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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美國求生 我用了3000天戰勝罕見病癌症

一個被醫生判定活不過兩年的腎上腺皮質癌病人,熬過十年後,會有一種被幸運之神寵愛的感覺,會獲得一點力量,一點尊嚴感。

最近,前媒體主編、作家師永剛的非虛構新書《無國界病人》出版,記錄了他治療癌症的3000天。十年間他跨越中美,經曆了兩次手術、五次複發轉移、四次急診、六個周期的放療以及三次新藥臨床試驗,有八年是在從未間斷的治療中度過的。如今,他有三年半沒接受過任何治療了,隻要治療結束五年,腫瘤沒有複發,就將達到醫學上的臨床治愈。

在談話裏,他仍會談到害怕、焦慮,談到自己的治療過程,稱自己已學會逃避苦難記憶,也不避諱談到死,他感到,“每個人活著就是一個奇跡,這個不是必然的結果,而是一個偶然的結果,這偶然是多麽強大的存在。”

以下是師永剛的自述:

人很奇妙,人對記憶的控製篩選都有一個有意思的開關,很多人記不住苦難,隻能記住苦難裏那些溫馨美好的瞬間。我在這本書裏屏蔽了苦難,那些特別苦的東西我覺得沒存在過吧,或者是另外一個人在平行時空裏的遭遇。

我是通過MD安德森的電子醫療係統裏記錄的病曆,一點點回憶起這個過程的,寫作有時也會感到害怕,因為不斷在寫反轉,從來沒有好過的時候。總以為好了,突然發現再次跌入穀底,爬到半山嶺,一陣狂風暴雨又把我推下來,連續五六次。我寫的時候都有點兒厭倦,有時想要不要把它省略掉一兩次。

2012年夏秋之交,我拿到一份彩超報告:右腎上腺區巨大結節,包膜完整,性質需CT進一步確認。周六的天空一下子變得昏暗,體檢中心旁邊的雍和宮裏響起鍾鼓聲,它們幾乎擊穿了我。

接下來的周一,我在北京一家三甲醫院確診了腫瘤。在醫生“中國式的與病人談話的方式”之後,我在網上用關鍵詞查到了這個病的名稱:腎上腺皮質癌。這是一種非常罕見的腫瘤,年發病率為百萬分之一。美國一年確診大約二百人,中國差不多兩千人左右。患者很少活過五年,大部分人在發病後的第一年就去世了。

我這個從來沒有在賭場上贏過的家夥,竟然中了這麽一個一百萬人中才會有一個的“大獎”。醫生告知我的太太腫瘤已是晚期,手術後可能會延長一定的生存期。那時,我的孩子還不到一歲。

難過而又悲憤。

周末,回到辦公室,我給同事們寫了一封告別信。又將散落一地的報刊收拾幹淨,像打掃幹淨自己在這裏的所有人生。我做了十三年的主編,一度以為這個辦公室裏生產的雜誌就是我的一切。這個房間裏留著我掉落的頭發,一個中年男人孤獨奮鬥的最後背影。

■ 正在寫作《無國界病人》的我。

年底,我在協和醫院做了手術,醫生從我身上取出一個重達一斤六兩的結節。躺在ICU的病床上,我感到無力無助,那是我最狼狽、最接近死亡、最沒有尊嚴的時刻。回到普通病房後,醫生告訴我,腫瘤沒有擴散,但應當是原發腫瘤T分期的第四期。我自己很清楚是晚期。

很多人都不知道腎上腺是什麽,其實它就是你的壓力閥門,很多人感到特別累,沒勁,各種各樣的甚至自殺的念頭都有,就是這個器官在調節。它是人體的激素生產器官。荷爾蒙的來源。

我把眼睛閉上,想起也許在癌症來臨之前,身體已經給了我N次提醒,但我一次次錯過。比如,之前兩年我就明顯感覺自己體力下降、頭昏眼花、疲憊不堪;有一段時間飯量減少、腹部脹疼;春節時突感不適、異常疲勞。

三個月後,我到協和醫院複查,醫生告訴我:“你的雙肺、L4椎體與左腰大肌、肝部分別有發散性轉移。”他的話把我推向了深淵。我有點兒蒙,下意識地問下一步怎麽辦,醫生認為當務之急是先做化療,同時又告訴我,腎上腺皮質癌目前隻有一種藥物被批準,這種藥叫米托坦。

