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床!給你這個!」幾十分鐘過去,窄門終於開了兩搾寬,身著藍色防護服的醫生探出頭來大喊,旋即匆匆轉身閉門。
12月24日深夜,保定市滿城區一家二甲醫院的重症監護室門外,醫生和家屬的溝通,顯得緊迫倉促。時間在醫生看來,就是生命。醫生在和死亡賽跑,病人家屬也得跟著作出同樣的反應,自行消化通知書或者病例單上醫學術語的意義。
昏暗的燈光下,走廊里都是等候的病人家屬。年過60的胡金秀身子嵌在座椅里,聽到醫生的喊話后,猛地抬起頭,確認不是老伴的床位,旋即又低下頭,和作者聊起來。
她已經在監護室門外等了10餘天,患有食道癌的老伴兒,因感染新冠病毒,病情加重,緊急送來看護。因為休息不好和擔心老伴狀況,她的眼皮無精打采地耷拉下來,密密的細紋爬滿眼角。
胡金秀最害怕夜裡聽到醫生的喊話。因為壞消息常常在深夜到來,凝重而悲痛的哭聲,會立即淹沒整個走廊。
不過,幸運的是,醫生在白天已經通知她,老伴已經渡過危險期,不日即可轉到普通病房。
擁有千萬人口的河北保定,於12月10日達峰后,迎來一波洶湧的重症高峰期。疫情最嚴重的時期,中、重症病人衝破基層醫療體系,湧進縣城醫院,醫療擠兌的苗頭出現。12月20日後,保定重症患者情形似乎好轉起來,病房每日的死亡人數已經下降。
當晚6點,鳳凰網《風暴眼》踏入這家醫院時,整個院區在夜色籠罩下,顯得格外靜謐。樓外設置的發熱病人候診區,四排座椅已經空無一人,一樓的挂號區、候診大廳和急診室也沒人排隊,整個院區除了胸痛中心和重症監護室外,幾乎見不到人。
保定市某縣城醫院發熱病人候診區
重壓下的縣城醫院正漸漸從沸水般的焦灼中平息下來,等待著與這座城市共同迎接新生。
ICU床位緊缺,大白肺父親在普通病床掙扎三天
保定市某縣城醫院重症監護室外
12月上旬,胡金秀檢測出新冠陽性,擔心傳染給患有食道癌的老伴,遂提前將老伴送進醫院。她帶老伴辦理入院手續時,住院區人還不多,過了三四天,湧入病房的患者才開始爆滿。
但胡金秀沒想到,老伴當天在醫院感染新冠,凌晨3點多忽然開始發燒,呼吸不暢,痰咳不出來,急忙轉到重症監護室。
當時轉重症監護室還比較順暢,無需排隊,胡金秀說。但是兩天後,醫療擠兌的苗頭就出現了,重症患者一下子湧入醫院,有些病人剛到急診室就沒救了。ICU床位十分緊缺,再危急的病人,也只能排隊等床位。
多位患者家屬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這家醫院的重症監護室里約有20張病床,遠遠滿足不了病人需求。
丁家暉帶父親在普通病房排了快三天隊,才把父親送到ICU監護室。
丁家暉的父親原本沒有基礎病,但新冠引起了併發症,呼吸衰竭。最初他只是咳嗽兩聲,吃了止咳藥就沒事了。丁家暉也沒放在心上,直到12月18日早上,父親突然昏迷。他趕緊撥打120,送到醫院,拍CT后,才發現父親已是大白肺。
但是因為床位緊張,父親只能暫時呆在普通病房硬扛,等候通知。丁家暉整夜整夜地看著父親痛苦掙扎,由於缺氧和疼痛,這位老人意識開始混亂,只會暴躁地揮舞雙手。焦急的兒子喊來護士打了鎮靜劑、止痛針,效果仍不理想。
「眼睜睜看著他痛苦,一點兒辦法也沒有。當時最需要的就是呼吸機。但普通病房根本沒有,只能簡單輸液治療,只有ICU能夠滿足這些醫療條件。」守候在ICU外的丁家暉,聲音低沉,眼睛布滿血絲。雖然他感染輕症已經康復,但在醫院裡看到病毒的兇猛,為了防護好自己,始終嚴實地戴著黑、白兩層口罩。
根據2018年底的招標公告,這家醫院重症監護室配有高端麻醉機、高端有創呼吸機、高端無創呼吸機、重症插件式監護儀等設備,各類呼吸機至少有14台。在疫情暴發的當下,這些有限的設備成了救命的希望。但對於爆滿的病人來說,它們仍是杯水車薪。
