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曉蘭 何香奕
編輯|毛翊君 陶若谷
養老院里又吵架了,「你們把那個病帶進來了,把我們感染了」。之前他們也常吵,甚至動手。封閉管理了三年,大門一直上著鎖,老人情緒都不好。
放開后,老人吵得更凶,覺得「外面的人哪裡都可以去」,他們也想出去。護理員向秀梅只能一遍遍重複,「莫出來,外面有那個病。」老人們仍舊鬧,說不舒服,「我們又不是坐牢」。裡面最年輕的兩個人——低智的小夥子和一個50多歲的女人,趁向秀梅不在,各自翻牆出去了。
養老院挨著村子,裡面的人陸續去世,只剩14人。平日里冷清,老人就下下棋,看看電視,晒晒太陽。到了冬天,日子短了,每天只吃兩頓飯,剩下的時間圍一起烤火,聊天。翻牆出走的兩個人也不知道去哪裡,就四處轉轉,找人說說話。
小夥子的媽媽在他出生時去世,父親快60歲,說年紀大了,沒法照顧他,把他送到了這裡,是這裡唯一的年輕人。翻出去的時間向秀梅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出去過不只一次,病毒大概率他們帶回來的,因為別人都出不去。
12月25日左右,這兩個人開始發燒,另外兩個七八十歲的老人也有癥狀了。院里沒有衛生室和醫生,向秀梅買不到葯,也沒人問她院里的情況。另一個護理員躲在家裡,再也不接觸老人。向秀梅一個人做飯,搞衛生,給他們煮金銀花茶,熬中藥和紅糖生薑茶,靠這個抵抗。
翻牆的兩個人在屋裡睡了兩天,吃不下飯,她又給他們熬粥。感染后,有的老人沒有直系親屬,也沒人來探望。這幾天向秀梅也開始咳嗽,但沒替班的,唯一讓她省心的是,老人們再也不鬧著要出去了。「外面有那個病,有點怕。」兩個被傳染的老人也沒那麼嚴重,低燒不到38℃,跟其它人坐一圈,在院子里安安靜靜地烤火,都戴著口罩。
90后宋義下了高鐵,租車回村。司機說自己的爺爺剛感染去世,血氧低,送到醫院沒搶救過來。宋義更加害怕,他朋友的姥爺也感染了,拉血,無法進食。前一晚視頻時,爺爺奶奶說「感冒了」,喉嚨痛,發燒38.5℃。他買了第二天一早的機票,從天津到西安,再倒車回家。他爺爺82歲,前列腺腫大,奶奶79歲,做過宮頸癌化療。
12月22日傍晚,宋義進了村,發現路上都沒人了。三天前,村裡辦了場婚宴,來了近百人。第二天,吃過席的村民陸續開始發燒,包括宋義的爺爺奶奶。雖然剛放開時他就買了葯寄回家,但他覺得村醫不是正兒八經的醫生,之前也是農民,老人想做基礎病的治療,村醫只會推薦去大醫院。他不敢大意。
進了家,他發現爺爺奶奶情況還好,就是渾身疼,沒胃口,平時吃的葯傷了胃,喝不了梨湯。但當晚,朋友的姥爺去世了。他還是擔心,和老人睡在一個炕上,寸步不離守著。爺爺奶奶有時疼得叫喚,他趕緊起來看,不時摸摸,測體溫。老人白天嗜睡,晚上失眠,他陪著熬夜,找話題聊天。
資料圖。圖源視覺中國
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姐弟三人都是爺爺奶奶帶大的,幾乎每晚都在家族群里視頻。老人住不慣城市的樓房,要在村裡落葉歸根,他們就在院子里裝了監控。宋義60歲的二叔獨居,發燒沒藥,他的兒子外出躲債,多年沒回家了。村裡另一個70多歲的老太太腿腳不便,閉門了兩天,住在鎮上的兒子來看了下,又走了。
感染潮爆發時,村醫在微信群里問,有沒有老人是抗原或核酸陽性,沒有一個人回復。幾天後,村民陸續走出家門,隔著五六十米就喊,這幾天有沒有感冒?好了沒?確認對方是病友,不會相互感染,才走近。大家聚在一起吐槽,村醫平時就知道催交新農合費,「他就不是個醫生」。
還有人每天去鎮上的私人診所輸液。村子離鎮上5公里,多數老人沒車,靠走路,單程要30分鐘,天寒地凍的,更不舒服了。宋義說,老人們也不去鎮衛生院,說一去就要抽血,流程多,刷走社保卡里的錢。私人診所第一次排起了隊,退燒藥沒了,只有些感冒藥。
