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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紐約時報:被中共「劫持」的習近平

KERRY BROWN 2022年10月11日

在西方人眼裡,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也許像是專橫獨裁的化身,這麼看是有充分理由的。

自從十年前擔任中共總書記以來,他把權力由黨內各派系分掌的安排束之高閣,將世界上最大的政治組織之一轉變為一個統一整體,他的講話、思想和面容在其中隨處可見。在2016年的一次講話中,他使用了毛澤東曾經的說法,稱中共領導著中國的「東西南北中」。他用這句話來描述自己倒也無妨。

習近平現已準備完畢,將在10月16日開幕的中共二十大上獲得最高領導人的第三個五年任期,這在中共最近的歷史上是沒有先例的。

事實證明,他能夠把這麼多不容質疑的權力集中在自己手裡,出乎一些人的意料,甚至是難以接受的。一個有充分理由的普遍假設是,中國太複雜、太龐大,而且也已太資本主義化,它將難以避免某種形式的政治多元化。社交媒體、不斷壯大的中產階級,以及普遍的現代化,想必都會把社會帶到那個方向上去。然而,習近平已將中國帶到了相反的方向,而且似乎還能將他的觸角甚至延伸到中國境外。

但這種事情怎麼會在沒有流血事件的情況下,沒費太大力氣就發生了呢?這想必不能只靠一個人的突發奇想。

儘管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習近平一個人身上,但他的人生、使命和政治歸根結底都不是關於他個人的,而是關於中國共產黨的。的確有個獨裁者統治著當代中國,但那是習近平為之服務的中共,而不是他個人。而且,他和其他人一樣,以一種奇怪的方式遭到這個政黨的劫持。

他在中國歷史上的地位,取決於他能否確保中共的統治在他之後長期存在下去,只有這樣,中共才能實現其根本目標:符合國家名稱的偉大復興——「中國」這個名稱來自其在古代具有的「世界中心」地位。

自從中國在19世紀和20世紀遭受西方列強的掠奪,以及1912年帝制的崩潰和日本野蠻入侵以來,這個使命就一直在醞釀之中。中共解決了國家山河破碎的問題。習近平的權力來自中共的民族主義目標:消除過去的恥辱,恢復國力,收復台灣等「失落」的領土。復仇主義也許是驅動俄羅斯總統普京的力量,但對中共來說,它是生命線。

習近平是中共老一輩高級領導人習仲勛的兒子,他從父親身上至少學到了一點:不管黨怎麼對待你,都要對黨保持信仰。

習仲勛曾在毛澤東時代的運動中遭受清洗,被軟禁了好幾年,直到毛澤東去世后才平反。文化大革命期間,紅衛兵抄了習仲勛的家;習近平的一個姐姐在動亂中死去。習家人都在批鬥會上受到了人身攻擊,習近平的母親還曾揭發過他。後來,習近平響應毛澤東的「學農」號召,在農村下放了七年。

那段經歷讓習近平變得堅強,也讓他堅定了信仰。據美國駐華大使館2009年的一份秘密報告,習近平在那段困難時期的一個朋友回憶說,年輕時,習近平一副對命運充滿信心的樣子,作為「太子黨」一員,他把領導中共視為自己與生俱來的權利,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上面」。這名朋友說,習近平深信,只有中共才能實現中國的偉大復興,他沒有被物質利益腐蝕。問題是他是否能抵擋得住權力帶來的陶醉感。

習近平2012年擔任中共總書記時,中國的資本主義轉型已基本完成,但新的問題也已出現。他的前任胡錦濤領導下的十年是失去機會的十年,中共似乎忘掉了民族復興的偉大使命。腐敗的地方官員們像小暴君那樣統治著自己的地盤,政府的高壓手段、猖獗的腐敗、惡劣的勞動條件、巨大的環境污染問題引發了激烈的抗議。

習近平上台頭後頭幾年裡集中力量搞的反腐運動常常被外界視為消滅對手的借口。但他的主要目的是為了讓中共變得更高效,恢復中共的形象。

引人注目的是,習近平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重大阻力。儘管毛澤東令人敬畏,但曾有人反對過他破壞性巨大的烏托邦政策。鄧小平的市場改革曾面臨阻力,江澤民不得不應付想進行更大改革的勢力。但在習近平領導下,除了偶爾傳出的有關內部不滿的謠言,以及某些來自低層的批評外,黨內幾乎沒有任何反對意見。

部分原因是民族主義使命的力量,民族主義對中國公民的吸引力遠遠超過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抽象概念。今年2月北京冬奧會期間表現出的愛國自豪感是由衷的,美國和其他國家將新冠疫情歸咎於中國時,中國人因自尊心受傷害而表達的憤怒也是發自內心的。就連可能厭惡中共統治的中國人,也仍然熱愛自己的國家。

習近平能夠在先輩進程的基礎上再接再厲是他的幸運。但他也有自己的本事。人們曾認為互聯網會給集權的威權統治帶來威脅,但習近平的政府藉助演算法、人臉識別和大規模電子監控,更廣泛地維護了中共的權力。中國在20世紀的大部分時間曾是技術落後的國家,它現在是世界上最先進的技術專制國家。

習近平引人注目的強勢風格不都是關於他本人或他的個人目標、野心或自我價值的(儘管他可能無疑具有這些東西)。中國已經再次強大起來;習近平的唯一責任是不把這件事搞砸。這就是為什麼他的領導班子如此不願冒險,持異見者被如此強有力鎮壓的原因。新疆的系統性鎮壓是他痴迷於維穩的最極端表現,甚至不惜冒下國際批評和國內痛苦的風險。他毫不妥協的「新冠清零」政策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這些以及其他紀律和控制的例子,就像是指揮官為最後一場激戰做準備發出的命令,目標是取得最終勝利:實現中國的偉大復興,也許有朝一日甚至超過美國成為世界第一大經濟體。習近平和黨內的同事們知道,一個失誤就有可能毀掉一切。

當然,習近平總有不再掌權的那天。但他的領導特質——建立現任中國領導人的公眾形象,保護其免受所有的威脅,把精力集中在讓中國變得強大、受尊重甚至令人懼怕上——將繼續存在。在這個龐大的工程上,中共的投入已經太多。

Kerry Brown (@Bkerrychina)
是倫敦國王學院劉氏中國研究院主任,撰寫了數本關於中國政治的著作。他是前英國外交官。

翻譯:Cindy H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