進入窄門,生死未卜
從對面樓層看去,ICU外等候的家屬躺滿走廊
一扇ICU的窄門,對很多家屬來說,卻是親人如枯木回春的大門。
為了避免交叉感染,醫院取消病人家屬探視。家屬如果想了解情況,只能通過一扇門,經由醫生傳達,醫生有時也會安慰病人家屬,拍視頻給家屬看。
因為ICU收治的多是新冠疊加基礎病患者,隨時有生命危險,醫院要求家屬24小時等候,必要時簽署知情同意書等。
從12月10日開始,重症監護室外的走廊和迴廊里,除了固定的幾排座椅外,餘下空地,幾乎都是病人家屬臨時在醫院買的簡易行軍床,或者地鋪,被褥、暖水壺、盆具等生活必備品,雜亂地堆放在旁邊。
家屬們以他們能做的最大極限,守候在病房外,期望與親人共渡難關。
保定市某縣城醫院ICU
在ICU外踞守十來天的胡金秀見證了醫院重症監護室最危急的時期。她記得很清楚,一個80多歲的糖尿病人,下午送來,夜裡2點去世。最年輕的病人才34歲,傍黑送來時,肺都白了,意識模糊,凌晨2點多,人就沒了。
前一天夜裡,還有家屬為一位40多歲尿毒症患者簽了放棄治療同意書,患者以前常要做透析,病情剛有所好轉,就在疫情中倒下,陷入持續昏迷。胡金秀感到惋惜:「年紀輕輕,就不行了……」
噩耗到來時,走廊里通常回蕩著悲痛的哭聲。等候區的家屬們會立即明白,又一位病人離世了。凌晨兩點,一位中年女子知悉80多歲的婆婆未能挺過來時放聲大哭。一旁的胡金秀知道,這對婆媳感情深厚,女子結婚八年,生了兩個孩子,全靠婆婆幫助照顧,婆婆待她更是視若己出。
從12月11日開始,一直到17日前後,ICU監護室外每天不時都會爆發陣陣哭聲。至少兩位家屬告訴鳳凰網《風暴眼》,這一階段,每天都要聽到3-4人的噩耗。監護室的門一開,醫生喊著床位號,通知家屬做緊急搶救,沒幾分鐘就宣告了死亡,有些家屬甚至來不及痛哭,就被拉走了。
死亡以一種尋常的方式出現時,看似倉促而殘酷的處理方式背後是效率為首——醫院在努力和死亡賽跑。因為ICU床位太緊張,從宣告死亡到騰出床位,中間的速度越快,就越能為其他病人爭取生的機會。
不只醫院ICU每日都要面臨殘酷的死亡,在農村地區,很多沒條件的老人,甚至去不了醫院。
離該醫院5公里的李家佐村,近日接連舉行兩場葬禮。25歲的林風告訴鳳凰網《風暴眼》,逝者是他的遠房親戚,均患有基礎疾病,如腦血栓、小腦萎縮,卧床多年、生活不能自理。感染新冠后,病情加重,都未送到醫院接受治療。
在保定的一些鄉村,當缺失了官方統計數據后,因疫情死亡的數字更像是一種不脛而走的「小道消息」。村民們和計程車司機們,總是以一種不可懷疑的態度,說著駭人的數據,但若說起身邊是否有真實發生的案例時,卻都表示未曾聽說過。不過他們都有個明顯的感受:今年冬天,殯儀館和火葬場的生意多了起來。
鳳凰網《風暴眼》走訪位於滿城區抱陽村的殯儀館時,附近多位村民表示,半月前,來這家殯儀館火葬的人員都排隊。
抖音上流傳的一則視頻也顯示,平時冷清的殯儀館,在12月18日,停車場里突然停滿了車輛。評論區有人表示往年冬天也是老人死亡高峰,也有人稱自己所在的村子十多天已有8人去世。
抖音截圖
不過,上述殯儀館負責人對火化量增大有另一種解讀。他告訴鳳凰網《風暴眼》,近期,殯儀館每天的火化量確實比以往多了一些,但這與疫情關係不大。「因為保定西邊的殯儀館拆遷,他們遷走以後顯得我們的火化量多了。」
當鳳凰網《風暴眼》提到在醫院了解到的死亡情況,詢問這些死亡病例是否導致殯儀館火化量增加,該負責人表示對此並不清楚,隨即換了一副表情,不再做任何答覆。
保定市某縣城殯葬服務中心
很難說去世的人員變多有幾成受疫情影響,但這個特殊時期,抱陽村村民明顯感受到殯儀館的忙碌。「殯儀館就在幾十米外,這條道較往年沒這麼堵車,最近總是水泄不通,路過時總有幾輛車擁擠在殯儀館門口,都是排隊等火化的家屬。」一位村民說到,「保定現在都買不到棺材,價格翻倍,平常一千的現在都賣三千了。」
