哪裏也無定論。一位接近河南警方的官方人士告訴第一財經,河南新財富集團的案情“非常複雜”,牽涉到的公司、人數眾多,而且,根據許昌警方掌握的線索,目前,確有部分資金,被轉移到了境外,但具體的金額,仍在甄別、統計。

村鎮銀行的問題出在哪裏?

按照中國百姓的常識,錢存在銀行裏都應該是安全的。星圖金融研究院研究員黃大智早在5月27日為第一財經一財號撰文指出,銀行不分大小,不分成立的先後順序,隻要居民是在境內設立的銀行中的存款,都受到存款保險製度的保護。但是曆史上也出現過一些小銀行取現難的問題,這反映了中小行在經營和管理上,與大行相比存在更大的風險。(點擊查看→《為什麽大中小銀行存款,安全性是一樣的?》)

村鎮銀行最早誕生於2007年,截至2021年末已有1651家。設立的初衷是為了解決中國農村金融長期供給不足問題。但實際操作中,麵對各大銀行的競爭,村鎮銀行事實上吸儲很難,找到好項目貸款也不容易。

由於村鎮銀行規模較小,管理不到位,加上互聯網存款的便捷性,村鎮銀行很容易繞過現行規定高息攬存,然後將存款借貸給金融集團或者品質不那麽好的項目,實現規模快速膨脹。而一旦貸款回收困難,也就極容易出現無法兌付的結果。

6月21日12:41,第一財經發布深度長文《1651家村鎮銀行現在怎麽樣?魯冀豫數量最多,全國122家為高風險》,詳盡分析了我國村鎮銀行的現狀及問題。其中提到,據央行統計,截至2021年第二季度,共有122家村鎮銀行為高風險機構,占全部高風險機構的29%左右。

未完待續

從健康碼離奇變紅,到400億存款不翼而飛,再到4家村鎮銀行的治理混亂,最後牽出一家神通廣大的公司、一個心思活絡的隱形富豪,和一個精密複雜的資金流網。該事件還會如何發展,以及對“賦紅碼”責任部門的調查問責結果如何,第一財經將持續追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