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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手陽了:爆單、露宿街頭、和病毒賽跑

訂單越來越多,騎手越來越少。

這個冬天對外賣騎手們來說格外難熬——他們或奔走在路上,送完這單,下一單眼看就要超時;或“陽“在家裏,發著高燒對著訂單歎息,每躺一天,意味著損失一兩千塊。

眼看快到春節,他們中的一些人,今年格外想回家。

文 × 南溪

編輯 × 雪梨王

越來越多人“陽了”的這個寒冬,外賣騎手成了北京城裏最忙碌的人。騎手劉童從早上八點出門到晚上十點回家,忙到沒時間吃飯和上廁所。每天訂單量是以前的三倍不止。

十二月的外賣訂單有了新常態——一些單子上備注著“放家門口,勿電聯”;有顧客打開門,戴著兩層口罩,說自己陽了,“離遠一點”;有的門縫中,隻小心翼翼地伸出一隻戴著塑膠手套的手,拿到外賣後立刻把門關上。也有人可能是在家憋得太久,或者等得心急,打開門站出來,想和劉童聊幾句。劉童下意識地往後退,借口說電梯到了,先跑為敬。

送有風險,取也有講究。一位順豐同城的騎手記得,有客人把要寄的袋子掛在門把手上,上麵殘留著酒精的消毒味兒。取單需要取件碼,他敲門,顧客隔著防盜門眼在裏麵報數字。他看了看袋子,是一盒連花清瘟膠囊。藥,是他最近送得最多的物品。

“爆單啦”

最近每天打開跑單App,劉童都會發現,在線的同事人數越來越少。12月13號,他所在的站點隻剩下12個人在跑單,而前一天還有19個。這個位於通州物資學院附近的外賣騎手站點雖然不算大,也有三四十個人的規模,夏天旺季時能達到五十人,現在是他印象中人最少的時候。

12月之前,大街上還有很多和他一樣穿著黃色或者藍色棉襖的騎手,騎著電動車急匆匆地奔向各處。下午偶有閑暇,大家會聚在河邊或路邊,倚在小電驢上休息,聊聊天刷刷手機。但現在,原本擁擠的馬路顯得寬了幾倍,鮮少有車經過,幾公裏內甚至找不到一個騎手。

“很多人陽了,跑不了,就在家待著。還有一些人是因為天太冷,就提前回老家了。”劉童說。與騎手的人手不足形成強烈對比的,是激增的外賣訂單數量。疫情政策放開之後,越來越多的人陽了。居家自愈的人們,需要靠外賣“續命”。

可在外賣平台上,平時半小時內就能到的外賣,時長調整到了50到60分鍾。有人下單了一份酸菜魚飯,餓著肚子等一個半小時,被迫取消了,最後隻能翻冰箱煮餃子吃。有人下午三點點了份鴨脖,晚上十一點半才送達。還有人早上九點就開始點午飯,吃過午飯又打開手機點晚飯,雖然每次收到的飯菜都是涼的,但已經很知足了。

前兩天,家住朝陽門一帶的孫女士在等了幾個小時一直呼喚不到騎手後,幹脆自己到飯店取餐。飯店門口,堆滿了十幾袋已經打包好的外賣,隻有零星幾個外賣員來取餐。“來取餐的都是跑著來,一邊跑一邊打電話給客人道歉”。

孫女士到飯店取餐時是晚上,堆積訂單基本都是中午的

12月中旬,北京連續多天持續大風天氣,局地陣風高達六到七級,全天溫均0℃以下,晚上低至零下十幾度。從早跑到晚的騎手們既擔心感染,又得小心大風和低氣溫天氣。

一件平台發的厚棉襖,保暖褲加帶毛皮褲,一頂帽子,一雙皮手套,就是劉童的全部裝備。衣服不能裹得太厚,因為跑起來總會出汗。電驢發動,風呼呼地刮在他臉上,像刀割一樣,口罩沒遮住的顴骨、眼周凍得紫紅。

上午11點到12點,劉童不停歇地跑了八單。他是跑團隊單的,基本路程都在三公裏範圍內。最近每天從早上十點到晚上九點能跑50到80單,最忙的時候沒空上廁所——如果路邊沒有公廁,隻能一直憋著,也不敢喝水。

以前接單要靠等,有時候幹等一兩小時才能等到一單,中午也能休息一個小時左右。但現在,他快到下午兩點才能吃上午飯——在空蕩蕩的美食城點12塊錢的快餐,胡亂扒拉完,坐十來分鍾,喝口水抽根煙,又繼續上路了。