但老人們仍然去吃席。放開后,婚禮密集舉辦,宋義的爺爺奶奶還沒恢復,就要去參加鎮上另一場婚宴。他勸阻,老人說不去不行,「別人會罵的」。都是有往來的親戚,以後家裡也會有事。年輕人拗不過,代表他們去了。席上一片咳嗽聲,來的大多是老人,一見面就問:「陽了嗎?」
同一個鎮,已經有老人在感染後去世。宋義的爺爺奶奶在一周內基本恢復,他們覺得是安宮牛黃丸「救了命」。離開的前一天,宋義閑逛到那次婚宴的主家門口,村民圍上來聊天,「身體很難受」「那就是(陽)了」,都笑嘻嘻的,刻意迴避被誰感染的問題。
村南頭的小廣場空了,在王明樂家的院子里,原本每天聚集的一兩百號跳舞的老人,現在都躺在了家裡。
大概從12月20日開始,病毒從10公裡外的縣城蔓延過來,村子安靜下來。門戶緊閉,熟人間即使是感冒,看見了也繞路走。王明樂發現,很快,全村很多人都感染了,60歲以上老人約佔1/4,大多是獨居的留守老人。有四五個老人感染後去世了,葬禮從簡,鄰居們也不敢去參加。
王明樂在鄉鎮和縣城都買不到葯,看到朋友圈有人賣退燒藥「安乃近」,漲價好幾倍,他花八九百元買了1000片,挨家挨戶給老人送。兩年來,這些老人幾乎每天在一起跳舞,蹦野迪。
28歲的王明樂是組織者,也是村裡為數不多的年輕人。他一打開音響,穿著花襯衫的老人身體就開始隨著晃動,爬滿褶皺的雙手跟著搖擺。不跳舞時,也會涌到王明樂家裡聚聚,如果有事,還會交請假條。
之前聚在王明樂院子里的老人們。呂萌攝
生病後,看見王明樂進來送葯,老人們沒法起身。他們半倚在床上,額頭上敷著毛巾,有人特別冷,蓋了兩層被子,對王明樂說,「可難受了,可別染上這個病。」家人在外趕不回照顧,老人渾身酸痛,有的燒到39℃,沒胃口,大多數靠扛,「在床上躺十來天才好」。
王明樂看見村醫在衛生室給人吊水,不上門服務,他過去也沒找到葯。他想給他們煮梨湯喝,發現集市上梨都被搶光了。作為村裡沒陽的人,他也不敢亂跑,一個人躲在家裡,還有自己的事要愁。
他初中輟學后四處打工,後來回老家開代駕公司,也賣酒。今年以來疫情嚴重,沒生意,公司從五六十人降到十來人,前段時間倒閉了。現在,他在朋友圈賣口罩、酒精消毒液,也上集市賣煙花,賺點生活費。母親車禍離世,父親幾個月前娶了繼母,最近查出乳腺癌晚期,要切掉一個乳房,需要五六萬的手術費。父親幹了一輩子煤礦工人,沒攢下錢,只能靠他。
王明樂感到後悔,之前帶著老人去KTV蹦迪,買日用品,花了幾十萬,太大手大腳了。他現在有些抑鬱,甚至有「了卻一生」的想法。他開始羨慕老人,「除了有些孤獨,無憂無慮的。」
12月底,老人陸續恢復,回到廣場曬太陽,有十幾個老人出現在王明樂家的院子里。他們面色憔悴,偶爾聊到去世的同齡人,很快就跳過了這個話題。「誰都逃不掉,這次感染上了,以後就沒事了。」老人不了解新冠病毒,覺得比起城裡老人,農村人常幹活,體質比較好,所以不嚴重。
大家有一個月沒跳舞了,王明樂也不確定以後是否會繼續,一會兒覺得自身難保,一會兒又想應該跳下去。
劉寧是廣東江門L村唯一的醫生。三年前為了生計,他辭掉這份幹了20多年的工作。那時因為疫情,他所在的鄉村衛生站不能接診發熱病人,每個月還有人上門檢查。鄉里也有別的村醫抱怨,由於防疫措施不達標,時不時被罰錢,他覺得壓力太大,去了外地打工。
這次開始感染后,村民只能去其他村或者衛生院看病。劉寧聽說情況,趕了回來。才到三天,葯已經所剩無幾,也打不通醫藥公司電話,直接跑去市裡的藥店,「買到了一些,(比平時)貴了五分之一。」
劉寧還沒有感染,總讓病人在門外通風的地方等著,他戴著口罩,邊問診邊觀察風向,風往他的方向吹,就轉一個方位,怕自己傳染上。有次遇上一個男人說起87歲的父親感染,可能快不行了,劉寧問要不要過去看一下,但對方說「這麼大年紀,算了」。
在西安郊區的桂北村,46歲的村醫黃大舉也是第一次無葯可發。他的衛生室每隔幾分鐘就有人敲門,很多人挨家沿著診所和藥店找來,甚至到過市裡,都一無所獲。幸運的是,有天他翻出積壓的一瓶「安乃近」,趕緊把這原本不值錢的1000片退燒藥分成100份小袋,又在社交平台上發消息,讓有需求的人免費來取。
