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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孩子滯留三亞:被取消20張機票後,終於回到上海

前文(點擊可閱讀)提到,我和朋友兩家人於8月初到三亞旅遊。8月6日三亞封城,我們逃跑失敗,帶著孩子們與八萬遊客一同滯留三亞。

在三亞滯留的幾天,我仿佛走在一條布滿迷霧、不可回頭的路上,這條路有若幹分岔,每個分岔又有新的分岔。沒有人知道每條小路的盡頭是什麽。我隻能憑手頭有限的信息分析、判斷和決策,然後帶著孩子們往前走。

每天我都在問自己,今天我所做的決定正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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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7日,我們得知我們所在的Y酒店即將被轉為隔離酒店,我們決定立刻轉去另一家酒店。我聯係了曾住過的X酒店,對方表示還可以接受新客人,但交通需要自己解決。

此時交通已被嚴格管製。沒有滴滴,沒有出租車,沒有巴士,黑車不接單,Y酒店表示無車可派。朋友輾轉聯絡到一位住在其它酒店的朋友。他租了車,可以載我們去。

X酒店前台等待辦理入住的客人比我上次來時少了許多,但空氣裏依舊漂浮著柔和的音樂和宜人的香氛。工作人員依舊奉上歡迎飲料,又遞給小朋友們人手一隻彩色氣球。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我們不禁覺得:來對了。

封城後的最初兩天,遊客們關注的焦點圍繞著食宿費用。

雖然政府給予了房費5折的建議,但是,在X酒店,我們一行6人分住三個房間,每天的房費折後仍需三千多元。最關鍵的是,我們不知道何時能夠離開,每天三千多的房費需要付多久。

X酒店雖然仍開放堂食,但午晚餐人均消費一兩百元。如果全部都在酒店吃,每天6個人需額外花銷上千元,這也是個不小的負擔。

此時海棠灣的餐館幾乎已全部關閉,幾家仍能送外賣的店家生意火爆。朋友下午3點訂的外賣,晚上9點才送到。孩子們都餓得眼睛發綠。

我們於是常常用泡麵解決正餐。存貨很快告急。但外賣平台上的超市也已全部停止營業。有一天,我發現某個小超市可以下預訂單,我趕緊下單,然後打電話過去確認。店主在電話那頭慢吞吞地說,“我們都是半夜送的,你安心睡,不用等騎手電話。”
在睡夢中,我預訂的半箱泡麵被放到了酒店大堂門外,第二天店主還來電確認是否收到。我又一次感受到了本地人的務實和友善。

孩子們依舊每日在海灘挖螃蟹,在泳池遊泳,嘻嘻哈哈,看起來對大人們的憂心忡忡一無所知。直到有一天,在電梯裏,8歲的大女兒突然說:“早餐要多吃點,吃飽點,因為早餐是免費的,這樣午餐可以不吃或者少吃。”大家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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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8日,一些酒店的旅客收到政府的慰問物資,包括泡麵、麵包、酸奶、火腿腸等。同日,X酒店的堂食菜單被砍掉了2/3,因為裝載食材的車輛無法進入海棠灣;酒店員工告訴我,他們也不知道庫存的食材還能撐多久。

繼續待下去,會有一天沒飯吃嗎?

8月9日,送我們來X酒店的朋友告訴我們,他所在的酒店在核酸檢測中發現混管陽性,所有客人被關在自己房間裏複查核酸。同日,另一家老牌五星級酒店曝出陽性確診,全店客人就地隔離7天。

我們有點慌了,可怎麽才能離開呢?

8月9日晚上9點,上海政府宣布,從海南低風險地區回來的人員需要實行三天集中隔離加四天居家隔離。在此之前,同樣的人群隻需實行三天兩檢。

我的心沉了下去。在經曆上海的兩個月封控之後,再多喪失一天人身自由都讓我難以忍受,何況這次還要集中隔離,和孩子們一起。

航班仍未恢複。我為一家4口買了連續5天5個航班,一共20張票,然後一天天地看著它們依次被取消。

這一天,孩子們終於在海灘挖到了螃蟹。那隻蟹拚命地想從桶裏爬出來,但桶壁太光滑了,每次爬到一半都掉了下去。蟹腿在桶壁上不停地劃拉著,呲啦,呲啦。大女兒看著那隻蟹,突然說:“螃蟹被關在桶裏,就好像我們被關在三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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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0日早上6點,海南政府開放網上離瓊申請。同日,酒店發來一張“致滯留三亞旅客的一封信”,落款是三亞市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指揮部(“指揮部”)。信尾有一個二維碼,掃描二維碼即可填寫返程申請表。信上寫道:將按照返程目的地旅客人數進行排序,依次安排航班轉運。

這封信拉開了政府包機轉運滯留旅客的序幕;而這張申請表對我們來說至關重要——酒店將根據申請表裏填寫的信息整理客人名單,並上交給指揮部以供挑選。

並不是所有滯留旅客都有機會填寫這張申請表。

某航空APP上顯示,包機的每日客運量僅占之前商業航班客運量的2%。這是人為造成的資源極度緊缺。而這極度緊缺的資源如何分配,取決於指揮部。誰先走誰後走,沒有公之於眾的規則。

