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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訪女子戒毒所:“最後悔的不是吸毒,而是被抓”

兩年後,我終於如願以償,走進了強製戒毒所裏這個神秘的女子監區。

行走其間,聽著那些光怪陸離的故事,腦海裏總會出現這樣的錯覺:監室裏明明沒有花,我卻仿似置身花海,戒毒的女人們就像是形形色色千嬌百媚的淩霄花,無論是毒品,還是人生都依附於男性。

而站在他們對麵的女民警們,則如同木棉,堅守在許多男性都無法勝任的崗位上,頑強且獨立。

正如詩裏所言:

你有你的銅枝鐵幹,

像刀,像劍,也像戟;

我有我紅碩的花朵,

像沉重的歎息,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也如你一般,

愛你堅守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01.兩年走訪實錄

第一次走進寧波市強製隔離戒毒所,還是兩年前,也是在這樣的6月。不巧正碰上監區因疫情實行全麵封閉。我隻能坐在副所長王劍躍的辦公室裏,從二樓好奇地眺望鐵門裏的世界。隱約看見,一個神奇的涼亭,一處雅致的院落,還有漫山遍野的綠。不像監區,反倒像個療養院,透著股神秘。

1997年6月10日,女兒出生的第三天,王所就是站在這扇鐵門外,接收了寧波市第一位被強製戒毒的吸毒者。他記得,那是個家境優渥的男孩,搜身的時候還搜出一個當時比較少見的大哥大。門衛的收音機裏,22歲的羅綺正撕心裂肺地唱著“我是一隻小小小小鳥,想要飛呀飛卻飛也飛不高……”

誰能想到,一個月後,這位紅極一時的搖滾天後,竟會成為國內娛樂圈第一位被曝光的吸毒者,被送進另一個戒毒所強製戒毒。

這一年,中國禁毒登記在冊吸毒人員54萬人,隨著1995年國務院《強製戒毒辦法》的頒布,截止此時,全國共建立強製戒毒所695個,由於吸毒人員的特殊性,許多像王劍躍一樣的醫護人員,開始成為戒毒所裏的管教,過上了與此前截然不同的人生。其中也包括了如今寧波市強製隔離戒毒所監管三大隊大隊長王映紅。

那一年的她,不過20多歲,剛脫下安康醫院精神科的白色護士服,對毒品還知之甚少,也並不知道,20多年後,自己竟會因為在禁毒工作中的優異表現,穿上警隊裏象征榮譽的白襯衫。

作為寧波市唯一承擔女性強製隔離戒毒人員收戒管理和康複治療雙重任務的女子監管大隊,三大隊裏的民警和輔警也都是女性。我很好奇,在這場“girls
help girls”的救贖裏,究竟會有哪些常人難以想象的掙紮與困境。

同此前走訪的所有管教民警一樣,三大隊裏的女民警們也保持著對媒體的疏離與警覺,直到後來見我鍥而不舍地走訪,才開始慢慢熟絡起來。因為都帶著口罩,我隻能通過照片牆的工作照看到她們清晰的臉,意外的是,都很漂亮,有些比起現在的女主播也毫不遜色。

大隊長王映紅並不是一個擅長言辭的人,平時看上去很是威嚴,隻有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但她就像是這裏所有人的精神支柱,似乎隻要有王大在,就沒有解決不了的難題。即便是麵對吸毒引發精神障礙的戒毒人員,也能應對自如,治病療心。

副大隊長鄔慧麗是個直腸子,可愛爽直,卻內心細膩,愛寫文章,文筆很好。

公認最漂亮的民警許潔,居然是負責看管艾滋病監區的,說起話來溫溫柔柔慢條細理,即便是再凶的學員,見到她也總是沒了脾氣。第一回見,總覺得她帶著仙氣,所以即便是麵對旁人退避三舍的艾滋病人員,她也是波瀾不驚。隻說,這些女孩被人歧視了太久,所以即便隻是碰碰她們或是抱一抱,也會開心好久。

就是這樣15位看上去柔柔弱弱,實則無比堅毅的女性民警、輔警,在大隊長王映紅的帶領下,日複一日地守衛著這個特殊的女子監區。

疫情前,
2017-2019年三年間,共收戒女性強製隔離戒毒人員超過1000人。其中還包含了不少患嚴重疾病的病殘吸毒人員、艾滋病以及精神障礙吸毒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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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3月,三大隊榮獲全國巾幗文明崗。

