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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黨”們召喚黑暗森林,黑暗森林就會出現

前兩天提到《三體》動畫,後台收到了不少關於原著的留言,今天就說說《三體》這本書。

01 《三體》沒有明顯的硬傷

這篇文章跟“海邊的西塞羅”也有點關係。順便說一句,他的大號最近剛被出來,又恢複了旺盛的寫作欲,沒有關注他的網友不妨去關注看看。他獲釋後寫了一篇《三體》原著的硬傷其實挺多的,文章雖然寫的很好,但我並不讚同。

我覺得恰恰相反,《三體》作為一本小說,並沒有明顯的硬傷。

很多人不喜歡《三體》的價值觀,所以他們努力找出各種漏洞,證明《三體》有硬傷,邏輯上站不住。但說實話,他們都沒有真正駁倒大劉,包括西塞羅。他們提出的理由基本都屬於“弱反駁”,而不是“強反駁”。這兩個有什麽區別呢?“軟反駁”隻說這個事情出現的概率很低,“強反駁”則是證明此事在邏輯上絕無可能。《三體》作為小說,隻要邏輯自洽,概率低並不是硬傷。

比如大家習慣使用這樣的理由:“人性不是這樣的”、“文明發展到一定程度肯定不是好戰的”、“如此好戰的文明也一定發展不出高科技”。這些都沒有真正的說服力。

文明發展到一定程度就肯定不好戰,那我們怎麽解釋納粹德國?

而且,好戰野蠻的文明怎麽就一定發展不出高科技?即便跟自由開放文明比起來,好戰文明技術發展慢一點,但是放在宇宙空間尺度裏,各個文明發展的時間千差萬別,這點速度快慢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些反駁最多能證明《三體》裏“黑暗森林”出現的概率很低,但並不能證明這個概率為零。實際上,沒有人能駁倒大劉。“黑暗森林”宇宙在邏輯上是自洽的。

當然,“邏輯自洽”隻代表它能站得住腳而已。我們可以對科幻宇宙提出無數種理論,它們都可以實現邏輯自洽。

打個比方,弗諾.文奇在《天淵》三部曲裏也提供了一個架空的宇宙體係。“青河”是銀河係裏的一個高科技文明,它厭惡暴力擴張,推行自由貿易,在銀河係裏維持一個和平的商貿聯盟。這個宇宙體係也能說得通。青河文明憑借商貿網絡,掌握著最先進的科技,完全可以彈壓聯盟中的好戰分子,維持這樣的一個體係。《三體》繪製出了宇宙的黑暗版,《天淵》給出了宇宙的光明版,它們都能做到邏輯自洽。

02 複雜係統存在多種可能的穩定態

還有一些人的反駁集中在技術層麵,認為大劉的“黑暗森林”宇宙邏輯上不成立。確實,《三體》裏的技術設定相當苛刻,它至少假定了以下幾件事:

1、 智慧生物的技術發展是沒有天花板的(如果有天花板,那麽接近天花板的智慧文明就不會有如此強烈的恐懼感)2、
攻擊別人不會被第三者追蹤鎖定位置,從而暴露位置。3、
攻擊一個文明很快捷,但是觀測它以判斷其善意與否,卻相當困難,而且這個過程必定會暴露自己。

等等等等。

這些假定隻要有一個不成立,猜疑鏈就可能瓦解,黑暗森林可能就沒那麽黑暗。但是以我們目前的認知水平,並不能斷定這些技術假定成立不成立。哪怕其可能姓極其微小,但隻要不是零,它在邏輯上就是成立的。

但是,僅僅邏輯上成立並沒有太大意義。學過係統論的人都知道,一個複雜係統往往有很多種可能的穩定態,但是它到底進入那種穩定態,則取決於邊界條件和演變過程。這裏就存在很大的隨機性。

對於宇宙係統來說,“黑暗森林”可能是一種穩定態,但是除此之外,還有許許多多穩定態。那麽在什麽情況下,宇宙會避開其他穩定態,走向黑暗森林這種穩定態呢?

可能有很多情況,但其中有一種情況就是:這個宇宙出現了太多信奉黑暗森林理論的星際“工業黨”。

黑暗森林就像自我實現的預言,如果大家都相信它會到來,那它就會到來。打個比方,要是銀河係忽然流行起了《三體》,參宿七的蜘蛛人把《三體》當成宇宙聖經;畢宿五的小藍人把羅輯奉為正導師、維德奉為副教主;大犬座的節肢人拍案而起“誓死不當程心這樣的聖母婊”!人馬座的矽基人掛出橫幅:“失去獸性則失去一切”——那麽銀河係哪怕本來好好的,黑暗森林時代也會到來。

03 召喚黑暗森林,黑暗森林就會出現

科幻小說本質還是對人類社會的隱喻,我們不妨看看人類的曆史。

人類一直處於“黑暗森林”時代嗎?

隻要睜眼看看周圍,就知道當然不是。

西塞羅那篇文章裏提到了“工業黨”,我也用它來舉例吧。工業黨最喜歡說的話是“弱小就會挨打,就會滅亡”,如果這個理論成立,加拿大憑什麽不亡國?奧地利、盧森堡這樣既富又弱的國家憑什麽還活著?但是加拿大就是沒亡國,奧地利就是好端端地活著。

目前國際社會確實有不公正的現象,有恃強淩弱的事情,但是它遠遠沒有惡化到“黑暗森林”的地步。大部分國家都有一定的安全感。雖然最近爆發了烏克蘭戰爭,但那畢竟是例外,絕大部分國家並不擔心明天就遭到入侵。

那麽世界有沒有進入過“黑暗森林”時代呢?