我查詢到,它可能是術後最可能起效的一款藥,而化療則靠後。我決定暫時不做化療,選擇米托坦治療。

另一位醫生說了一句類似真理的話:“藥在哪裏,命就在哪裏。”

我在北京跑了七八個類似的藥店,結果都是沒有聽說過。一個瑞士朋友告訴我需要瑞士醫生開處方才能拿到藥,100片劑的一瓶藥報價一萬歐元,這幾乎是一個天價。在美國加拿大也需要八千多美元。

腫瘤藥物如此昂貴,我能堅持幾年?

“罕見病”也稱為“孤兒病”,治療罕見病的藥物也被稱為“孤兒藥”。米托坦(DDD),中文名叫滴滴滴,號稱老鼠藥,因為跟滴滴涕(DDT)的名字相似。該藥在美國是以“孤兒藥”的身份被批準的,國內至今沒有進口,但是中國有好幾萬像我這樣的癌症病人。後來我了解到進口這個藥要在國內重新進行二次藥物的臨床實驗,成本很高,花幾千萬,就幾萬人用,成本都收不回來。全球現有六百餘種罕見病治療藥物,僅有30%的藥物進入中國市場,其中少數藥物在2021年後進入醫保。中國兩千萬罕見病群體該怎麽辦呢?

許多人都是在無路可走之後,自己製作藥。一個患癌多年的病友,名叫‘憨豆精神’,寫了一個如何在家自製藥品的指南,非常有名,義務指導許多買不起藥的人自製藥品。這些帖子指導家庭製藥者在網上及其他地方購買原料。國內數十個供應商都會提供免費試用裝,並且承諾快速交貨。這裏麵甚至會有大的合資藥廠參與其中。他手藝好,心細,他母親剛開始吃了他做的藥,除了頭有些暈外,還不錯。後來他的名聲在圈子裏傳開,好多病人就請他造藥,每份給他三十元錢的加工費,每個月剛好夠他給自己的母親購原料的錢。但後來,他有次可能把成分弄錯了,一個病人吃了他造的藥死了。人家打上門,還報了警。他人現在在牢裏關著,他的母親沒了他造的藥,也走了。

我沒有機會找他製藥,但正規市場上買不到米托坦,我隻能轉向地下市場。幾經周折,我通過一位在大型跨國藥企工作的大區經理朋友,找到一位神秘“藥代”,花八千元買了兩盒無從判斷真假的米托坦。

同事又幫我從美國帶回一盒米托坦,並建議:
“美國的醫院非常先進,你為什麽不去那兒讓他們看看呢?這些地下藥代有的真不能信,萬一他們給你假藥怎麽辦?”

此時,癌細胞已在我的全身轉移,醫生預測,我可能隻有幾個月的生命。如果去美國,也許還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即使遇到最壞的結果,重要的是,我曾經努力過,掙紮過。

對生的渴望讓我看到了“隧道盡頭的那一點光”,我決定去美國醫院冒險。

神奇的網絡給了我意外驚喜,我找到了美國MD安德森癌症中心。據《紐約時報》一篇文章介紹,至少有一千名中國癌症病人到此治療。這家把消除癌症當成自己使命的醫院,讓我看到最後的希望。

晚上,太太和孩子睡了之後,我把自己的存折、銀行卡全部拿出來,盤點自己的收入是否足夠支撐我去美國治病。孩子才一歲,房子還有月供。一旦決定花掉這筆錢,我不知道對我的家庭、我的孩子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麽?腫瘤治療很像壓一次寶,我不能人沒了,留下一大筆債。

一個中年人的人生,二十年的奮鬥,可能遇上一場大病就土崩瓦解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太太商量想把深圳的房子賣了。這是我工作後的第一套房子,價值差不多五百多萬,如果沒有生病,也許我們算得上一個中產家庭。這房子竟然無意間,成為我赴美治病的一個保障。

2013年4月28日,飛機降落在美國休斯頓機場。此前太太向單位請了假,我們把一歲半的孩子交給了妹妹。

在休斯頓華人慈善機構光鹽社的幫助下,我住進中國癌症病人在此聚集的小區IMT。這裏住著三十多位在MD安德森癌症中心看病的中國病人及家屬,被稱為休斯頓的“中國癌症病人村”。