後來再回頭看,在酒店客人和散客之間,指揮部選擇了讓相對好管理的酒店客人先走;在無數家酒店之中,指揮部選擇了酒店相對集中、疫情相對輕微的海棠灣先走。

我們就在海棠灣。海棠灣有上萬遊客,而每天能走的不到千人。

遊客們迅速建起了微信群。人們在電梯裏,在餐廳裏,在排隊做核酸時,彼此詢問:“加群了嗎?”我加入了三亞逃難群、返滬群、回家群、X酒店滯留群,等等。

各種小道消息在各種群裏流傳:今天某家酒店走了多少人?明天可能有去哪個城市的航班?隔離酒店不肯搬走的遊客是不是被優先安排離開了?為什麽有些酒店排在前麵?怎樣才能進入指揮部的回家名單?

有人說自己每天隻能睡兩三個小時,其餘的時間都用來打電話,給酒店,給文旅局,給12345;有人說自己起了滿嘴的燎泡;有人說自己讓小孩穿著外出的衣服睡覺,因為擔心半夜突然得到通知要走。

大人們每天在希望中醒來,在焦慮中煎熬,在失望中入睡。而孩子們兀自玩耍。我和朋友的兩個大孩子挖螃蟹的技術日益精進,有一天竟然一氣挖了5隻,最大的有手掌大小。5隻螃蟹都想從桶裏逃出來,呲啦呲啦呲啦,很吵。我把小桶放進櫃子,關上了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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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1日上午9點,有消息說X酒店當天有人上了返滬名單,隻要有連續三天的陰性核酸記錄就可以走。然而此時,我發現兩歲的妹妹缺了第1天的核酸記錄。

8月初我們來三亞時,機場采樣人員說三歲以下不用做核酸;也許因為此地的醫護人員還不熟練,自從有一天被捅得幹嘔之後,每次捅喉嚨之前妹妹都要大哭一場,躺在地上一邊蹬腿一邊哭叫:“三歲以下!三歲以下!”
所以有兩天,我心一軟,沒有強迫她做。

我來到大堂,看到前台經理被詢問返滬名單的人圍得水泄不通。我覷著空子將她拉到一邊,小聲哀求她派車送我和妹妹去301醫院補做核酸。醫院采樣,出結果比酒店采樣快得多。如果妹妹的核酸結果下午兩三點出來,也許我們還能趕上當天回家。

在去醫院的車上,妹妹奶聲奶氣地說:“我的核酸沒有通過。”司機聽了哈哈大笑。

一切都很順利,妹妹的核酸結果很快出來了。我們收拾好行李,在房間裏等待。但是,當天X酒店無人接到返滬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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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1日下午,有傳聞說,上海多日無陽性新增紀錄被三亞回去的遊客打破了,上海即將禁止三亞遊客返滬。

這條傳聞當天傍晚就被證偽了。但在當時,它正好契合了包括我們在內的上海遊客內心最大的恐懼,所以我們立刻就信了。朋友和我快速商量了幾分鍾,當即決定更改目的地。她和孩子投奔A市的孩子外婆,我帶著我的孩子們去位於B市的奶奶家。酒店在電話裏再三問我們:“您確定要更改嗎?”“是的,確定。”我們回答。

幾小時後,8月12日淩晨2:30,大量上海客人接到X酒店的電話通知,準備好當天早上返滬。我們沒有接到。朋友半夜3點下樓,懇求將我們加回當天的返滬名單,但前台經理說更新後的名單已上報指揮部,無法更改。後來我們才知道這隻是托辭,但當時我們慌亂得猶如沒腳蟹,竟沒聽出破綻。我們又詢問前往A市和B市的新名單何時上報給指揮部,這次前台經理回答要等到早上9點“誌願者”上班後。

指揮部向每個海棠灣的酒店派出了至少一名誌願者。駐紮X酒店的這一位,高大胖壯,戴小藍帽,穿印著“海南誌願”的藍馬甲。當遊客問他到底什麽人可以上回家名單的時候,他說“由我們根據大數據綜合判斷”;當遊客要求安排回家航班時,他說“我隻是個誌願者,沒有這個權力”。有消息說這些誌願者來自三亞文旅局或文旅集團,但這未經證實。無論如何,在戴上藍帽子,穿上藍馬甲之後,他具備了可官方可民間的雙重身份。X酒店的遊客們都叫他“藍帽子”。

8月12日上午,X酒店發來消息說,由於修改目的地的人太多,指揮部即日起不再接受新的修改申請。這意味著,如果我和孩子們沒能被選入前往B市的名單,我們很可能也無法改回上海了。

