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選、對象、時機,都有深意。
再聊兩句俄烏戰爭的事兒。
昨天,一條新聞上了熱搜:當地時間2月11日,俄羅斯外交部副部長維爾希寧在接受俄媒采訪時表示,俄羅斯準備好“在烏克蘭進行不預設任何條件、立足於現實的談判”。維爾希寧說,所有軍事行動,最終都要以談判來結束,俄羅斯對此也準備好了,但是談判需要建立在現實之上。

這條消息非常有意思,首先是公布該消息的人選,這麽重要的消息,顯然是俄高層在商討後放出的風聲
,但最終作出這個表態的人,不是俄外交部長拉夫羅夫,不是俄外交部發言人紮哈洛娃,甚至不是總統發言人佩斯科夫。而選擇了一向較為低調的外交部副部長維爾希寧。
我想這個選擇是有深意的,雖然從存在感上來看,維爾希寧比開戰以來頻繁放狠話的那幾位確實稀薄,但就表態的官方性而言,維爾希寧其實僅次於拉夫羅夫,讓他這樣說,其實比用閑職掛起,近期頻繁在社交媒體上放嘴炮要扔核彈梅德韋傑夫同誌要官方不少。既能把信息傳達給對方,也不會給俄國內留下太強烈的“我們要慫了”打臉感。這個安排可謂是非常精妙的——至少麵子能保住。

其次是談判對象問題,雖然國內媒體在轉述此條新聞時,都將“在烏克蘭”等價於“與烏克蘭”進行談判,但聯係原文上下文,你可以看出,俄羅斯這個最新態度,其實更多是奔著“華盛頓(美國)和布魯塞爾(歐盟)”去的,而不針對基輔(烏克蘭)。維爾希寧受訪中直接表示目前和平實現與否取決於西方。
也就是說,俄羅斯的這個“什麽都可以談”,更多是說給美英法德等西方國家的,而並不針對戰場上直接抗擊他們的烏克蘭人。
侵華戰爭期間,日本首相近衛文麿曾經發表過一個奇葩聲明,宣稱“今後不再以中國作為談判對手”,很多人初看這段曆史會覺得很奇怪——你就是在人家的國土上跟人家幹仗啊。維爾希寧說得好:“所有軍事行動,最終都要以談判來結束的”麽!怎麽能不以中國為談判對手呢?
但日本人當時的想法是——貧弱的中國之所以能夠堅持抵抗,為什麽?還不是因為美蘇等國在進行支援麽?白種人在通過這種方式拖垮我們!所以日本人的意思其實是“我不跟你中國談,我跟幕後支援你的美國談,隻要能擺平美國,讓美國人施壓,就能促使你屈服。”
於是就有了太平洋戰爭前漫長的美日圍繞中國和整個西太平洋利益分配問題的扯皮談判,最終雙方談崩了,珍珠港偷襲,太平洋戰爭開打。

甭管日本當年的這個如意算盤能否打成,我們可以看到今天的俄羅斯似乎想複刻這種談判模式。
但從去年下半年之後的各方一係列表態看,俄羅斯現在最頭痛的問題,是他們的外交局勢可能還不如當年的日本——
美國人當年至少是願意把日本大使請到華盛頓,談“總協調”這個問題的,那意思是:中國的利益美國是可以出賣的,但日本你得識相,出個好價錢,以後在亞洲老老實實的,至少別跟德國一起給美國添亂。