■ 休斯敦中國癌症村裏的病友們在光鹽社義工的組織下,舉辦節日派對。

在安德森癌症中心,醫生列出五種方案,比如進行手術切除或者放療、藥物優化治療、對病理切片進行突變的檢測,還有一些臨床新藥的實驗等等。

在國內時我曾遇到過一個尷尬問題,手術完成後,我似乎沒有主治大夫了,所有醫生都認為自己的工作已經完成。所有科室的治療,都需要自己去掛號找醫生,缺少一個院內的醫生協調與轉診機製。

MD安德森癌症中心實行首診醫生負責製,解決了我的這個問題。首診負責製是指第一位接診醫師對其所接診患者,特別是對危、急、重患者的檢查、診斷、治療、會診、轉診、轉科、轉院、病情告知等醫療工作負責到底的製度。

美國醫生對待病人的態度也讓我有了不同的體會。我的首診主治醫生哈勃,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在給我希望。當問他“我可以活多久”這個癌症病人永恒的問題時,他說:“在你之前,我剛見過一個病人,他從加州過來,吃了十二個月的米托坦,現在仍在服用並定期複查。見完你之後,我還要去見第三個病人,他現在已經隨訪第五年了。你說,這個病治愈的可能性有多大?”

■ 2022年5月10日,在見診後,與我的主治醫生哈勃(MOUHAMMED A
HABRA, MD)教授合影。他是我的首診醫生,我在他這兒治療已有8年時間。

我很感激他沒有說出那句你隻能活半年或者幾個月的判決。兩年後,我才知道,他說的是近年來僅有的治療效果較好的部分病例,事實上最短的一例隻堅持了三個月。

但抗癌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治療的副作用令我措手不及。我經常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害怕聽到任何聲音。不想說話,不能吃飯,眼睛睜不開,世界仿佛突然把我拉黑了。我讓太太把手機、平板電腦全部關閉,我甚至開始討厭樓下那個日夜轟鳴的空調機,它那大馬力的轟鳴聲幾乎讓我覺得像一隻被追著的野狗。我怕光、怕聲音、怕說話,甚至怕關心。我沒有力氣說話,沒有力氣看一眼那些食品,盡管已三日無進食。

■ 2014年,在MD安德森癌症中心進行的大劑量化療。

有一次輸完血,已是淩晨三點。護士說,你可以離開了。窗外狂風大作,暴雨擊打著窗戶,發出悶鼓聲似的回響。我們與護士商量晚上能否在這兒休息,等待早晨雨停了再離開。

護士毫不客氣,按規定,你不可以住在這兒。晚上醫院要對病房進行深度清潔,這裏不是住院的病房。不過她答應,可以幫我們叫一輛車。我們走出病房。醫院裏空無一人,我似乎是最後一個離開醫院的病人。苦等差不多半小時,才等到一輛出租車。大風把車子吹得一晃一晃,我在下車時,腿軟身疲,一陣風雨撲來,跌倒在水裏,渾身濕透。這是我人生中最低落的時刻。那一瞬間,我甚至想,就這樣倒下去吧,不用再起來了。太太慌亂地扶起我,我們全身都淋濕了。走進家裏,癱軟在地。天亮後,太太發現,她的手機與裝銀行卡的一個小包,不知丟在哪裏了。
朋友早晨用微信發來一句話:癌症治療帶來的痛苦和艱辛,隻有癌症病人自己才能真正深刻地體會到,旁觀者不能完全體會。很多時候,一個癌症病人即使隻是活著,就已經很艱難了。這句話點中了我的淚穴。

■ 2019年五月,與臨床試驗組的AUNG NAING,
MD,在做完兩年35次免疫臨床試驗後,一起合影。我在他的臨床試驗組共呆了四年多。其間曆經了兩個免疫臨床試驗。

副作用把身體想不到的器官,比如牙齒、膽、脊柱都倒騰一遍,怎麽挨過來的,其實我很多細節都忘了,如果有的話對我來說就是強大的精神催眠,我會不把這個事情當成苦難,而當成要解決的問題。比如說我脊柱疼,我就要找到一個很好的神經外科的醫生,他來給我治療,治好了,不就沒有這個問題了。

