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根據世衛組織發布的簡報,在新冠大流行的第一年,全球焦慮和抑鬱患病率增加了25%,“社會隔離帶來的前所未有的壓力是造成增長的一個主要原因。”新冠疫情以來,我們經曆了多地封城,大到武漢、上海,小到邊境城市瑞麗、東興、丹東。疫情又疊加經濟因素,部分人沒了工作,生意無法繼續,還不起房貸,這些都對人們的精神產生負麵影響,造成一定的心理創傷。這個時候,人們需要心理治療,主動通過各種方法進行自救。而傳遞健康的、積極向上的劉畊宏,正是大家最容易抓到的那根稻草。
最怕體檢的田胖胖,查出了癌細胞。拿到甲狀腺穿刺病理報告時,她正在減肥,體重由巔峰時的226斤緩慢降了12斤。這位一米七的青島姑娘,獨自在濟南打拚,有點社恐的她,一時竟不知該跟誰商量做手術的事。疫情替她做了決定,恰逢小區出現陽性感染者被封控,田胖胖的手術暫時擱置。
囤了些雞腿肉,做好了居家健身的準備,因與感染者出入過同一家超市,田胖胖又被拉去快捷酒店集中隔離。疾病和疫情打亂了她的減肥計劃。居家期間,她沒辦法上私教課,也沒有足夠的活動空間,便跟著錄播跳起了劉畊宏的毽子操。
第一次嚐試,田胖胖跳了14分鍾。4月26日晚上,她第三次跳,如往常一樣在B站上傳了跟跳視頻,並艾特劉畊宏“快來檢查作業”。沒想到在夜裏十一點零三分,劉畊宏回複了她,短短四個字——堅持,加油。“當天晚上,興奮得睡不著。”田胖胖覺得自己與偶像有了聯係。
“劉畊宏的家庭給人一種積極向上的感覺。我特別羨慕Vivi(劉畊宏老婆),感受到她嫁給了愛情,特別幸福。我想要成為他們。”劉畊宏帶給田胖胖持續的影響,喚醒她“想要變好”的自驅力。5月1日,田胖胖更新了動態:“心理和疾病造成減肥計劃停滯,疫情造成就醫計劃延後……我沒有被打倒!我也沒有放棄!”

■ 田胖胖
世界衛生組織3月2日發布的科學簡報指出:在新冠大流行的第一年,全球焦慮和抑鬱患病率增加了25%。“社會隔離帶來的前所未有的壓力是造成增長的一個主要原因。”
中國科學院院士、北京大學第六醫院院長陸林多次在公開場合表示,新冠肺炎對大眾而言是一個應激事件,“感染患者及其家屬、一線工作者及其家屬、密切接觸者、隔離人群、低收入人群均有心理疾病的發生。”
疫情後出現的精神問題主要有精神創傷,強迫障礙,焦慮、抑鬱障礙,適應障礙,成癮行為,社交退縮等。“如果一個人出現焦慮不安、注意力不集中、記憶力下降、興趣減退、心情持續低落等心理信號,口腔潰瘍、心慌心悸、胃脹胃痛、食欲下降、胸悶憋氣、失眠多夢等身體信號,均是評估是否存在焦慮情緒的因素。”
6月17日,在國家衛生健康委舉辦的“一切為了人民健康——我們這十年”係列新聞發布會第七場中,陸林更強調,“新冠肺炎在心理方麵的影響持續時間至少是十年、二十年以上。”
世界衛生組織總幹事譚德塞也曾表態:“我們現在掌握的關於新冠疫情對世界人口心理健康影響的信息隻是冰山一角。”
在封控中,陷入抑鬱情緒的鄭燕便是在偶然間刷到並關注劉畊宏的。
三年前,鄭燕從公司辭職,在荔灣區廣州西站附近開了一家店,專做服裝批發生意。
這是她的興趣所在。入行不久,鄭燕遇上新冠疫情。前兩年所受影響較小,今年“情況變糟糕”。以前店裏三個人都忙不過來;如今一個人從早坐到晚,除了打掃衛生、給衣服拍照、上網和客戶交流,一天開不了一單生意。
客戶多來自二三線城市,閉店的、縮小規模的不少。鄭燕以為隻有自己這種剛開沒兩三年的小店受到衝擊,但在廣州十三行服裝批發街(廣州曆史最長的服裝批發集散地)開店的朋友,經營十幾年,平日的流水保持在兩到五萬之間,高峰時一天20萬,上半年每天營業額也隻有兩三千元,“差了10倍”。
每月店租上萬,靠吃老本“熬”著的鄭燕,心情逐漸變陰鬱。打了十年工,為了做自己喜歡的事,她果斷辭職開了服裝店。一波波的疫情,翻來覆去,消磨了人的誌氣。
五月,鄭燕所在地區再一次封控。居家七天,她一時難以接受——這樣的日子到底何時到頭?她不願跟家人傾訴內心深處的悲觀,每天獨自思考最多的問題是:“為什麽這麽倒黴?”