有的。

最典型的就是兩次世界大戰時期。

第一次世界大戰其實就是歐洲“工業黨”妄想的後果。在十九世紀大部分時期,各大國並沒有覺得身處“黑暗森林”,也沒覺得世界是個巨大的零和博弈。國家摩擦是有的,戰爭也是有的,但很少會是生死存亡之戰。那個時候,即便弱小國家也有一定程度的安全感,甚至還存在上升空間。所以日本才能發動明治維新,躋身於強國之列。中國也在有一搭沒一搭地搞洋務運動,並不覺得亡國滅種就在眼前。

但是大約在1880年前後,情況變了。

這個變化有很多因素,但其中有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歐洲“工業黨”們興起了。

現在的工業黨喜歡《三體》,那個時候的工業黨喜歡進化論。他們把進化論套用到社會上,發展出了社會達爾文主義。當然,達爾文本人堅決不同意這個觀點,就像現在大劉也不太讚成“工業黨”一樣。但是粉絲們哪管這個?達爾文死了,達爾文萬歲!生物進化是優勝劣汰,國家當然也是一樣。經濟繁榮不是目的,文化昌明不是目的,唯一的目的是“生存”!而要生存下去,就必須打倒別人,不然別人就會來打倒你。

當時人們開始把國際社會描繪成一個動物園

凡事就怕瞎琢磨。本來歐洲各國沒怎麽考慮過“生存”問題,所以也就沒有嚴重的生存危機,現在大家一考慮“生存”問題,生存危機就出來了。

結果是國際環境急劇惡化,弱小國家紛紛倒斃,上升空間也被徹底堵死,如果日本拖到這個時候再搞“明治維新”,恐怕根本沒有翻身的機會。列強的日子也不好過,天天提心吊膽,生怕自己被滅亡掉。它們現在關心的不是自己是不是越來越好,而是鄰居有沒有比自己變得更好。自己有50塊錢,鄰居有40塊錢,形勢一片大好!自己有100塊錢,鄰居卻有120塊錢,完了,大禍臨頭!

從十九世紀末到1945年,是全球“工業黨”們的黃金時代。他們的“黑暗森林”理論也真的自我實現了。這個時候非工業黨也被裹挾進來,都不得不考慮生存問題。

現在回過頭來看,他們很多念頭純屬荒唐。比如說,歐洲工業黨說“歐洲太擁擠了,容不下這麽多偉大的國家!”其實擁擠個屁,現在歐洲人比那時候還多,不也活的好好的?比如日本“工業黨”說滿蒙是“日本生命線”,沒有它日本就沒有前途。現在日本沒有滿蒙,日本人不是比當年要富裕幸福得多?希特勒說德國需要更大的“生存空間”,否則就是死路一條。現在德國的“生存空間”比當年還小,不也是國泰民安,百業昌盛?

事實證明,交流合作創造出的財富,比打仗搶來的東西要多得多。

人類的追求是多元的,如果把它聚焦在單一目標上,一定會出大問題。大家如果都對生存問題著迷,那麽大家一定很難生存下去;大家如果都追求絕對的安全,那麽大家就一定都不安全,哪怕是做到NO
1也不安全。

所以說,“黑暗森林”確實可能存在,但它並不是人類社會的必然。但是如果足夠多的人召喚它,它就會出現。一旦出現,它就可以構成某種穩定態,要想從這個穩定態裏爬出去,那可就要付出屍山血海的代價。

04 思想實驗和現實是兩回事

雖然如此,我還是認為《三體》是一本非常好的小說。三體迷們走火入魔,不是它的錯,就像19世紀末的社會達爾文主義者們走火入魔,不是達爾文的錯一樣。

《三體》就像是一個文學性的思想實驗。思想實驗往往都是創造出一個極端情況,用它來考驗我們習以為常的思想,就有點像數學題中的極限解。我們不能把它跟現實混為一談。

打個比方,曆史上有個很有名的思想實驗,一群人如果碰上海難,在救生筏上彈盡糧絕,他們可不可以抽簽吃人?抽中死簽的人如果反悔,大家可不可以強迫弄死他?等等等等。

思考這種極端環境沒有問題,但如果沉浸於此,合上書本以後,滿腦子都是吃人的念頭,想著走上孫二娘的邪路,那就是走火入魔了。

《三體》就是一個特意編造的極端環境。大劉把維德和程心放到這個環境裏考量,結果維德的每個決定都是正確的,而程心的每個決定都是錯誤的。一個步步對,一個步步錯,這個概率在現實中其實是很低的,需要作家精心地編造橋段。可是很多三體迷就從中得出一個結論:“聖母婊果然該死!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獸性失去一切!”

其實大劉完全可以設計出另一套情節。比如三體內存在鴿派和鷹派,結果維德的勝利導致三體鴿派的覆滅,最後兩個鷹派對決,同歸於盡,等等等等。這樣的安排也完全說得通。這樣一來,三體迷是不是又要說:“冷血魔果然該死!失去獸性失去勝利,失去人性則失去生存!”

作家編個不同的故事,就能導致價值觀的轉變,那這個人生得多失敗?

思想實驗設計出來的極端環境,隻是坐標軸上的邊界。往不同方向上設計,就能勾畫出不同方向的邊界,而我們的現實世界就在這個邊界框之內。我們要審慎地權衡利弊,不要把極端情況妄想為已存的現實,也不要把任何單一的追求奉為至上的存在。相信“食物至上”就容易出現饑荒,相信“道德至上”既容易出現壞蛋,相信“生存第一”就容易大批死人。

至於工業黨的胡言亂語,更加不能輕信。要依著他們,這個世界早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