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今年2月俄烏衝突爆發以來,西方國家對俄羅斯展開了前所未有的全麵製裁,迫使俄羅斯進行痛苦的經濟“結構轉型”。其中,科技領域的製裁讓俄羅斯陷入技術供應危機,並嚴重影響長期經濟增長前景,使其不再能夠成為一個現代經濟體,很多俄羅斯人已經開始接受一個苦澀的新常態——回到20世紀90年代以前。
“幾乎沒人認為製裁會(很快)解除,大多數人都認為,這是一個新的現實。我們將會適應它,這就像蘇聯時代一樣。”俄羅斯數字技術領域資深人士奧列格·阿克塞諾夫(Oleg
Aksenov)坦言。
為了限製俄羅斯獲得高科技產品,北約成員國實施了廣泛的貿易限製,一些針對特定公司,而另一些針對整個行業和商品類別。這些措施包括限製俄羅斯獲得相關軍民兩用物品以及發展關鍵經濟部門的戰略物品。新製裁的重點區別於歐盟和美國2014年以來實施的製裁,以往的製裁主要集中在與俄羅斯能源行業發展相關的設備。
俄高度依賴西方技術
美國全麵禁止向俄羅斯出口敏感技術,主要針對俄羅斯的國防、航空和海事部門,切斷俄羅斯獲取尖端技術途徑,
這包括對獲取半導體、電信、加密安全、激光、傳感器、導航、航空電子設備和海事技術進行限製。
與製裁伊朗等國家一樣,美國政府還對俄羅斯采用長臂管轄域外製裁,對使用美國原產軟件、技術或設備在外國生產的敏感技術實施全麵限製。也就是說,對使用美國原產地的軟件、技術或設備生產的產品提出廣泛的出口許可證要求,無論這些產品是在哪裏生產的,隻要無證銷往俄羅斯就要受到製裁。
美國已經將製裁範圍擴大到食品、醫療用品以及保障俄羅斯人接受外部信息的互聯網軟件等生活必需品之外的大部分商品和技術領域。
歐盟、英國、日本、加拿大等也已經跟進對軍民兩用物品和敏感高科技物品實施出口禁令。歐盟的製裁包括,在2014年製裁基礎之上繼續限製俄羅斯能源領域獲得關鍵技術的能力,阻斷其財源。在航空領域,全麵限製向俄羅斯提供飛機、零部件和其他設備。另外還有限製無線通訊技術出口,限製軍民兩用物資出口,包括無人機和無人機軟件、加密設備軟件、半導體和先進電子學以及可用於製造化學武器的化學物質。
“科技製裁在擾亂俄羅斯現代工業方麵被證實非常有效,汽車等工業品的生產已經崩潰,有報道稱芯片禁令甚至限製了精確製導導彈等軍工用品的生產。”
歐洲頂尖國際經濟領域智庫布魯蓋爾研究所(BRUEGEL)研究員尼克拉·普瓦捷(Niclas
Poitiers)對《財經》記者指出。
在極限施壓下,俄羅斯的日子並不好過。俄羅斯電子通訊協會(RAEC)首席分析師卡倫·卡薩揚(Karen
Kazaryan)對《財經》記者評估了迄今為止這些製裁的效果。他也認為,這些製裁對於打擊俄羅斯經濟能力來說相當有效。
“(俄羅斯)科技行業本身在新硬件方麵存在巨大問題,尤其是通信設備和數據存儲領域。而在其他經濟領域,從金融到製造業,都依賴外國軟件,很多先進的軟件解決方案不容易有替代品。”卡薩揚解釋說。
這些製裁的有效性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俄羅斯對西方國家的技術依賴以及自身能源為主導的經濟貿易結構。20世紀00年代石油價格暴漲期間,盧布升值給俄羅斯製造業帶來了資源詛咒,削弱了其發展完備科技和工業體係的動力。
布魯蓋爾研究所數據顯示,俄羅斯高度依賴高科技產品的進口,每年進口價值約190億美元。歐盟占比最大,約為45%,美國占21%,中國占11%,英國占2%。
中國是光電產品(58%)主要供應商,美國是俄羅斯航空航天產品(58%)主要供應商,主要有飛機和渦噴發動機。英國對俄羅斯高科技出口三分之一是價值1.4億美元的航空航天產品。
俄羅斯對歐盟國家的技術依賴性非常大,2019年,俄羅斯約68%核技術進口來自歐盟,歐盟也是俄羅斯生物技術(65%)、電子產品(60%)、生命科學(58%)和彈性製造業產品(56%)主要供應商,這些領域總共占俄羅斯從歐盟進口高科技產品的一半以上。
雖然天然氣和石油給了克裏姆林宮反擊籌碼,但俄羅斯反製西方科技製裁措施的影響力卻非常有限,因為俄羅斯市場與歐盟的相關性很小,俄羅斯隻占歐盟貿易總額5%。