“基本就是把東西一放下,立刻跑下一單。”劉童的App上,永遠是一個訂單壓著下一個訂單推送出來。送完這單,下一單眼看就要超時。

晚上六點多,劉童手上的兩個訂單都超時了。附近一家麥當勞的駐店騎手陽了一大半,急缺人手,他被調過去幫忙。麥當勞的兩個單子派到他手裏時,隻有幾分鍾就要超時,而且還是兩個方向,無論怎麽送都超時。雖然最近平台對超時的單子不進行處罰,但看到不斷進來的新單子,劉童心理壓力很大。

接到單的時候,隻剩幾分鍾就超時

商家也爆單了。一些店裏,地上擺著一大堆做好的外賣,沒人送。與此同時,機器上的訂單還在不斷哢哢往外冒。一家開業不久、專做外賣的炒酸奶店每天都在虧損——因為附近沒有騎手接單,每天都有近十個訂單送不出去。店裏隻好調整策略,等有騎手接單了再做。

一家店裏堆著的訂單,沒有騎手接,爆單/受訪者供圖

除了外賣,騎手們最近送得最多的是藥。

一位順豐同城騎手表示,最近一個月,他一大半的訂單都是送藥。“可能因為快遞發不了貨或者到不了,朋友親戚之間有的就互相送。”據閃送平台數據顯示,12月1日至12日,北京用戶醫藥類訂單環比11月同期增長2194.6%。

在運力不足的情況下,政府機構也開始積極調配人力資源。12月16日,海澱區人力資源公共服務中心發布“關於參與外賣配送服務的倡議”,稱受疫情影響,由於部分外賣企業存在不同程度的運力減弱,訂單配送壓力大,呼籲滿足接種過三針疫苗、有電動車等條件的“陰性”居民們成為騎手。

騎手陽了

就在劉童瘋狂接單的同時,距離通州四十多公裏的昌平北七家城中村裏,外賣騎手王星發現自己陽了。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感染的。12月8日上午,他跑了天通苑、北七家、回龍觀,騎在路上時已經感覺發熱和頭暈,回家一量體溫,正在發燒。他趕緊去藥店買抗原來測,陽了。

雖然此前已經有各種關於“陽”的新聞,但感染,對於很多騎手來說仍然突然。王星家裏沒有任何藥物,藥店的布洛芬、連花清瘟膠囊已經售空。不想空手而歸,他買了一些不對症的藥。他上村委會報到,對方讓他回家休息,當感冒來治。

好在住在附近的兄弟送來了一盒連花清瘟膠囊、抗病毒感冒顆粒,一袋水果。他拍下好心人的饋贈,發朋友圈、發抖音,配上文字“感恩雪中送炭,等我好了之後必然登門拜謝”。

一位來自甘肅的騎手一周前也陽了——發燒將近40度,先是發冷,接著渾身炙熱,眼睛通紅,眼眶子也燒著疼。他所在的外包團隊本來有五六十個人,感染了一半,大家每天都在群裏報備。

感染的前兩天,王星幾乎都是在床上躺著度過的。他的症狀明顯,發燒,嗓子啞得說不出話,渾身乏力。隨之而來的還有壓力和愧疚——外賣旺季,時間就是金錢。

王星跑的是眾包,不追求單量,拚的是總裏程數。他的電動摩托車時速五十邁,平時每天早上七點出門,跑到晚上十二點,最多的時候一天下來跑過六七百公裏。

現在每躺一天,意味著損失一兩千塊。

他所在的外賣騎手群裏,大家最近聊得最多的,除了感染,就是最近的單量和收益。現在跑團隊的每單能達到七塊五,眾包的單量也源源不絕,大家疲於奔命地在這個城市裏奔走,想著多掙些錢回家過年。

今年冬天對每個騎手來說都很難熬——從11月下旬開始,北京多個小區進入封控期間,隻進不出。一些騎手被封在家裏,有人跑完一天的活兒發現回不了家,還有人就此開始在外流浪,王星就是如此。

他擔心自己被封在小區接不了單,就用電動車馱著自己的被褥和行李在外流浪,住過公園,睡過天橋底下。淩晨馬路邊的空地,擺一張便攜式躺椅,堆著粉紅色的棉被,就是他的床。他也找過沒人的商場,在樓梯間睡下。後來終於買了帳篷,就在公園空地上搭帳篷。北京冬天氣溫零下十度,土地冷硬得像一塊鋼板,他用送餐時的隔熱袋墊在身下,裹在睡袋裏,聽著瘋狂呼嘯的北風,湊合一夜等天亮。