同日,前往B市的包機再次被取消。坊間傳聞,B市嚴控從海南回去的包機數量,平均兩三天才允許一架航班降落。

這可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此時酒店已關閉堂食,改為提供盒飯。我的盒飯正好到了,裏麵有幾塊排骨和雞翅,一些龍角豆和一格米飯,一共要88元。盒飯沒有附送筷子。我本可以打電話請酒店送筷子來,但發現自己竟沒有力氣拿起聽筒。我瀏覽著關於B市的消息,慢慢地用手抓著把飯吃完了。

吃完飯我又一次來到前台,詢問新名單提交了沒有,詢問何時可以走。前台小哥答應幫忙叫前台經理出來,但隨即又說經理不在。他看著我的表情,小心地說,“我們也希望你們快點回家。今天是我在這家酒店的最後一天,我也不想幹了。我老家在江蘇,我也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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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內心煩亂,下樓亂走。樓下大堂人聲鼎沸,人們成群地向前台後方的辦公室走去,誌願者和前台經理們都在那裏。辦公室門緊鎖著。有人開始敲門。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敲門聲越來越大。終於竄出來一個人,是金頭發的外國人,X酒店的總經理。他一邊說“外麵,外麵”,一邊往外走,人群跟著他回到大堂。

談話很快變為爭吵,爭吵聲越來越大,隨即人們開始一起喊:“要回家!要回家!要回家!”總經理扭頭就走,但被團團圍住。他推開一位女士,女士倒在了地上。人們立刻喊:“老外打人啦!老外打人啦!”他跑向辦公室,又被攔住,隨即倒地,人們又喊:“老外假摔!老外假摔!”總經理竄回辦公室。民警很快又來了,這是這兩天的第四次。有人說,“來得正好,請民警同誌為我們做主!”又有人說,“他們麽,沒用的,他們又不管回家的事的咯。”

酒店是否盡了最大努力為住店客人爭取?酒店是否消極應對,以便強留客人賺取房費?酒店是否存在高價宰客行為?這些都不重要了。五星級酒店用金錢打造的柔軟、宜人和舒適蕩然無存,商業文明溫情脈脈的輕紗被撕得粉碎。焦慮和憤怒已席卷人群,每個人都已淪為鬥獸場裏的獸,使出渾身解數,隻為一個目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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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3日,我突然接到酒店電話,說我們在這一批的返滬名單上,當晚可能可以離開。

我不知道為什麽我們會出現在這個名單上,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可以離開了。

我們收拾好行李,終於想起櫃子裏的小桶還裝著5隻螃蟹,於是走到海灘上放生。這一天風平浪靜、晚霞滿天,姐妹倆放倒小桶,一隻大螃蟹蹭地一下子爬出來,嚇了我們一跳。但是,除了最大的這隻,沒有更多的螃蟹爬出來。姐姐小心翼翼地翻動桶裏的沙子,隻找到一條蟹腿、兩隻蟹鉗。那4隻小螃蟹應該都被吃掉了。我們悚然一驚,目送那隻大螃蟹消失在波濤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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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日夜裏,我將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把鈴聲調到最大,等待隨時可能響起的電話。

14日淩晨3點,我接到航司電話,點擊鏈接購買了機票。

14日早上7:30,我接到三亞市政府辦的電話,說早上8點左右會有巴士來接我們。

我們拖著行李箱在大堂裏汗流浹背地等了一個多小時,但仍然無車來接。我去找“藍帽子”。

“藍帽子”說,“我正在跟機場確認航班何時起飛。因為怕你們到太早,在機場裏等,白白增加風險。你願意在機場裏等,還是在這裏等?”

幾分鍾後,我見他在角落裏打電話。轉頭他又把前台經理拉到一邊,說:“現在有另外幾個客人也想坐今天的這個航班,我們正在協調,你先安排客人回房間等候。”

我知道無法可想,隻能回房等待。又過了一小時,已經到了航班原定的起飛時間。我突然接到航司電話,對方在電話裏大聲說:“你們怎麽還沒到機場?!其他人都到了,我們馬上起飛了!”

我飛奔下樓,衝進辦公室,向藍帽子爭取立刻開車。一番吵鬧之後,巴士終於開動了,繞路Z酒店接了一個男人、一個婦人和一個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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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班太少了。但是,隻要返回家鄉的遊客還需要集中或居家隔離,需要當地政府調配資源管控,航班就不可能大幅增多。

8月14日,就在我們返滬的當天下午,在前往集中隔離點的大巴上,我看到上海發布宣布:次日起自海南返滬的遊客無需集中隔離,落地檢驗核酸後居家隔離。

同日,三亞宣布次日起停止政府包機轉運,有序恢複商業航班。

踏上返程的遊客開始增多。截止到8月17日早上6點,海南已有累計7萬多名滯留旅客乘機離島。

據官方統計,因疫情滯留海南的遊客大約有15萬。我有好幾個朋友現在仍在三亞、博鼇,或者海口。但無論如何,他們回家的希望越來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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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目前在上海的隔離酒店裏,

這篇文章是坐在廁所裏這個盆上寫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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