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學作為一種藝術表現形式,千姿百態、百花齊放,才是一個正常社會該有的樣子。
冰川思想庫研究員丨魏英傑
司馬南先生在視頻中質疑作家莫言 ” 為什麽不唱讚歌
“,其實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近日,似乎是因為他和一女子的音頻對話,引起了更多人關注。
原本我對此不甚關心。不是有一句話說,司馬南之心,路人皆知嘛。但是,看到有人在微信群裏轉發相關內容,打開聽了以後,我還是被震驚到了。
再回過頭去看司馬南 5 月份推送的兩段相關視頻,我徹底給整失眠了。
一個人能如此理直氣壯地胡說八道,底氣究竟從何而來?
01
在這段音頻中,女子試圖表明,司馬南的言論起到了很壞的影響作用,導致許多網友攻訐莫言,他應對此負責。司馬南卻抓住女子的邏輯漏洞,全方位無死角地進行反擊,從語言和氣勢上完全地壓倒了對方。
女子很著急,有些 ” 氣急敗壞 ”
的感覺,司馬南先是客客氣氣,然後突然發作,聲色俱厲。女子或許並不知道司馬南在錄音,而司馬南在對話的時候,應該是已經準備把這段錄音公開,所以不能不說有一定
” 表演 ” 的成分。
要說從辯論的角度,司馬南自然是完勝了。這位女子找的是一個不太能站得住腳的角度,這就給自己埋了一個坑。所以,司馬南三言兩句,直接就把她推到溝裏去了。
也不能怪這個女子。司馬南之所以這麽理直氣壯,就在於他早就選好了一個道德高地。他說文學就要唱讚歌,要歌頌這啊那的,你能說不對嗎?所以,這本身就是一場不對等的辯論。
但是,無論司馬南如何巧舌如簧,女子如何一敗塗地,這其實都不能證明,司馬南質疑莫言的觀點就是正確的。
在辯論賽中,我們也經常看到,持正確觀點的正方的經常被反方批駁得體無完膚,無力招架,但這又能說明什麽呢?隻能證明反方的口才很好,如此而已。你能把黑的說成白的,這是你的本事,但白的就是白的,黑的永遠是黑的,誰也改變不了。
所謂事實勝於雄辯,就是如此。
02
司馬南對付這位女子的方式,和他抨擊莫言的手段如出一轍。
他針對的是莫言所說的一句話,” 我認為文學作品永遠不是唱讚歌的工具
“。就此,司馬南質疑莫言,文學為什麽就不能唱讚歌,你莫言為什麽不能唱讚歌,” 讚歌都不唱了,這文學藝術都變成什麽樣了 “。
當然,司馬南還滔滔不絕講了一大堆別的話,有興趣的可以自己去看。

圖 / 視頻截圖
莫言的這段話,其實是在 2005 年的一場演講《我怎樣成了小說家》中說的,原話如下:
我認為講真話毫無疑問是一個作家寶貴的素質。如果一個作家不講真話,那麽這個作家就勢必要講假話。講假話的作家,不但對社會無益,對老百姓無益,也會大大影響文學的品格。因為一部好的文學作品,肯定是有一個真實的東西在裏麵。它應該是來源於生活的,真實地反映下層人民的生活麵貌。如果有誰想用文學來粉飾現實,用作品來讚美社會,我覺得這個作品是很值得懷疑的。
我有一種偏見,我認為文學作品永遠不是唱讚歌的工具。文學藝術就是應該暴露黑暗,揭示社會的不公正,也包括揭示人類心靈深處的陰暗麵,揭示惡的成分。
這番話放在平時,我覺得沒有多少人會特別在意,因為持這樣的觀點並不算新鮮,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常識。
早在數十年前,巴金老人就高聲呼籲要 ” 講真話
“,這在一個特殊的年代,可謂振聾發聵。但經過這麽多年的人文洗禮,還有多少人不把這當作一種不證自明的常識呢?
至於文學能不能唱讚歌、要不要唱讚歌、該不該唱讚歌,這個話題雖然無趣,但勉強可以歸入理論之爭。而莫言隻不過是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在說出這句話的前麵,還特意加了一句
” 我有一種偏見 “。既然是 ” 偏見
“,也就是說,他認為這是他個人的觀點,未必正確,也不強求他人同意。
這麽說本來沒什麽毛病,但在司馬南這兒,卻變成了,你不唱讚歌就是 ” 反動
“,就是和國家和人民唱反調。這麽大一頂帽子扣下來,這就不叫理論之爭,而是上綱上線,欲加之罪了。
人家就是想 ” 咬 ” 你,你還上去和他理論,這就是自討沒趣。
03
不過,我還是自討沒趣,多說幾句吧。
文學作為一種藝術表現形式,千姿百態、百花齊放,才是一個正常社會該有的樣子。
有人想唱讚歌,誰也攔不住,但也應當允許有人不唱讚歌。相較而言,唱讚歌是容易的,沒什麽技術含量,而不唱讚歌、揭露人性,並不容易,有時候甚至要冒著生命危險。
王小波講過一個 ” 花剌子模的信使 ” 的故事:
中亞古國花剌子模有一古怪的風俗,凡是給君王帶來好消息的信使,就會得到提升,給君王帶來壞消息的人則會被送去喂老虎。於是將帥出征在外,凡麾下將士有功,就派他們給君王送好消息,以使他們得到提升;有罪,則派去送壞消息,順便給國王的老虎送去食物。
庸俗化地解讀,人總是希望聽到好消息,不想聽到壞消息,放大到整個社會,大概也是如此。但是,如果沒有人如實地報告壞消息,這個社會就會自動變得美好嗎?顯然不是,這隻是粉飾太平罷了。
這個道理,邏輯學 100
分的司馬南先生不會不懂。既然如此,他為何還要站出來,貌似正義地批駁莫言呢?這恐怕得問他自己了,我就不妄自猜測。

▲司馬南頻道下的網友評論(圖 / 網絡)
我感到悲傷的是,為什麽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文學基本常識問題,為何能掀起這麽大波瀾,還引來一片叫好?為什麽,有些人會如此有底氣地去抨擊一個獲得茅盾文學獎和諾貝爾文學獎的中國作家?
難道,這個社會已經容不下一個想講真話、不唱讚歌的莫言了嗎?
我雖然對莫言和他的作品談不上有多少喜歡,相較而言,我更欣賞餘華的作品。但是,我非常認同莫言在獲得諾爾貝文學獎之前說過的這段話,並且,我非常期望,今天的莫言,還是當年那個勇於揭露社會和人性陰暗的莫言。
這個社會多一個或少一個司馬南先生,我想問題不大;但這個社會少一個想講真話、不唱讚歌的莫言,那將是所有中國人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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