■ 鄭燕
待在家裏沒事做,鄭燕刷起劉畊宏的健身視頻來。起初,她隻是躺著欣賞,“激發我運動隻有零點零幾的概率。”
劉畊宏夫婦間的互動令鄭燕感到“愛情和婚姻可以共存”。她回想自己過往的戀愛史,為什麽有些人能夠長長久久,而另一些人隻是過客?“羨慕他們的關係,也明白現實中很難遇到。”
視頻刷多了,劉畊宏直播間輕鬆歡快的氛圍帶動了鄭燕,“他不隻自己健身,還拉Vivi、丈母娘一起跳。”
2015年以來,鄭燕心率異常後,不再做劇烈運動。淺嚐了一次,強度可以接受,她便時時不時跟著跳。每次跳一會兒,歇一會兒,持續一個小時,真正的運動時間合著也就20來分鍾。在家裏,跳錯了、跳累了、想喝水了,隨時停下來,沒有教練催促,也不會挨批。“做不到,劉畊宏會說‘不要勉強’,我覺得很暖。”
鄭燕自認“屬於陰天的人,從小到大,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劉畊宏整個世界是亮的,像光一樣吸引著她。情緒放開後,她對行業的熱愛回來了,雖然可能隻是一種心理上的安慰。
劉畊宏的健身直播,也成為山西人王子健隔離期間的寄托,“不跳晚上容易失眠。”
加入“新東方”後,王子健任職管理崗一年多。2020年6月遇上疫情,新東方被迫轉型,課程由線下轉至線上。王子健去到另一個城市,加入了現今市值跌破99%、被紐交所要求退市的“掌門教育”擔任分校校長。掌門教育的業務集中於線上一對一教學,雙減政策後,受到致命打擊,公司開始裁員。
公司給王子健兩個月時間找工作。期間,他嚐試去朋友開的一家大型瑜伽館做店長。倘若沒有疫情和雙減政策,在山西太原市,每月底薪10K、扣完“五險一金”的王子健“挺安逸的”,可能還撈到了人生第一桶金。然而,近兩年頻繁嚐試不同的賽道卻未能成功轉行,令他意識到跨行發展的艱難。新東方轉型素質教育後,他回到公司,做的依然是管理。
從2020年到現在,王子健“不敢停下來”,工資沒斷過一日。換工間歇,教培行業的同事休息三個月,他最多兩三天就“心不安”。
世界衛生組織指出,經濟上的擔憂也是助長焦慮和抑鬱的主要因素。
緊張源於大環境帶給人的壓迫感。王子健曾兼職幫一位加盟“鬆鼠教育”的老板招生。老板是一名律師,投入全副身家——攢了10年的40萬、拆遷款80萬,開了三家店。來一波疫情,走一批學生;來一波,又走一批;一直賠錢,頂不住店全關了。“本來拆遷款可以拿去買房子,結果現在什麽都沒了。他還有兩個孩子要養,怎麽辦?”王子健同情這位老板,也從中悟出一個道理:在看不到希望的時候,及時調整方向,果斷放棄也許是更好的選擇。

■ 王子健
在一次出差的回程高鐵上,由於陽性密接者在車廂裏溜達過,使得整趟列車的乘客成為“次密接”,王子健被強製集中隔離。大環境是一方麵,個人的選擇也重要。“哪怕什麽事幹不了,至少我願意跳操,保持身心健康。”
陸林在5月29日《上海證券報》發起的主題為“疫情之下,如何保持心理健康”的雲講堂上建議:利用哭泣、運動或音樂等方式來釋放自己的不良情緒,“不良情緒也是一種正常的應激反應,我們要正視它、接納它,並允許它的存在。”