從這個意義上說,俄歐貿易中斷給俄羅斯帶來的影響比對歐盟造成的影響嚴重得多,更不用說俄羅斯及其高企的貿易交易成本,因為俄羅斯國內營商環境一直止步不前。
芯片供應鏈“消失了”
芯片是俄羅斯受到重創領域之一。半導體是高科技產品的“大腦”,對於削弱俄羅斯的經濟和軍事能力至關重要。國際數據公司(IDC)指出,製裁預計將使俄羅斯今年的互聯網技術(IT)支出減少39%,即121億美元,從2021年預計的312億美元降至191億美元。俄羅斯IT領域負責人曾透露,他們預計製裁將導致硬件普遍短缺,在用開源或本土開發軟件取代西方軟件時將遭遇難題。
雖然俄羅斯政府要求大多數國有企業擺脫對西方國家軟件的依賴,但IDC數據顯示,截至2022年2月,這些機構仍然嚴重依賴西方作為技術來源。從2007年到2020年,俄羅斯芯片進口幾乎翻了一番。
雪上加霜的是,俄羅斯缺乏先進的科技行業,消耗的半導體不到全球市場份額1%,
科技企業不會為了這麽一點市場份額,而甘冒巨大風險去躲避製裁,它們會選擇與俄羅斯市場切割。“企業抵製科技製裁的動機非常低,因為俄羅斯的經濟規模較小並且在不斷縮小,抵製製裁將使企業失去西方市場以及技術的風險很大。”普瓦捷說。
包括英特爾、三星、台積電和高通在內的全球主要芯片製造商已完全停止對俄業務。
俄羅斯用於汽車、家用電器和軍事裝備生產的大型低端芯片因此而短缺,用於尖端消費電子產品和IT硬件的更先進半導體的供應也受到嚴重限製。
俄羅斯進口含有這些芯片的外國技術和設備,包括智能手機、網絡設備和數據服務器都受到了極大阻礙。用一位西方芯片公司高管的話說,那就是從服務器到電腦再到手機的整個供應鏈都消失了。
由於俄羅斯大部分原材料無法出口,關鍵商品無法進口,也無法進入全球金融市場,經濟學家預計,今年俄羅斯國內生產總值(GDP)將收縮15%之多。
對軍民兩用技術(微芯片、半導體和服務器)的出口管製可能會對俄羅斯經濟帶來最嚴重、最持久的影響。俄羅斯最大的電信集團將無法使用5G設備,例如,本土科技巨頭Yandex以及俄羅斯最大的國有商業銀行聯邦儲蓄銀行(Sberbank)的雲計算產品將難以擴大其數據中心服務。
自力更生前景難料
自從克裏米亞2014年並入俄羅斯後,俄羅斯就開始演習應對西方技術封鎖的場景,並試圖支持本土半導體公司,但沒有成功。因為俄羅斯國內製造能力仍然非常有限,不生產任何高端半導體。俄羅斯還曾試圖通過進口替代來抵製技術製裁,也沒有成功,因為高科技產品的開發需要許多國家的技術投入,如果完全沒有歐盟或美國等西方發達國家的投入,很少有國家能夠單獨發揮作用,因此單個經濟體無法複製全球科技網絡的能力。
“歐盟和美國的技術是高科技價值鏈的關鍵組成部分,域外製裁不僅阻止了俄羅斯從這些國家的產品進口,還阻止了整個價值鏈的產品進口。而在芯片或航空航天等關鍵領域,完全獨立於西方技術的‘純’中國供應鏈並不存在。”普瓦捷解釋說。
自2015年以來,俄羅斯對國有企業和政府機構實施了各種激勵和懲罰措施,以使它們轉向俄羅斯製造的軟硬件。政府機構和國有企業現已經開始測試基於俄羅斯製造和開發的Baikal-M微處理器的硬件解決方案。
與此同時,Sberbank則進行了另一種技術演習,即模擬在西方擴大製裁影響時,如果該銀行的技術基礎設施被與微軟、甲骨文等巨頭的軟件和硬件支持切斷聯係時會發生什麽情況。結果顯然喜憂參半,Sberbank因此決定在仍能購買西方製造的設備、服務器、數據存儲硬件和軟件情況下,大量備貨,僅為工業雲軟件提供商Vmware的產品就劃撥了3180萬美元。
Sberbank由普京最親密的盟友之一、富有遠見的赫爾曼·格列夫(Herman
Gref)領導。格列夫相信數字化可以解決俄羅斯傳統官僚機構無法解決的問題,他一直致力於讓俄羅斯實現數字化,包括在2018年建立一所網絡和人工智能培訓學校。格雷夫把Sberbank變成各種在線解決方案的試驗場,如果他支持在條件允許情況下繼續購買西方技術,其他俄羅斯企業也會效仿他的做法。許多俄羅斯大公司都公開表示,它們擔心俄羅斯製造的計算機不夠可靠,不能用於大型工業解決方案。
