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有朋友向我感嘆,自從疫情放開以來這一個月來,他家裡就再沒消停過——還不只是家裡所有人都陽了一遍,更重要的是他們父子倆爆發的爭吵之劇烈,已經到了內戰的邊緣。
他老爹平日里善良正直,但很認死理,任憑兒子如何講科學、講理性,就是不能相信「放開比清零好」。你說放開才是勢在必行的科學之道,那清零難道不是?之前不是明明做到了?你要說封控代價不小,老爹倒也不否認,但他覺得,那這不剛好證明我們國家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人民生命嘛,這難道不是負責任的表現?
到頭來,我這位朋友說他十分沮喪,筋疲力盡都無法說服老爹接受放開的現實,眼看著這樣下去,恐怕新年都不得安寧了,究竟該如何是好?
我跟他說:「你根本就不應該和老父親爭論這些,像這樣的繁瑣理論爭執,就算再爭上幾年,也說服不了的。你可能覺得自己在爭對錯,但在他看來,你首先是在否定他,就愈加不肯屈服了。」
「那我應該怎麼做?」
「首先,你應該告訴他:爭論已經結束了,爭這些毫無意義了——以前清零是對的,但現在放開也是對的,就是一錘定音的權威定論。因此,現在放開已經不是一個爭論的話題,而是結論本身,是命令,想得通要執行,想不通也要執行。你要相信,做出這樣一個決定,上面是有聰明人做過周密權衡的,要相信國家的決定是最好的。」
「哈哈,這些話也是我爸經常對我說的。」
「其次,你可以和他說,國家已經保護了三年,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價,現在是時候轉變了,每個人自己防護,就是在為國家分憂,是明事理的表現。最後,雖然當下是不容易,但困難是暫時的,不要抱怨,再怎麼抱怨也改變不了現實,一定會過去,人不能留戀過去,過去的事不必再提,形勢不同了。」
他照我所說的,回去和老爹講了,事後興奮地和我說:「真的有奇效。我家老爺子雖然看得出來仍有點想不通,但不管怎樣,他能接受當下放開的現實了。你怎麼能猜到他的心思?」
我當然不可能對他父親有多深的了解,只是深知:在我們這個社會裡,理性爭論往往很難奏效,因為雙方甚至連對話的基本共識都沒有,最終倒有可能演變成持續、激烈的情緒性對抗。此時,如果你想要得到的是平息爭論,那最省力的辦法就是順應對方的理念,用魔法打敗魔法。
特別是家人之間,很難成為「講道理」的對象,因為越是親人,彼此的對話越是嵌入在身份、情感、關係構成的社會網路之中,很難就事論事地討論什麼嚴肅話題。
何況「熟悉產生鄙夷」,在家族群里說了也沒人聽,他們覺得「你又不是專家」,自家人的話一般聽過就當耳旁風,越是外人,反倒越是信。很多人甚至不信任自己的判斷,而相信權威的判斷,深信「跟著走」才是最好的,此時即便內心還有微弱的懷疑,但卻有助於他們接受現實。
毫無疑問,抬出權威來「不爭論」,這是一種權謀,因為現在放開就讓異議閉嘴,這恰恰是很多清零派/封控派在過去三年熱衷乾的事,我本人也一貫主張應當容忍不同意見的爭論,然而可悲的是:從平息爭論的結果來看,這恰是許多人最能聽懂的語言。
中國家庭內部的這類爭論,絕大多數也談不上不可妥協的意識形態爭論,大部分都是權力博弈——或者哪怕在你看來是理論探討,但在對方眼裡卻被理解為權力博弈。也因此,這都談不上多少原則性的問題,別看爭的時候激烈之極,實際上它沒那麼重要。
於是,中國人能順應形勢,採取極為靈活務實的態度。我一位朋友曾開玩笑說,她媽近幾個月來的態度合訂本如下:
《服從安排過充實的封控生活》《反對清零就是美國人》《不用備葯,我不出門,不會陽》《我算了卦,不會陽》《你爹發燒了,應該不是新冠》《沒事,大家都會陽的》《我抗原陽了》
這並不僅僅是「隨大流」,更重要的是,在不少持有傳統觀念的老一輩看來,一項政策哪怕自己想不通、對本人也沒什麼好處可言,但看似奇怪的是,正因此,犧牲小我、支持這樣一項政策才更顯得高尚。
像下面這樣的看法,在我周圍老一輩的親友里是廣受讚賞的:
「現在的奧密克戎,對社會是高風險,對個人是低風險,已經是最好的了,不能一直要求國家不惜代價保護。一輩子黨員,要有點黨性。」
「我領取國家薪酬,三年來沒降反升,雜事也少了很多,感性上我支持封控。但看看擠壓的大學生就業,看看凋敝的經濟,我甘願放開。形勢不同了,現在已經防不住了,也防不起了。」
「老人做好防護,管好自己,也不讓兒女擔心,這就是最負責任的態度了。」
和心理學家埃里克·弗洛姆所說的「為自己的人」不同,這裡隱約可見是一種「為他人的人」:人們隱約覺得,做事僅為自我,乃是一種自私的表現,因為他們接受的價值觀就是如此,可以對自己很吝嗇,但一想到是為了家人、為了集體、為了國家,頓時就覺得自己的付出都升華了,一下子都值得了,什麼苦都能扛——他們可以吃苦,但需要一種意義感和崇高感。
這麼說,絕非想要嘲諷他們,毫無疑問,能這麼想的老人是值得讚賞的,往往也是思想較為開通的,他們以自己的邏輯做出調適,接受了形勢的變動。只不過在他們的觀念里,把自己的行為理解成是為他人而做,才更安心。
在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人之常情。正如弗洛姆所說的,「任何既定的社會都力圖使該社會成員形成這樣的性格結構,也就是使他們渴望從事他們所必須從事的工作,以實現他人的社會職責。」不過他又說:「人道主義倫理學的最高價值不是舍己,不是自私,而是自愛;不是否定個體,而是肯定真正的人自身。」
這麼說是因為,那種講奉獻犧牲的「舍己」,其實是否定個體的。一個現代個體,應當在明確自身權利邊界的基礎上,追求肯定自身、解放自我。當然,這已經是另一個使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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