02.“最後悔的不是吸毒,而是被抓”

在所有女民警中,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的,還有朱瑩。即便已經離開三大隊多年, 卻還是有不少戒毒人員一眼就認出了她。

2012年冬天,寧波下了好大一場雪。朱瑩第一次站在了強製隔離戒毒所的門前,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導航也找不到的地方,正如所裏的人好奇地打量著她。

這裏已經好些年沒進過人了,更何況還是個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研究生畢業,在公安部第一研究所工作了三年的超級學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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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她被安排在鐵門外的辦公區工作,與裏麵的吸毒者,幾乎毫無交集。真正對這裏的工作產生實感,還是在2015年1月,成為三大隊副大隊長以後……

2015年,正值公安部在全國108個重點城市,掀起轟轟烈烈的百城禁毒會戰,寧波也在其列。強製戒毒所裏正是人滿為患,女子監區關押人數達到頂峰,日均在押人員多達160人。隻有8個床位的監室裏,幾乎都是滿員。

在這裏的三年零六個月,她就像是誤入了一個潘多拉的魔盒。有雙胞胎姐妹,被抓進來的時候,為減少案底,冒簽彼此姓名;有母女,同在一個監區,也有夫妻,同住樓上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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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幢強製戒毒樓裏,一至三層為男子監區,四層為女子監區。

雖然沒見到王所口中“億萬富翁因吸毒致幻,吃了滿嘴糞便被送進來”的震撼畫麵,但初來乍到的朱瑩,也被吸毒女自傷自殘的場景嚇得不輕。

剛到沒幾個月,三大隊裏就來了一個在外麵叱吒風雲的“媽咪“,移交的民警說,她肚子裏可有不少東西:在醫院檢查時,撿到一個別人落在座位上的硬幣,吞了;在衛生間裏,不知哪裏拆下一個螺絲,吞了;就連來所裏的這一路,樓道上但凡能看見的垃圾,她也都照單全吞。

朱瑩這才理解為什麽監區裏會有那許多奇怪的規定,比如筆蓋筆帽嚴格管理,比如不允許使用玻璃杯等等。戒指、發卡、打火機、甚至門把手,都可能跑到吸毒人員的肚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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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食異物是吸毒人員逃避強製隔離戒毒的慣用伎倆,可事實上,幾乎起不了什麽作用。

更可悲的是,多數女性戒毒人員認為,最後悔的事,不是吸毒,而是太不小心吸毒被抓。

03.救贖一群大概率不會回頭的人

筆者注意到,在這裏的女性戒毒人員,主要集中在18歲到35歲之間,正是花一樣的年紀,她們的故事,也大多相似:父母離異,年少輟學,賺錢的工具便是這漂亮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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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映紅記得,7號監室曾經來過一個江蘇女孩,美到令人過目難忘。身材高挑,臉蛋精致,骨相極好,每回被帶到一樓四合院中間的空地上放風,三樓二樓都會被前來圍觀的的男性戒毒人員擠得滿滿當當。

早年間所裏的管理規定遠沒有現在嚴格,強製隔離戒毒一次曆時2年,為打發這漫長的時間,很多人總會在背後搞點小動作。比如,平時看上去安分守己的女孩,會偷偷拆下被子上的線,綁上情書,傳到樓下的男子監區。

她總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誡新人,學會識破她們的謊言,是成為一個女子監區管教民警的必修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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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麵的女孩多數缺愛,生長在破碎的家庭中,沒被人好好愛過,也不懂自愛。幾乎都靠著男人們生活,每個月的生活費,也是靠著外頭不同的男朋友輪流供養。

她們就像是依附在男人身上的淩霄花,千嬌百媚,風姿各異,卻完全喪失了獨立生存的能力,就連開花的姿勢,也全由男人決定。多數男性吸毒者吸毒後會產生性快感,女性就成了他們最好的發泄工具,而部分女孩吸毒的原因,僅僅是因為陪吸,比單純賣淫,價格更高。

在筆者的走訪中,就有女性戒毒人員,對於新型毒品的成癮性,嗤之以鼻,對自己戒毒的成功率滿懷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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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筆者正與一位女性戒毒人員交流

可這些年,來來去去,看得太多。王所告訴我,回所最快的紀錄,是剛放出三天,就又因吸毒被抓。也有人十年間,被進來5次,在外麵呼吸新鮮空氣的日子還湊不到一年。

他還遇見過一個更可悲的個案。女人來自象山,名叫阿紅(化名),丈夫在這裏進進出出許多回,她總是抱著兒子過來探視。眉目清秀,剪著一頭短發,還算能幹,在市區做著小本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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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2000年的某天,接手新人的時候,王所驚訝地發現,來的居然就是這個此前看上去無比堅強的女人。而她吸毒的原因,就像是小說裏寫的那樣:為向丈夫證明,毒品並不難戒!

