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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任何障礙都不是開脫責任的理由

最近幾年,精神心理話語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我們的生活當中。它們當中,有些扮演了促進人和人之間溝通理解的良性功能,有些幫助我們更好地探索自我,還有一些,則成為了權力的幫凶。實際上,精神病學在歷史上一度被詬病,就在於它曾經有意無意地扮演了社會控制的角色:將人群當中的一部分標記為不正常從而進行區分,繼而以「為你好」之名進行矯正和管理。

有通報說一位在疫情當中跳樓自殺的女子有焦慮障礙,後來又有一篇評論,說「任何磨難都不是放棄生命的理由」。很多網友感到憤怒。網路消息顯示,這位女子的家中曾經暴力消殺。死後,其女兒因為被鎖上的鐵門,無法趕到媽媽身邊,最終在鄰居幫助下才得以出去。這樣的通報我們不是第一次看到,比如一個常年遭受家暴的女子因為不具備良好的表達能力被認為是胡言亂語的瘋人,比如某些高校裡面學生自殺以後學校表示此人生前有抑鬱症。這些通報之所以讓人生氣,是因為它們彷彿在暗示:此事與我無關,是這個人自己有病。

這些帶有診斷色彩的詞語,說實話,說了跟沒說一樣。一個人在什麼樣的狀態下選擇結束生命,不是多麼難以想象的事情,也不需要一個看似科學實則冷酷的診斷畫蛇添足。

精神障礙,不是原因,是結果。儘管生物科學一再強調精神障礙有其生化背景,但我們也不可能去忽略最基本的常識,那就是作為社會動物的人類,其個性養成、情緒變化、行為方式都和其所處的環境有著緊密的聯繫。相當一部分群體的精神障礙,是在痛苦當中掙扎的結果,是受到不公平待遇后留下的痕迹。精神障礙,是其受苦的證據,而非活該如此的理由。

精神障礙的分類和診斷,理應是為了創造更包容的社會,為了方便助人者去識別和分析不同種類的困境,為了自身更細緻地自我探索而存在的。而不是成為將個體普遍的痛苦特殊化的利器,用來苛求和責難苦苦維持生活的老百姓。

精神上無法調節情緒所產生的情緒障礙,和小區被上鎖的鐵門導致的生活障礙,哪個障礙顯得更刺眼?

有沒有這樣一份通報,敢於在xx障礙之後加上更多的解釋?比如,xx,女,xx歲,重度抑鬱,失業一年,獨自育兒,尚有xx房貸未還。是的,我們明白一個人有xx障礙,但xx障礙的背後是什麼,是可以言說的嗎?我們不僅僅有精神障礙,還有表達障礙,出行障礙,生計障礙……這些障礙,怎麼就都被藏在精神障礙後面了呢?

精神障礙好像成為了收編一切苦難的容器,成為了掩蓋不公不義的華麗罩袍,成為了自我欺騙的麻醉劑。

這也讓從業者很難做事。試想,如果一個障礙的診斷,就抹殺了一切生存的痛苦、淡化了痛苦的來源,那一定有人是不願意被劃歸在這樣的障礙之下的。需要幫助的人因為恐懼和不信任抗拒求助。比起在情緒當中煎熬的痛苦,人們更害怕被標記、害怕讓渡對於自己生命的解釋權。

就像自殺這件事情,有人用自殺逃避麻煩,有人用自殺表達哲學態度,有人用自殺抗議不公。一個行為的背後,有著太多複雜的因素,絕非簡簡單單一句「有病」可以概括。自殺不是一個尋常事情,這樣的不尋常,原本是在警示我們,看一看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如果我們習慣簡單地停留在一個淺顯的因果關係上,我們就有可能對此類事情變得麻木。一個活生生的人,選擇結束了生命。但我們卻因為手持著幾個診斷,就自以為參透了生命,自以為這些事情與我們無關。

假設,一個抑鬱症女人和她不懷好心的丈夫旅遊,在無人的情況下被丈夫推下山崖摔死,事後調查結果用「生前重度抑鬱,曾有自殺傾向」來合理化這樣的死亡,會不會太過恐怖了。可能說得有點嚴重了,但在今天精神心理話語泛濫的情況下,保持警惕恐怕是有必要的。如果這些年的知識普及沒有讓社會變得更包容,沒有讓人們對於和自己不一樣的人變得更溫柔,反而創造了一堆唬人的新詞來讓該負起責任的相關方脫責,那這樣的科普不如不做。

社會發生了一連串前所未見的事情……「壞事會繼續發生」成為不斷實現的可怕預期,也為精神醫學與社福機構帶來挑戰。社會立場分化,對機構和他人漸漸變得不信任。求助者因私隱關注卻步,傳統系統無法好好發揮。更甚者,在關注大局的氣氛下,大家彷佛沒有空間、或覺得「不應該」關顧自己⋯⋯要準確理解這個社會狀態,需要更深入的審視……——Dr
Chen Yu Hai

過往我們定義疾病,會強調某種癥狀持續過久影響到正常生活,「想象一條橡筋圈,被拉會變形,放鬆便彈回,這是正常調節。但是倘若橡筋被拉得太久,加上橡膠本身產生變化,最後即使放鬆了,也無法回復原狀。於是我們說,這人可能已經進入疾病狀態,是個人風險因素跟環境互動的結果」。但如果我們的「正常」就是日復一日的應激呢?如果橡皮筋可能一直無法得到「放鬆」呢?對此,即便是作為精神科系主任的Dr
Chen也承認,「那是太平盛世的診斷假設。但是在動蕩的大時代中,是病不是病,回答不易。」

我們的確面臨著更大的精神健康危機,但用「精神疾病」的形容不僅容易模糊重點,也可能會導致越來越多的人畏懼求助。上面引用的這位醫生,提出了「精神損傷「的說法,意思是我們的心理也會像身體一樣,遭到外部壓力后就會損害。這裡的外部壓力是源源不斷,並且很大可能性是不可抗的。如果說過去是我們每個人都罹患精神疾病的風險,那麼今天可能人人都有或輕或重的精神損傷。如果這種精神損傷已經蔓延到每個人身上,那再去強調那些蒼白的診斷,是否是在倒果為因?

「任何磨難」裡面包括可以避免的人禍嗎?「放棄生命」的當事人有的選嗎?堅強的上限在在哪裡?忍到什麼時候再去自殺才不顯得懦弱?熬過了這段時間的人,身心就都健康?

很遺憾看到精神健康議題以這樣的方式被提起。我們平時做精神健康工作,其實經常強調個人要承擔自己的生命責任,改變的第一責任人在自己。我們也會擔心人們安心於標籤之下,遠離真實生活。但如果一個人足夠努力活下去了,社會卻無法為她提供安身的位置,那這個人可能會感到加倍的絕望。

那種對於放棄生命的說教之所以讓人感到厭惡,是因為這些人似乎沒有心一般無法體會普通人光是活著就感到筋疲力盡的無奈。大家都是人,不需要誰來教誰怎麼做人。

正常人不是從來不生病的人,也不是一直能保持理性並對生活充滿積極熱情的人。所謂正常人,不過就是在「活著沒意思」和「不想就這樣死去」之間來回掙扎的脆弱又堅韌的血肉之軀罷了。

那些在掙扎和拉扯當中倖存的人,會記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