隔離期間,王子健沒落下過一次直播,“到了那個點,就該做那件事,很有儀式感。”生活中,他本是重視儀式感的男生。去年生日沒人陪,自個兒買了個蛋糕,插上蠟燭過;平時上六休一,難得一天閑暇,還炒七八個菜犒勞自己。
劉畊宏一周直播五天,周一休息,周六早上九點,其餘幾天均為晚上七點半直播。屏幕裏的劉畊宏一邊聊著一邊等人來,王子健先做俯臥撐、開合跳,熱熱身。從七點半跳到八點半,從慢速的《本草綱目》跳到《龍拳》,再到快速的《本草綱目》,動作盡量做標準。
隔離結束後,瘦了10斤的王子健不像之前跳的頻率那麽高。經曆了集中隔離後,他不敢亂跑,家裏也不讓他出差,“有客戶和經驗的積累,打算自己幹。”
王子健辭了新東方的工作,創辦了一家小型培訓機構,主打學曆提升,從選址、培訓、銷售到企業文化建設,全自己一個人來。社會普遍認為時下創業艱難,他反而覺得:“現階段房租成本偏低,恰恰是個機會。”
沒有確切數據表明,上海用戶是劉畊宏爆紅的關鍵。但他的確是在上海居家隔離期間,開始健身直播的。
北京冬奧會後,大眾健身熱情高漲,受疫情影響,居家鍛煉變成更多人的選擇。MCN機構“無憂傳媒”簽約劉畊宏夫婦時,正是看中了他們一家的氛圍感:“讓健身不再‘苦大仇深’,成為了一件快樂和治愈的事。”
“無憂傳媒”工作人員表示:從地域上來看,劉畊宏粉絲集中於北上廣及江浙閩等經濟發達地區,其中近80%為女性,年齡在24到40歲之間。無錫人秦璐便是其中之一。
四月上海疫情,暴風中心近在眼前,秦璐切身感受到疫情對生活的影響。3月19日,無錫率先要求返錫人員實行“3+11”健康管理措施。4月1日,全市公交係統臨時停擺,閉校、閉園、閉店,三個區全員核酸,居民封控在家。
經常在新聞裏看到哪個小區被封,當發生在自己身上時,秦璐第一感受是“新鮮”,在家呆了七天。工作未受影響,但動不動封控的措施使她心態慢慢改變,後麵產生了逆反心理——懷疑、生氣、憤怒。
2022年以前,她理解的“躺平”是在一家公司“苟著”,不奮鬥也不晉升;2022年之後,她不再輕易說出這兩個字,“沒有一家公司是安全的。”躺平可能意味著“失業在家”或“威脅生存”,她不敢去享受,將欲望降到最低。
四月中旬,莫名的疲憊感向秦璐襲來。一直有健身習慣的她,打算“練練別的”。在她看來,大多數運動是單個動作的疊加,不管跑步、騎車,還是跳繩。達到45分鍾的運動強度,就要聽歌或看視頻,劉畊宏的操有很多組合運動,身體在動時,“大腦也跟著變化。”
鋪塊瑜伽墊,秦璐打開網友剪輯的濃縮版——刪掉了聊天、休息等內容,心率保持在140到150之間,“比較舒服”。運動是放鬆,也是給生活增加能量的方式。早上起來運動,出一身汗,洗完澡之後,秦璐感覺“一天充滿了希望。”

■ 秦璐
通過運動,秦璐希望達到遊刃有餘地控製身體、精神和生活的狀態。如果生活質量下降,精神就加碼去努力,“這是我的掙紮,也是人生向前的方式。”她希望自己“變成一個積極陽光的人”,像劉畊宏夫婦一樣。