癌症病人都有CT焦慮症,意思就是每次做CT的時候大家都會特別焦慮,因為結果好壞決定下一步的治療方向,它是一個判決。剛開始我會焦慮一個月,也很難受。我覺得這樣下去不行,然後我就跟自己商量,將焦慮減少到兩周,後來又減少到一周。

這一周為了打發焦慮,我會係統地研究一下,有沒有關於腎上腺皮質癌的最新治療方法。我通過google找到所有最新論文,用兩三天查看,記下最新解決方案,這個不一定用得上,但是一定要找到,這也是給自己心理安慰的一個方式:就是你看我還有辦法,還有治療方案,還有藥。

還有就是在做CT的時候禱告,祈禱想要的那個結果,起碼跟自己達成一個和解。健康人不一定理解我這種抽離出來和自己對話的方式,但最後我隻能這樣,隻有自己催眠自己才可以,這是一種打發焦慮的方式。遇到困難就想辦法,一次一次的,走過去以後別回頭看,不能總結,一總結事就大了。

我是很脆弱的一個人,在每一個轉折點上都是很絕望的。我比較敏感、焦慮。我在這邊治療10年了,在安德森有七八個醫生。他們也都覺得我特別焦慮,,稱我為“焦慮先生”。那種無常感非常強烈,因為不是人力可以改變的,這跟錢沒有關係,跟什麽都沒有關係,就是每天在絕望裏打滾,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我從來不相信視死如歸,那是在絕望焦慮、最後沒辦法的時候,大家隻能迎接這個結果。

我寫完書,發現經曆這麽多事也是挺嚇人的,每個人活著就是一個奇跡。這個不是必然的結果,而是一個偶然的結果,這偶然是多麽強大的存在。

80%-90%癌症病人家屬,在陪同家人過程看病的過程中,都會產生程度不同精神疾病。癌症村裏有好幾個家屬患有抑鬱。一個飛行員,他太太陪他來,他病沒有看好,太太卻抑鬱了,他又回去陪她看病。還有一個病人的家屬,不能來醫院,一來醫院就精神不好,在國內一上麻將桌,就活力四射,可能有人沒辦法理解,但很多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

癌症病人家屬是壓力最大的人,他們照顧你,還要承受你情緒黑暗的那部分。現在我能夠坦然講話是因為治療處於穩定狀態,我有時候也會焦慮,也會忽略家人的感受。這個世界沒誰欠你的,沒有什麽必須的,沒有什麽一定要這樣。

我這些年看到母親或者父親生病以後,義無反顧放棄工作來照顧的全是女兒,甚至帶著孩子過來陪自己父親。兒子們呢,他可能都不出現,或者出現一下就迅速走了,找一堆借口,也有孝順的,太少了。女兒們為父母付出很多,但有時也會產生一種被剝奪感。

一個編劇跟我傾訴她媽媽對她非常不好,因為她媽媽的癌症,她已經四年了沒工作。媽媽要挾她,每天對她不滿意,言語刻薄,同時要求她帶著自己南征北戰去看病。兩個人都陷入黑暗狀態。我告訴她,你不要被你母親要挾,你也不要要挾你母親,你盡你的力量就可以了,至於治療,盡人事,聽天命。你在照顧母親的同時,也要學會保護自己,讓自己在媽媽治好以後,或者不治好以後,都還能保證自己不是一個病人,能正常回歸社會。

我希望很多病人不要要挾你的家人,包括你的母親,或者是妻子、孩子,當然他們應該全力以赴,但不是必須要這樣。

這本書是寫給癌症病人和家屬的。中國2020年有457萬新發癌症病人,死亡300多萬人,這個數字是國家癌症中心發布的。全球死亡率和發病率最高的國家就是中國,幾乎每個人身邊都有一個癌症病人。

我不願意大家稱我是“癌症病人”。癌症是一個特殊的詞,是需要小聲說出來的一種疾病,它跟死亡是最接近的。很多人一聽說癌症就色變,因為它給很多人一種感覺,你得了這個病,很多詞都是跟它相連的,不治之症,傾家蕩產,家破人亡。生命是一個快速墜落的過程。周圍人都會目擊一遍死亡,這種目擊的過程會給很多人帶來壓力。