雖然囤貨能解決一時之需,但不能長久可持續。卡薩揚認為,隨著時間的推移,科技製裁隻會變得更糟。目前還有一些硬件庫存,軟件的許可證有效期為一兩年。但在那之後,如果國際層麵沒有任何變化,形勢看起來就很嚴峻。
俄羅斯企業因此正在艱難探索自力更生,俄羅斯確實有幾家國內芯片公司,例如JSC Mikron、MCST和Baikal
Electronics,但這些公司依賴從外國製造商進口大量成品半導體,如中國的中芯國際、美國的英特爾和德國的英飛淩。MCST和Baikal
Electronics主要依靠中國台灣地區和歐洲的晶圓代工廠來生產它設計的芯片。
近日,MCST表示,正考慮將生產轉移到JSC
Mikron旗下的俄羅斯工廠。雖然該公司表示,可以利用俄羅斯的主權技術製造出有價值的處理器,但Sberbank2021年表示,MCST公司開發的Elbrus芯片在測試中災難性地失敗了,其內存、處理和帶寬能力遠低於英特爾開發的芯片。
這些俄羅斯企業的技術瓶頸大都在於規模,俄羅斯製造的軟件和硬件在中小型公司中應用良好,但當涉及大公司,麵臨巨大的流量和數據時,問題就出現了。
高端芯片的缺乏也撼動了俄羅斯新興的雲計算市場。
由於法律要求企業在俄羅斯境內存儲數據,該市場近年來不斷增長。IDC數據表示,自製裁生效以來,俄羅斯主要的雲服務集團——Yandex、VK
cloud Solutions和SberCloud服務業務需求激增,因為多數俄羅斯企業不再願意將其應用程序托管在海外數據中心。
這種政策導向帶動服務器需求增加,2021年,各方企業向俄羅斯交付15.8萬台最普遍的服務器(被稱為X86),其中27%由俄羅斯製造商生產,39%由美國和歐洲供應商生產,其餘在亞洲生產。
如今俄羅斯國內企業已經無法再從西方企業采購這些芯片,而用於服務器的先進芯片的短缺正阻止俄羅斯IT製造商擴大自己的業務規模。VK
cloud Solutions近日致函求助克裏姆林宮,請求幫助尋找數萬台服務器,但克裏姆林宮也一時拿不出好辦法。
製裁還迫使俄羅斯移動運營商大幅縮減他們的計劃,Yandex前高管格裏戈裏·巴庫諾夫(Grigory
Bakunov)表示,由於國內沒有現成的5G硬件替代品,運營商可能會試圖在二級市場上從已經轉向下一代技術的國家購買過時的4G設備。
俄羅斯政府還可能會建議企業不要打造與西方科技企業競爭的產品,巴庫諾夫解釋說,“這是在沒有基礎設施的情況下解決未來五年該做什麽的辦法,即通過不斷放棄競爭,減少使用設備的數量。
“許多公司會把錢花在試圖替代西方技術上,而不是投資於新功能和新產品的開發。例如,5G開發基本上被取消了,這意味著停滯。”卡薩揚也認為俄羅斯企業會進行這種無奈的選擇。
為了突破技術封鎖,俄羅斯政府也在通過非常規途徑解決這一問題,俄羅斯本月推出一項進口計劃,允許企業“平行進口”硬件(包括服務器、汽車、手機和半導體),即未經產品知識產權所有人允許而從別國進口的非仿冒品(真品)。
此類商品通常被稱為“灰色產品”(也就是“水貨”),在國際貿易和知識產權領域頗有爭議。
俄羅斯曆來能夠依靠未經授權的“灰色市場”供應鏈來提供一些技術和軍事裝備,通過中間商從亞洲和非洲的經銷商那裏購買西方產品。但全球芯片和關鍵IT硬件的匱乏意味著就連這些渠道也已枯竭。
普瓦捷認為這種走私恐難見效,他解釋說,隨著時間的推移,走私可能會成為一個問題,但其規模與衝突前相比不足以讓俄羅斯在任何領域開展業務。
雖然俄羅斯是一個充滿優秀技術工程師的國家,將逐步克服一些技術障礙,但西方如此規模的製裁將通過芯片影響俄羅斯工業經濟體係的方方麵麵,更不用說西方還在航空航天和其他技術領域同樣實施封鎖。
在普瓦捷看來,製裁的一些直接影響,例如工廠關閉,已經有所顯現。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裏,飛機以及機器和汽車零部件的缺失,將越來越多地擾亂俄羅斯經濟各個部門。從長遠來看,俄羅斯經濟會更加依賴資源開采,而無法進入全球價值鏈,這將嚴重阻礙俄羅斯經濟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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