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從1976年到1987年間，韓國軍事獨裁者們從街頭清理了約3.8萬人，將他們關進一個名為“兄弟之家”的福利中心。該機構本應為這些被政府稱為流浪者的人（其中許多是未成年人）提供食物和教育，並為他們提供就業培訓。
然而，“兄弟之家”對他們來說卻成了一個充滿噩夢的地方。
許多人被毆打、強奸，被當作幹苦役的奴隸使喚。據幸存者和調查人員說，650多人在被非法關押期間死亡，死後也沒有通知家人。
位於東南部港口城市釜山的兄弟之家已是韓國現代史上最臭名昭著的侵犯人權案例之一。然而，幾乎沒有人被追究責任。兄弟之家的最高管理者1987年被調查後，政府領導人曾出麵幹預，結果這名管理者隻在監獄裏被關了30個月。他隻被判犯有輕微的金融罪行，沒有被判侵犯人權罪。
周三，韓國真相與和解委員會證實，政府使用非法手段幫助把一些人被送進兄弟之家受到強製拘禁，讓他們遭受毆打、強奸和其他虐待，甚至導致有些人死亡。在為讓政府對此事負責進行了幾十年的努力後，這是受害者們獲得的一個勝利。
長期以來，兄弟之家的醜聞一直是韓國在曆任獨裁者統治下記錄最充分的侵犯人權案件之一。幾十年來，幸存者們寫過幾本有關的書。各大電視台都播放過調查紀錄片。人權組織和報紙也發表過多個有關虐待、以及試圖掩蓋虐待的係列報道。
但直到周三，一家政府機構才正式承認兄弟之家發生的事情是“國家對人權的嚴重侵犯”，公布了死亡人數的官方數字，並建議政府向受害者們道歉並提供幫助，以愈合他們的創傷。
“整個國家都是幫凶，”現年58歲的樸景甫（音）說，他曾在1975年至1980年間兩次被關進兄弟之家。“一直就有大量不法行為的證據，但沒有人在乎，沒有人聽到我們的聲音。我們被當作社會的垃圾。”
真相委員會的調查結果為幸存者起訴政府要求賠償提供了有力的武器。該委員會的工作是韓國重新努力走出其動蕩的近代曆史的一部分，韓國近代史上不僅有民主化的裏程碑，也有屠殺平民、鎮壓民眾造反、濫用酷刑和其他侵犯人權行為。
在20世紀60年代到80年代，尤其是在1988年首爾奧運會之前的幾年裏，韓國的軍事獨裁者們曾大力“清理街頭的流浪者”。到1986年，總共有1.6萬多人被關在36個得到政府補貼的設施中。其中最臭名昭著的是釜山的兄弟之家，多達4355人被關在那裏，盡管它是為容納500人而建。
被關進兄弟之家的不僅是無家可歸者和殘疾人，還包括一些有家、有工作的人，隻是因為他們在街上被人發現時喝醉了酒、或被查時身上沒有恰當的身份證明，再就是乞丐，甚至還有異見者。調查人員說，兄弟之家得到的政府補貼與它收容的人數有關。兄弟之家向警察和市政官員提供賄賂，讓他們與設施官員合作，在街頭尋找無人看管的兒童，把這些兒童列為孤兒送進福利中心。
“當時我一個人在釜山附近玩耍，幾個男人將我一把抓起，像扔垃圾一樣扔進了一輛像卡車那樣的冷凍車裏，”現年57歲的李東津（音）說。他被送進兄弟之家時10歲，在那裏待了七年。
李東津在兄弟之家的“編號是110”。他說，他在那裏看到的是“不折不扣的地獄”。
兄弟之家由前陸軍中士樸仁根運營。樸仁根曾因運營一家模範福利中心獲得了政府頒發的勳章。政府經營的韓國電影製作公司在1981年製作的一部宣傳紀錄片中把樸仁根描述為一名虔誠的基督徒，他為改造屢教不改者和流浪者不知疲倦地工作。兄弟之家設施的最高處是一座大型新教教堂。
據受害者和調查人員說，後來人們發現，樸仁根像管理集中營那樣管理兄弟之家，設施用高牆把守，晚上房門從外麵鎖起來。被關在那裏的人穿著淘汰下來的軍裝或藍色運動服，從天亮到天黑不停地工作，製造從服裝、鞋子、釣魚設備，到雞尾酒裝飾物小紙傘等各種產品。真相委員會說，兄弟之家扣掉了工人一半以上的工資，或根本不給他們發工資。
兄弟之家每周一上午舉行“人民審判”。違規者、包括試圖逃跑者，會在數千人麵前受到殘酷懲罰。1986年，軍事情報官員曾在把兄弟之家的“控製和紀律”能力排在監獄之上。真相委員會說，該設施的管理方式好像是它享有“治外法權”一樣。
忠於樸仁根的人被任命為“隊長”，恫嚇其他人。被關在兄弟之家的人絕大多數是男性。2020年，根據一項得到釜山市支持的調查，近四分之一的被關押者說他們在那裏遭到強奸。同一份調查報告還說，兄弟之家似乎將兒童提供給外國人收養並從中賺錢，至少有11名兒童被這樣送走。
“一方麵，樸仁根從基督徒的捐贈那裏募錢，”現年53歲的崔承宇（音）說，他被關在兄弟之家五年，直到1986年。“另一方麵，他把我們這些人召集在教堂裏，‘以耶穌和上帝的名義’懲罰違規者。他踢我們，用棍子打我們，鮮血從我們的頭上流下來。”
現年46歲的韓宗善（音）8歲時被送進兄弟之家，他說他曾看到警衛用棍棒毆打一名癲癇發作的年輕人。那名少年被抬走時已經在翻白眼，以後再也沒有看見過他。韓宗善說，他經常被男隊長強奸。
許多虐待的主要細節已在檢察官和反對派議員1987年調查兄弟之家時被曝光。但檢察官在幾十年後承認，他們在政治壓力下緩和了調查力度。那年爆發了大型親民主學生示威後，該醜聞很快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2012年，韓宗善在韓國國民大會前進行獨自一人的抗議活動，幫助打破了長時間的沉默。崔承宇等其他幸存者也以靜坐和絕食等方式加入到抗議中來。但追究責任的工作進展緩慢。樸仁根已在2016年正常死亡。
國民大會於2020年重新組建了真相與和解委員會，這個政府機構負責調查韓國過去的違反人權問題，曾在2010年解散。兄弟之家是該委員會決定調查的第一個案件。
“政府忽視了解決兄弟之家侵犯人權問題的要求，在知道存在問題的情況下不采取任何行動，”委員會主席鄭根植（音）周三說。“政府在1987年的調查中淡化和歪曲了該案的性質，未能根據事實給予恰當的法律解決。”
受害者說，他們在兄弟之家的經曆讓他們一直受著抑鬱和憤怒的困擾，往往導致他們犯法入獄，或成為虐待配偶或子女的人。崔承宇的一個兄弟也曾被關在兄弟之家，他已於2009年自殺。韓宗善的一個姐妹也是受害者，她後來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那個地方剝奪了我們這些年輕人的青春和受教育權，限製了我們為自己的權利發聲的能力，也限製了我們獲得應有政治關注的能力，”樸景甫說。“盡管我們的國家已經民主化，但我們從未成為主流階級的一部分，仍被當作最好不要被人看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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