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段泳:上海外國語大學國際關係與公共事務學院副研究員、中國海外利益研究中心主任
采訪汪段泳並不容易,這位上海外國語大學教師正在阿富汗做田野調查。趁他回到首都喀布爾休整有網絡期間,我們通過視頻進行對話。
汪段泳的研究方向是中國的海外利益,主要關注海外投資與海外公民安全兩部分。從2011年起,他陸續到非洲、北美、南亞等地十多個國家進行田野調查。由於疫情之下回國不易,他已在海外漂泊了兩年多。
近些年,海外田野調查越來越成為熱詞,茂密的山林、清澈的河流、乖巧的動物,再配上當地民眾樸實的笑容,一張張高顏值照片仿佛暗示一切都那麽歲月靜好。
那麽,濾鏡之下的真相到底是什麽?
南非國父曼德拉有篇著名演講《自由之路無坦途》,而汪段泳喜歡說“田野之路無坦途”。
在接受完這次視頻專訪後,他又要進山了。
“隻要沒有肉眼可見的汙濁,
泥塘裏的水也要喝下去”
自2021年11月從巴基斯坦進入阿富汗至今,汪段泳已四赴當地,陸陸續續生活7個多月。在這個山地和高原占國土麵積80%的古國,他的陸地行程已超萬公裏,足跡覆蓋大半個國家。
采訪中,汪段泳一直在為田野調查“去浪漫化”:“我有時會和同行交流,你有沒有被當地人敲詐、欺負、虐待過?有沒有被歹徒拿刀劫持過?有沒有在貧民窟路邊攤買過吃的?有沒有在荒郊野外喝過土坑裏的髒水?如果都沒有,就我個人經曆而言,我們對田野調查的認識或許不太一樣。”
還是以阿富汗為例,經曆了幾十年戰亂,這個人均GDP500美元的國度,基礎設施超乎想象的差。除了幾座主要城市外,其他地方道路車速超不過每小時15公裏,一路顛簸後,車輛出故障成常態。
最險的一次是走山路時,越野車刹車完全失靈。周邊荒山野嶺人煙稀少,最近的修車點也在百公裏外。“求援脫困的時間遠超預期。盡管車上有飲用水和食品,但還是不夠。”他說,這時就不能太講究,隻要沒有肉眼可見的汙濁,泥塘裏的水也要喝下去,“最重要的是保持體力能幹活。如果還要保持國內衛生習慣,就田野工作而言是不適合的。”
即便回到喀布爾城內,生活也相當艱苦。阿富汗長年電力缺口達50%以上,最近由於經濟形勢惡化,向外購電能力進一步下降。即便條件較好社區,從淩晨一直停到下午也屬正常。此外就是做飯,它的意義早已超過填飽肚子,“經驗告訴我,在海外哪怕能燒出一個不糊鍋的中國菜,也就可以在當地華人圈迅速拓展人脈了。”說到這裏,汪段泳笑了。
就在我們對話的那天,喀布爾又發生爆炸。阿富汗目前是全球恐怖襲擊風險最高的國家,“沒有之一”。
誰也不希望遇到危險,但在海外田野調查中,很難避免不可控的風險。“到現在沒出事隻是運氣好而已。”汪段泳坦言,很多時候危險往往是“擦肩而過”,不能指望永遠能“順風相送”。
因此,即便越來越多人給田野調查戴上耀眼光環,但汪段泳堅持認為,田野調查隻能作為個人選擇,而不應該作為學術要求。這位經濟學博士看來,每個人的行為都要有明確邊界,不要產生“負外部性”,“我以前沒有、現在也不願,將來也不會以派往風險地區進行田野調查的方式來培養學生。”
田野調查就像斷案
這些年,汪段泳的田野調查既是驚險之旅,也是發現之旅。
11年前,他開始第一次海外田野調查,去非洲礦產大國,也是最亂國家之一的剛果(金)。“在那裏的50天時間,打破了我之前對非洲的所有認識。”在之後10年間,他去過埃及、蘇丹、吉布提、烏幹達、安哥拉、尼日利亞等國,總共在這塊炎熱大陸生活了4年,“與當地人打交道是必須的,即便心存恐懼。經驗告訴我,努力想辦法,不少情況下還是能實現交流的。”
同樣的,阿富汗之行也讓他對這個古國有全新認識。他舉了個例子,剛到喀布爾幾天,他就被路口檢查的塔利班警察扣留並帶到小黑屋。之後他通過交流發現,這位警察是當地一所名校的農學畢業生,還參加過國際學術會議。這與外界對塔利班的固有印象不同,汪段泳於是壯起膽子和對方聊了起來。