王星曾在外流浪十來天,短視頻記錄的生活

騎手群不少人都在分享“流浪生活”——有人說自己跑累了就在摩托車上睡,睡不著就接著跑。有人在森林公園長椅上住了快一周,或在地下車庫裏待著。還有人在某個學校對麵的公共廁所住,雖然臭,但至少暖和。更多人住在橋洞裏,腳都凍爛了。

“每個月要交房租,還要拿錢養活一家人,在外麵,至少可以繼續工作。”一位騎手說,比起封著什麽都幹不了,他們寧願在外跑。

那段時間也是訂單量猛增的時期,大量生鮮超市的單子湧進來。高峰期超市爆單,一下出來兩三百單,前麵好幾百單都卡住了。有的小超市就老板自己一個人忙活,撿貨根本撿不過來。

就算加價也可能沒人接單。有騎手記得,最高的加價甚至高達一百元,超過了商品本身的價值。“太重了。”王星說,有一次他的後座放了十幾斤貨物,路不平,車一顛簸,車架就折斷了。那天拉的幾單,掙的錢全用來修車了。

流浪期間,電動車除了載外賣,也馱著自己的行李

今年過年要回家

晚上九點多,北京通州,七級大風把劉童的電動車吹倒了,車把手摔裂。他本來打算加班到晚上十點半,現在隻能回家了。

“送外賣這個行業,沒有幾個是真願意幹的,但是沒辦法,門檻低,會騎電動車會用手機就完事了,不用學曆不用文憑。”劉童來自河北承德,女兒在老家。他每月工資一大部分寄回去給女兒當生活費,自己隻留點必要的開支。

冬天冰冷刺骨的北風,讓他連喊遭罪。很多騎手會在最冷的時候離開,開春後再回來。

低溫天氣是騎手們最擔心的事情之一

王星對此也習以為常。跑了這麽多年,很多以前的熟人不見了,有人回老家創業,有人掙了錢去打別的工了。但也不斷有新人加入——做生意失敗的老板,玩牌玩輸了的賭徒,出來跑外賣,掙快錢還賬。

王星在北京跑了快十年外賣。他喜歡跑5公裏範圍外的單子,活雖然重,但收入多,是在老家種地的好幾倍。

“一進門是臥室,再往裏走是廚房,旁邊是廁所,每月房租1200元。”他這樣介紹自己在北京的家。“家”位於昌平北七家的一個公寓樓。臥室裏除了一張小桌子、床、電視,最醒目的是牆——貼著淺黃色的塑料壁紙,印有吉他、兩個小人和牆磚的花紋,還掛著一塊摩托車車牌。

王星通常早出晚歸,家隻是個落腳點。送外賣總會遇到各種情況。有時送到小區門口,門禁是壞的,顧客電話打不通,他就得在寒風中等十來分鍾。有時到樓下打電話,顧客說洗完澡下來拿,那就不知道要等多久。

也有些好心人,看他風塵仆仆送餐,順手送一瓶水、一點巧克力,他會記很久。而疫情這三年,他學會了一些自我保護的措施——戴N95口罩,送到門口,敲門三下,打電話告訴顧客自己來取一下,無接觸配送。

王星最津津樂道的,是他送外賣途中救過人。有一天晚上他進一個小區送外賣,騎車到一個偏僻的拐角,看到一輛黑色路虎。車門開著,鑰匙在車上,人躺在路中央,聞著滿身酒氣,多半是喝多了動不了了。他找來保安大爺、打110,一直等到警察來才放心離開。還有一次,他去給疫情重災區送防疫物資,路上遇到一輛電動車被大巴撞倒,騎車的人血流了一地,他也幫忙報警,後來那一單超時了。

他經常在深夜一兩點,結束一天的忙碌跑單後回到家,吃點晚飯——一碗白米飯上堆著七八根辣條,一個不鏽鋼盆子裏裝著火腿腸炒豆幹,一個小酒杯裏倒點兒酒,對著那麵貼著壁紙的牆,用手機錄視頻,“人生一輩子,能交心的人不多,做好自己,善待自己。”

最近一次他給四川老家打電話,母親勸他回去過年。他麵露難色,說今年沒掙到什麽錢。這三年,因為買不到票或封城,他一直沒回家過年。老婆和他離婚了,女兒今年9歲,由爺爺奶奶在老家帶著。他說女兒和他越來越生疏了,每次打電話都是爺爺奶奶替她說幾句話。

王星心疼女兒,但他沒有選擇。想到老家的幾間土房子、老父母和女兒,他隻能繼續在偌大的北京城跑下去。這是陽後的第七天深夜,他感覺自己好多了,騎著電動車出了門。

又降溫了,但他看到路上的騎手兄弟,比幾天前多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