癌症病人這四個字,它也帶有一種歧視性,書裏麵舉了一個例子,山西的一個銀行行長,他在美國治療。回來以後處於半上班狀態,以前的一個同事遠遠看到他,就迅速躲進了房裏。他突然就發現雖然自己是個行長,但得了癌症,在別人心中也就是很可怕的一個存在。

四年前準備寫書的時候,我沒跟任何人說,寫了兩節,寫不下去,太殘酷。我也懷疑這個書有什麽意義。我有一段時間算是在媒體圈消失了,一直在自救,人生的下一步不知道應該往哪裏走,對那些人情世故躲得特別遠,有一種決絕的姿態要跟之前的生活隔離開。朋友覺得我最好不要寫這本書,否則癌症病人這個標簽,即使你已經治愈,也不可能拿掉。大家都覺得這不是一種人間的病,你不應該在人間待著。

後來我為什麽又下決心寫完了這本書呢?最初其實源自一個救助電話。打電話的是一個廣西的病人,十八歲,也身患腎上腺皮質癌,但已肝轉、肺轉,失去了手術指征。他在國內跑過上海、北京等幾乎所有可能治療這種疾病的醫院,但卻無可奈何。他想谘詢一下能否去美國治療,問我有什麽辦法,我沒有辦法,隻有經驗。我提出兩條建議,一是如果想來美國治療,我可以幫他預約醫生,同時把赴美治療的方法、需要的治療費用,寫了一個詳細的清單給了他;二是如果去不了美國,能否請美國醫生遠程會診,局部放療或者手術,先把腫瘤負荷減下來。

但不幸的是,僅兩周後,他就失聯了。打電話過去,家裏人說他已去世。這對我是巨大的打擊。眼看著一個病人去世,卻無能為力。

癌症病人一旦確診,就陷入泥沼。因為沒有現成的指南,也沒有現成的醫生,告訴你應當如何行動、如何治療,去找到哪個可能治好自己腫瘤的醫院、醫生與藥物。我第一次後悔,沒有把自己的經曆寫下來。也許,他看到這本書,會找到自救的方法。生病對於每個人來說,都是一次學習和自救的過程。

幾乎所有病人都是瘋狂的求生者,活著對他們來說,是某種特別的使命,也是一種下意識的進攻。他們都是對於生命真實的追求者與探測者。

我覺得一個人在求生的過程中,做任何事情都不可以被指責。包括國界、文化、種族、醫療,哪裏可以治療好自己,就應當去哪裏,哪裏可以找到最好的可以給你生命的地方,就去哪,這是我所想要表達的一個基本理念。

■ MD安德森癌症醫院放射外科中心主任張玉蛟教授,是我的放療醫生。

在安德森治療期間,張教授共給我做了兩次肺部、兩次肝部的SBRT治療,我還參加了他的免疫+放療臨床試驗。幾乎每次腫瘤複發失控期間,都是張教授當機立斷,力主出組放療,將局部複發腫瘤控製在了原地,為下一步的免疫治療贏得了時間。

現在回頭看這本書,有時仍會不相信這是我的經曆,我有一種陌生感。每個人寫癌症回憶錄都不一樣,很多人寫抗癌10年,跟醫療沒有關係,而是放大自己的意誌,鬥天鬥地。但這些意誌上的東西,我個人覺得一點關係都沒有,能看好病是一連串概率事件的累積。你能否在合適的時間,遇到合適的醫生。這個醫生手裏恰好有一個適合你的藥物,需要合適的病人在合適的時間做治療,你恰好是這個時間裏最合適的人選,最後出現了大家都想要的結果總和。而每一項都不是必然成功的。

這十年的治療使我更相信,癌症病人治療過程就是命運的整體過程。不是你說了算,隻是去戰天鬥地的就行,包括副作用等都應該是治療的一部分。

我之前做媒體,做雜誌,幾乎前半生都在做這事。我不能否定我自己做過的這些事情,把所有的青春都留在那段時間裏,我對得起那份工作,並且我也把它做的很好。但是換來的東西,現在想值得還是不值得,就突然對以前的人生有極度的排斥感,都不想回頭看一下。

很多癌症病人特別忌諱說“死亡”這個詞,我認識的沒幾個不怕死的,怕死應該是人類正常的心態,要大大方方承認這一點,隻有怕死才會出現生的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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