“他主動介紹阿富汗農業發展情況。我讀碩士時也學過農學課程,這次阿富汗之行前也做過功課,就指出對方一些錯誤。”汪段泳回憶,等聊到興頭時,這名警察還請他為自己寫封來華深造的推薦信。
名校學生為何會當塔利班警察,背後有沒有這個國家深層次的原因?每段類似的小插曲,往往能為了解這個神秘國家打開一扇窗戶。於是,隨著田野調查步步推進,當越來越多的“違和”被發現,離真相或許也就越來越近。
有種觀點認為,田野調查就像斷案,是一種證實或證偽的現場應用。具體而言,導致一個事件發生的因果鏈條理論上有很多種,但真實世界中起作用的隻有幾種甚至一種,“很多情況下,隻有貼近現場觀察,才能發現究竟哪種在起作用,或許還能發現事先未知的新因果鏈。”
采訪中,汪段泳還提到個小故事,十多年前他在剛果(金)做田野調查時,關注某個中企在當地項目。在查閱資料和實地走訪後發現,研究這個中國項目的都是歐美人。在當地,汪段泳訪問了一位比利時女博士生。當被問及“害不害怕”時,女士淡定回答:“我在這待了一年半,直到現在我們還能在街頭咖啡館見麵聊天。”
汪段泳很是感慨,如果想做真正的區域國別研究,那在對象國的物理存在是種“標配”,有的大家在對象國生活了十年甚至二十年,“我在非洲4年、巴基斯坦一年半、阿富汗7個月,遠遠不夠”。
田野調查隻是點石成金
盡管田野調查經曆很奪人眼球,但在采訪中,汪段泳反複強調,千萬不能迷信或神話在海外的那段時間。
他以2016年第二次去剛果(金)做田野調查為例。雖然在當地隻待了10天,但行前圍繞課題讀了167篇文獻資料,涉及國際關係、投資貿易、自然科學等領域;回來後,根據現場發現補充了行業統計資料等大量數據,“艱苦的閱讀和枯燥的數據分析,才是所有田野工作的基礎。”他認為,田野調查更多屬於邊際貢獻,案頭工作與之比重至少需要20比1。
他就此還向中南大學中國村落文化研究中心胡彬彬教授請教,後者已從事田野調查近40年。胡先生告訴他,20比1可能說明案頭工夫還沒下夠。按他經驗,再翻一番也是常有的事兒。
由此可見,田野調查從來不是“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相反,很多時候由於闖入陌生領域,探索過程就是“以無知求未知”,甚至是“摸不著頭腦的摸索”。這一過程中,要想保持充分的常識感來應對不確定性,那準確掌握方法論尤為重要。這也就再次說明,探索和調查並非隻發生在田野現場,而是需要平時不斷案頭積累,以提高自身素養。
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或許,田野調查隻是那“點石成金”的一瞬間。
從這個角度來說,真正的田野調查從不是讓研究走上快速路的終南捷徑,相反它需要準備更多知識、投入更大工作量、延展更長成果生產周期。現實情況是,一邊是田野調查“變現”過程相當漫長;另一邊是在知識半衰期迅速縮短的當下,學術體製要求學人快速成長,田野調查的性價比需精細計算。
“好友反複批評我‘不田野、無文章”隻是給自己低產出找借口,我是同意的。”汪段泳說,11年前的初次海外田野調查或許是誤打誤撞,但沒想到從此就在這條“不歸路”上越走越遠。
好消息是,越來越多的上外師生希望投身海外田野調查,汪段泳倍感期待:“我外已經明確要推動國別區域研究,相信大家會通過田野工作做出更多有價值的科研貢獻。整個學術共同體隊伍的繁榮壯大,也意味著學術生態環境在優化改善。”
采訪最後,我們談到田野調查的學術倫理。汪段泳認為,研究的終極目標還是“活在當下”。所以,田野調查絕不是把他處看作是“人間動物園”或“曆史試驗場”,而是要時刻懷抱同理心與自省精神,視“他”為“我”,以比較研究的視角,通過代入式觀察,發現我們的過去、檢視我們的現在、估測我們的未來。
他引用當代著名人類學家保羅·拉比諾的話來總結——“通過對他者的觀察,來完成對自身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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