十餘天里,已有三個病人轉危為安
這場來勢兇猛的疫情風暴,似乎開始降低風力了。在經過一波感染高潮的半個月後,重症監護室里的死亡人數降下來了,一些生命垂危的病人,也從ICU床位上轉到普通床位。
「重症監護室外,深夜死亡的人數下降了,之前院里傳來的救護車進進出出的聲音也很少聽見了。」胡金秀告訴鳳凰網《風暴眼》,前一天有個病人轉入普通病房,這是她在醫院十餘天里,知道的第3個轉危為安的患者。
她的老伴可能會是第4個。白天她剛收到通知,老伴病情平穩,已經拔管了,再觀察幾天也將轉入普通病房。
另一位家屬謝康也有同樣的感受,他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能感覺到疫情高峰期已經過了,現在這兒每天去世的人,比前幾天少了不少。」
更多病人轉換病房,意味著病人脫離危險。等候區的家屬很明顯也平靜了許多。12月24日夜裡9點,監護室門外迴廊里的燈已經熄滅,有些頭髮花白的老人,熬不過長夜,開始沉沉睡去。一些人低聲攀談,還有人因為飢餓出去買了麵包,當作夜宵。
即便最艱難的時期已經過去,但醫院的ICU 床位和相關資源依然不足。9層的普通病房裡,仍然躺著不少排隊等待ICU床位的病人。
目前,基層醫療體系正在隨放開政策迅速作出調整。12月28日,河北省應對疫情工作領導小組會議提出,要「保健康、防重症」,備足醫療救治資源,二級以上醫療機構發熱門診要應設盡設、應開盡開,鄉鎮衛生院、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在元旦前要實現發熱門診全覆蓋。此外,還要增加住院床位和重症床位,加快亞定點醫院改造建設,完善分級診療體系。
1月3日,國務院聯防聯控機制綜合組發布《關於做好新冠重點人群動態服務和「關口前移」工作的通知》,要求按照服務人口15%-20%的標準為基層醫療衛生機構配齊配足新冠病毒感染對症治療的中成藥、退熱葯等,並為基層醫療衛生機構、養老機構配備數量適宜的氧氣袋、氧氣瓶以及制氧機等設備。
此外,針對感染風險最高的老年人,多地還要求科學制定養老院等場所的防控措施,並加快推進老年人疫苗接種。
鳳凰網《風暴眼》在滿城區走訪的兩家養老院,都採取著嚴格的封控管理措施。一家中高檔養老院工作人員表示,這種封閉狀態已經從9月持續到現在。「這也是為了老人的安全。如果老人生病,我們和醫院對接,120直接送到醫院。也會和藥房對接,頭疼腦熱、降壓藥、血糖葯,都是給藥房打電話,一會兒就送過來了。」
保定市某縣城一家養老院
另一家普通的養老院也已管控2個多月。工作人員稱,院里的老人基本都有基礎病,高血壓、糖尿病,所以封控比較嚴格,哪怕是物資,都要嚴格消毒。為了應對風險,養老院里已經儲備退燒藥,院內還有護士站和醫務室,8名醫護人員隨時看護。
鳳凰網《風暴眼》了解到,上述兩家養老院統共60多名老人,目前還無人感染。
如今,走在滿城區的街頭、商場和鄉間的道口,已多了些許「煙火氣」。抱陽村裡的集市口,能看到許多肉攤、燒餅鋪、菜攤,有不少村民騎著電動車,在攤販前挑揀東西。
一位賣豆子的老人,看起來已經立在寒冬中許久,生意有些無人問津。當鳳凰網《風暴眼》作者走近想與她聊聊疫情時,她似乎沒什麼興緻,只是用一雙粗糙而乾裂的手,從蛇皮袋裡捧出一抔青黃的豆子,帶著濃厚的方言說:「你看,這豆子多好,買點嗎?」
保定市一村莊已開始恢復生活氣息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胡金秀、丁家暉、謝康、林風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