劉畊宏讓唐黛感到親切,“好像真的有人在教我一樣。”
武漢疫情時,杭州提倡就地過年,開民宿的唐黛沒了生意。她退掉幾套房子,留下來的,出租給春季來杭州找工作的客人。她以為“新冠”像“非典”似的,“到夏天,病毒會自動消失。”一年又一年,疫情還沒完。
唐黛是溫州人,畢業後留在杭州。她不喜歡朝九晚五的生活,隻在大四實習時到一家房地產公司做過出納。畢業後,她留在杭州,開過壽司店、淘寶店,過著小富即安的日子。
2019年,忙完結婚後,她因向往心目中“歲月靜好,自由自在”的民宿主生活,在西湖邊租下八套公寓,做起了城市民宿。中午安排阿姨打掃衛生,下午替客人辦理入住,一般忙到下午三點,其他時間任意支配。“總歸是開心的”,如果沒有疫情的話。
隨著疫情的反複,一係列政策出台,既要健康碼又要行程碼,怕麻煩的遊客不怎麽來了。杭州時不時封控,民宿也不能接待客人。今年春節期間,杭州更是迎來了奧密克戎的挑戰,“顆粒無收。”民宿裝修都找不到工人,還是唐黛自己動手貼的牆板。
原本打算在輕鬆的環境下,賺點錢、自給自足,沒成想上海又暴發了疫情,旺季也沒有一個客人,“挺失落的。”唐黛考慮轉行,又不知道做什麽好,“很多行業不景氣,投資也比較大,很難做起來,沒太大信心。”
沒疫情前,唐黛經常出門旅行,尚有一些運動量。疫情後,討厭運動的她沒事總在家躺著,手機運動記錄隻有十幾步,身體出現問題,“膽固醇有點高。”在社交平台上,她看到別人都在跳劉畊宏的毽子操,“挺好玩的,就自己跳跳看。”

■ 唐黛
《新冠肺炎疫情期間體力活動對中國居民心理健康的影響:係統文獻綜述》研究發現:“新冠肺炎疫情期間,居家隔離政策對中國居民的體力活動產生了負麵影響,大部分居民參與體力活動的時間減少,體力活動的強度下降,體力活動呈現出不足的狀況,而與此同時,久坐不動的生活方式卻顯著增加。”
相對不運動和久坐不動而言,“積極參與體力活動對居民心理健康相關的情緒狀態、焦慮和抑鬱症狀等都有明顯的改善作用,其中采用規律性的體育鍛煉和中高等強度體力活動對心理健康的改善作用較為顯著。”
唐黛將自己跳操的模樣剪成小視頻發在了小紅書上,本來沒幾個粉絲,結果因為“跳得太爛”引來關注。“我的四肢不怎麽協調。”《本草綱目》稍微跳快一點,動作就亂套;蛇舞和拳擊更是一塌糊塗,但她不羞於發布小視頻。在其小紅書主頁上,第一行寫的是“劉畊宏女孩”,之後才是“心碎民宿房東”。
晚上沒事做,唐黛就邊跳邊錄視頻。跳了近兩個月,大腿和臀部“像水一樣的肉”變緊實了,“以前不理解‘運動讓人開心’,跳完確實有種釋放的感覺,挺爽的。”
兩個月過去,田胖胖跟得下劉畊宏的整場健身直播了,其發布在B站上的同步跟跳直播是最好的證明。她的體重,也少了31斤。七月三日,田胖胖立下這個月的新目標——瘦身10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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