據公開資料,「安乃近」一般不作首選用藥,僅在急性高熱、病情急重,又無其他有效解熱葯可用的情況下用於緊急退熱。且在2021年底,國家葯監局決定註銷「安乃近片」的註冊證書,因收集到多例關於它的不良反應。但在這次感染潮中,一些村莊還是用了這個「葯」。
不少人從網上看到消息趕來找黃大舉。「他們說家裡有老人,就是沒發燒也得給。」僅僅一天,他就發完了葯。有位父親從銅川開了100多公里車專程過來,哽咽著說孩子燒了好幾天,黃大舉最後把原本給自家老人備的葯送給了他。
為了不感染家人,黃大舉一直住在衛生室,但父母、丈母娘、老丈人還是相繼發燒,他也只能開頭疼粉。一位在葯企工作的朋友看到了黃大舉發葯的消息,主動聯繫說剛到一批貨,但價格比平時貴了一半,黃大舉覺得這波情況很快會過去,先訂購了一箱。結果到了之後,8分鐘發完了這120盒,還是有人繼續上門。
徐強的求葯證明。講述者供圖
過去的半個多月里,不停尋葯的還有26歲的徐強。他在貴州銅仁市下轄的核桃灣村,輾轉借到表弟家的一點葯,又發朋友圈求助,收到陌生人支援的一點剩餘藥品。但對於已經斷葯兩周的村莊,這已經是難得的好消息。村醫挨個聯繫癥狀比較嚴重的病人,每個人只發三天的量。
核桃灣村一直沒什麼人戴口罩,12月初生活基本無異,徐強看到一線城市搶葯的新聞,也沒想著囤葯。直到一周前,奶奶突然說有些腰疼,第二天就起不了床了,他才感覺有些不對,趕去村衛生室時,已經擠滿了人,村醫只能開一些中藥或者輸液。村長跟他說,80%的人都感染了。沒有抗原,兩三個有癥狀的老人家屬都以為是普通感冒,用枇杷花煮水喝。
73歲的李康仁說一句話,嘆一次氣。作為村裡唯一的護理員,他也陽了,兩天起不來床。感染的多是七八十歲的老人,還有個90多歲的,各個都耳聾眼朦。只有兩個義工,每天煲滾水,煮金銀花。
村內沒什麼葯了,之前的流行感冒消耗了太多,感染者能吃上幾粒布洛芬,但沒有感冒藥。李康仁在購葯平台上申請,也沒了。市區離這裡近百公里,沒醫生過來,來的兩個護士只說重病的可以去醫院。
但老人好些殘疾,沒人看護去不了醫院。十幾個人裝了假肢,雙腿截肢的坐輪椅,或20公分高的助行小車。護理員李康仁還有雙腿,但腳潰瘍,常常發炎流水,走路要慢行。還有老人癱瘓,義工得給他們擦身,喂飯,換紙尿褲——他們身體很差,曾送到醫院救治,從鬼門關拉回來。
按照廣東省漢達康福協會(服務於麻風病人的民間組織,以下簡稱「漢達」)的統計,截至12月30日,有13個麻風村至少60人感染。這只是一部分,廣東麻風病發病人數全國第一,全省目前有63個麻風村。
漢達最近調研了近700名麻風病治癒存活者,近半是超過80歲的老人。社工馮潔珍在10天前接到第一個村的感染消息,陸續有村長打電話求助,說缺葯。茂名有麻風村感染人數過半,其中一個肺癌患者在醫院去世了。
麻風病康復者。講述者供圖
「大難臨頭啊」,突然的大面積感染,73歲的李康仁不清楚村裡誰是零號病人。12月26日,他也開始頭暈,發燒,沒心思統計人數。他耳背,土白話說得有氣無力,「死了就乜事都冇(什麼事都沒了)。」11歲得麻風病後,他到這裡隔離了大半輩子。父母在他年輕時去世,唯一的哥哥也走了,他沒有伴侶,不怕感染後去世,反覆說了幾次「死」。
同村的病友每年死十個八個,從最多時的500多人,減少到現在的58人。村裡有個98歲的女人,已經不認人了,每天要哭幾個鐘。「這些並不是行政村,而是衛生系統里的一個單位。」馮潔珍介紹,它們建於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那時麻風病無法治療,病人全被送來集中隔離。
不知是否會遺傳,男女被分開住,即使有的村子允許村內結婚,也要結紮,不能生育。後來有了特效藥,但社會歧視、殘疾帶來的無法自力更生,又將大多數人推回這裡。