而事實上,此後的幾十年間,她在這裏進出的次數比丈夫還多,一共來了9次,一直表現良好,一直想戒卻怎麽也戒不掉。探視室裏,唯一不變的,是她的兒子。當年那個隻有5、6歲的小男孩,就在這一次次的探視中,長成了大人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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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訪中,許多監管民警向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們的工作很少有成就感,因為救贖的是一群大概率不會回頭的人。可救一個,算一個。

04.關於孩子

可是,真的是沒有意義的嗎?

在做每一個選題的時候,我也會問自己這個相同的問題:這篇文章有意義嗎?我想通過文字解決的問題是什麽?解決的途徑又在哪裏?

一個堅持兩年的選題,之所以遲遲沒有落筆,是希望寫的時候,也能給你解答,比如導致年輕女性吸毒比例不斷攀升的根本原因是什麽?這樣的社會問題又該如何根治?

在搜集大量相關論文和專著後,我想我終於找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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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有女性吸毒行為的研究中,大多都提出:女性吸毒最重要的兩個原因是童年時期的不良經曆以及低水平的教育程度。

據2022年某省強製隔離戒毒所的一份調研顯示:四分之三的吸毒女性在童年時期遭遇過一種以上不良經曆,例如父母離異、家庭暴力、性虐待等,其中近一半其他家庭成員也存在藥物濫用或吸毒的情況。

這意味著我們眼前這些吸毒女性的孩子,也有很大可能成為下一個吸毒者。

最後一次去強製隔離戒毒所走訪的時候,我見過一個年輕的女孩,20歲出頭,長著一張娃娃臉,眼神稚嫩。在夜場工作,從小父母離異,是爺爺奶奶一手養大的。這一回,也是她年邁的爺爺從武漢老家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把她一路送到了強製隔離戒毒所的門口。老人隻問了鄔大一句:他打算把武漢的房子買了,在戒毒所附近買個房子,陪孫女戒毒,不知是否可行。鄔大告訴他,因為疫情,這裏實行全麵封閉,無法探視,回家等和留在這裏是一樣的,老人這才作罷。

我問女孩,出去後有什麽打算,她說自己要回老家去了,隻想陪在爺爺奶奶身邊,不讓他們失望。我相信,女孩說的是真話。

這兩年,我走訪過許多戒毒者,對於他們是否能真正戒毒,有一項重要的判斷依據,那就是:在她的身邊,是否有一個精神比她更強大的家人,能在需要的時候,拚盡全力,把她拉出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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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訪中,有人曾說過這樣一句話,讓我感同身受:在寧波這類發達的沿海城市,禁毒鮮有大案特案,相較於公安內部的戰役而言,這更像是一場人民的戰爭。

如果說圍牆內的監管民警們,救贖的是一群大概率不會回頭的人,那我們是否可以趕在更多年輕的孩子接觸毒品之前,有力量的大人們,是否能護住那些無力前行尚未成年的孩子:讓身邊的她遠離家庭暴力、性虐待,讓貧困的她能擁有平等受教育的權利,讓家庭破碎的她,能從社會中汲取到不曾感受的溫暖與力量……那麽,是不是也能從根源上減少更多吸毒女性的產生?

最後,我想把曼德拉在《漫漫人生路》寫的一段話,送給這兩年遇見的所有吸毒者:

如果天總也不亮,那就摸黑過生活;

如果發出聲音是危險的,那就保持沉默;

如果自覺無力發光,那就別去照亮別人。

但是——不要因為習慣了黑暗就為黑暗辯護;

不要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

不要嘲諷那些比自己更勇敢、更有熱量的人們。

人可以卑微如塵土,但不可扭曲如蛆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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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裏,夜已經深了,希望你看到這篇文章的時候,能記住:在這個世界上,有人生如淩霄花,便有人成為木棉。

謹以此文,向所有為禁毒奉獻青春的民警致敬!

特別鳴謝寧波市公安局、寧波市強製隔離戒毒所對本文采寫提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