大半個世紀過去,多數老人舉目無親。疫情期間,有老人重病住院,因為醫院封閉管理,又沒有直系親屬,社工進不去,到去世都沒有一個人探望。在那之前,馮潔珍曾陪他回老家尋親,被弟媳關在門外,弟弟蹲在地上抽煙,始終不看他一眼,不說一句話。後來找到老人的哥哥,對方已經癱瘓了,說不了話,分別30年的兄弟倆抱頭痛哭。但很快,哥哥和弟弟都先他去世了。
馮潔珍說,很多老人寧願感染也要放開,封閉了3年,沒了外界探訪,老人精神狀態受到影響,比之前還要苦,「疫情后老人的死亡速度增長,有花都的村子一年內少了一半人。」
李康仁所在的松樹港位於粵西,比較偏遠,志願者少,醫生一年就進去一兩次,比如春節時慰問一下,彷彿是座孤島。他記得,去年就漢達一家協會到訪過。原本有五六個義工,兩三年前調走了大半,「組織安排,點知啊(怎麼知道啊)。」
感染后,老人都在低燒,咳嗽,頭悶痛,不怎麼吃飯,「各個都說很難受」。同屋的老人相繼去世,一人一間屋子,大多數自己護理自己,在床上躺躺,在門口坐坐,靠熬。僅有的一點退燒藥要沒了,治療其它癥狀的感冒藥還沒買到,「希望有這些減輕點痛苦」。
漢達在給麻風村分發退燒藥。講述者供圖
漢達在網上籌葯,幾位藝術家發起「為農村老人排隊領退燒藥」的話題,給他們捐了退燒藥,快遞還沒寄到松樹港,得繼續籌感冒藥、止咳藥、嗓咽喉葯和血氧儀。
2022年最後一天,陽了近一周的李康仁還沒康復,頭天夜裡又低燒。他和四五個鄰居打了摩的,走20分鐘到鎮上打針。兩天內,村裡感染的人增加了近10個。即使天冷,他們也不捨得開空調——每人每月的補助不等,李康仁的是620元,要省點電費。
從12月15日開始,44歲的村醫陳峰閑了下來,每天只有兩三個發熱病人來衛生室接診。和其他地方不同,村裡的高峰期在12月初之前就結束了。
11月中旬,邢台當地衛生院開會要求村醫可以接待發熱患者,必須備好退燒、清熱解毒的葯,不能上門輸液,還發放了2000多個抗原。轉變很突然,但被要求不能公開宣傳。那時,河北省內已有石家莊「放開」的消息——在11月14日取消了常態化核酸點,地鐵和公交也將不再查驗核酸有效期。
一個多星期後,臨近的保定也多區結束「居民健康管理」,恢復自由流動。就在那段時間,陳峰的村裡開始從十多人出現抗原陽性,一下變成每天都不斷接到問診電話。他告訴患者不要出門,如果家裡沒藥,他開車去送。
他發現,最早一波感染的是返鄉大學生。村裡剛有病例時,村民還有些害怕,陳峰告訴村民「吃幾天葯就好了」,大家才敢出門。然後感染病例迅速增多,從早到晚,他跑幾十甚至上百個地方送葯,放到門口就離開。其中有兩位八九十歲的老人感染,癥狀較輕,輸液后平穩下來。
這次治過第一批后,他才開始大量進葯,認為「屬於傷寒類疾病範疇」。但許多公司停止了業務,還有些業務員陽了,沒人送貨,他直接開車去把葯拉回來。
陳峰剩下的葯。講述者供圖
直到半個月全國開放以後,葯價蹭蹭上漲。他不敢多進葯,只能以兩天的量分袋開藥,「怕突然間降價,或者說我干預價格。」因為斷貨,陳峰不斷更換替代葯,最早用感冒清熱沖劑,又換成感冒疏風丸,後來只能買到感冒疏風片。
這個時候,村裡的感染高峰期已經過去,衛生室也重歸平靜。現在衛生室的藥品還有一些庫存,他打算年前再進一批葯,「希望那時候價格可以恢復正常。」
在重慶市江津區A村和河北邯鄲市雞澤縣B村,感染高峰期也已經過了,村醫從12月初到中旬從早忙到晚,現在很少再有人上門。有醫生十多天前搶的葯才剛剛到貨;以前十元一盒的布洛芬,漲到了三十塊,五毛一針的安痛定注射液,現在進價兩塊,醫生就盡量開相對便宜的VC銀翹片、清熱解毒口服液。
(文中所述「感染率」均為講述者根據癥狀判斷,由於沒有抗原,無法統計陽性感染者的準確數據。向秀梅、宋義、劉寧、徐強、陳峰為化名。作者呂萌、魏榮歡對本文亦有貢獻,版式設計由作者解亦鴻提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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