可是目前,無論美國還是英法德,都一再表態他們“不是俄烏戰爭的參與方,俄羅斯應當尋求與烏克蘭達成和解”。這個意思也很明白:我(至少暫時)不願意跟你談出賣烏克蘭的事兒,你叫什麽價我都不接受,有本事你就在我援助不停的情況下和烏克蘭和解。
這是讓俄方最抓狂的。維爾希寧的此番表態,其實也是迫於西方這種態度的一個回應,你看之前他上司拉夫羅夫的喊話,都是更“近衛風”的——試圖複刻“明斯克模式”,直接繞過烏克蘭跟西方去談。
而不能和美歐談,隻能和烏克蘭談,這個難度係數,對俄羅斯來說就太高了。跟去年剛開戰時俄羅斯乘著優勢給烏克蘭提什麽“去軍事化”“去納粹化”的四大條件相似。烏克蘭如今也給俄羅斯提了四大條件——當地時間10日,烏國家安全秘書又一次強調了這四個條件:
1、俄需退回1991年國境線,包括退出克裏米亞半島;
2、俄需懲辦犯下戰爭罪責的責任人;
3、俄需賠償賠償烏克蘭損失;
4、俄需對烏克蘭提供永久的安全承諾,不再對烏提出任何領土要求。
這四個條件,顯然是俄羅斯不可能答應的,答應就意味著承認了“特殊軍事行動”的徹底失敗,對俄國內產生地震,可能比克裏米亞戰爭戰敗、日俄戰爭戰敗還要慘烈,沒準會奔著一戰那個效果去。

明白了這一點,就會知道俄方最終的意思一定還是“在烏克蘭談判”而不是“與烏克蘭談判”——俄目前體麵結束戰爭的最大指望,就是繞開烏克蘭直接與西方達成總妥協,因為與烏克蘭這個被其“特殊軍事行動”了的國家直接和談,是單點博弈,要付的價碼太高了。
我們站在這個角度,再去理解俄願意“不預設任何條件的進行談判”這句話,會知道它很可能別有深意。
如果能謀求與西方的“總妥協”,俄羅斯的博弈點就不僅僅局限於烏克蘭這一線,還有其他很多東西可以拿來進行讓步換取,以便讓戰爭結束的不那麽難看。
維爾希寧的這個表態,可以理解為俄在困局中再次試探性的拋給西方的一個媚眼。但這個媚眼西方會不會接受,我們還要再看看。
當年日美談判時歐戰已經開打,美國人為了避免兩線作戰,會向日方作出更多讓步。但如今不同,俄烏戰爭是目前還算整體和平的國際局勢中唯一一處熱戰點,西方決策層中存在借這個機會優先徹底解決俄羅斯問題的呼聲。
在這種局勢下,俄羅斯即便是想達成展開談判這一步,也是很困難的——西方目前未必有這樣輕易放過這個機會的意願。

最後是這個聲明為何選在此時做的問題。我之前在《“周年攻勢”,俄軍在烏克蘭的最後一搏?》一文中曾經談過,目前外界盛傳俄軍可能會在本月下旬展開一輪周年攻勢。在西方對烏進攻性武器援助到來前做最後一搏。
俄羅斯人知道,談判這事兒,跟在賭桌上類似,捏在手裏的最後一張牌,打出去之前和打出去之後的議價能力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俄方此時進行表態,也是想在打大仗之前再試一把:“談不談談?再不談我可打了哈!我可真打了哈……我真的要打了哈……”
但目前看,無論烏方還是整個西方,對俄方的這種戰略威懾,甚至沒有表達哪怕是禮貌性的緊張。
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前兩天剛剛又去英法訪問了一圈,英國首相蘇納克、法國總統馬克龍、德國總理朔爾茨等歐洲首腦都表達了對烏克蘭更加堅定的支持,不僅英國,法德現在也在更明確的站隊。
這個戰況,與剛開戰時俄軍裝甲集群在通往基輔的公路上遭遇烏軍“逐個點名”是類似的,與去年四五月俄軍裝甲三次在同一渡河口岸被反複報銷是類似的。更與海灣戰爭中薩達姆引以為傲的裝甲精銳遭遇“死亡公路”如出一轍。
這是一種信息時代軍隊對工業時代軍隊的碾壓式打擊——,我們更應該好奇的其實是,時間過去這麽多年了,為什麽還會有軍隊在以這樣過時的方式打仗?
這分明是在複刻傳說中的長矛捅機槍、騎兵砍坦克。
所以,在烏軍已經部分被北約係技術裝備武裝起來的當下,如果這次俄軍的周年攻勢真的能夠取得重大戰果,我覺得反而會成為一場永載史冊的經典戰例——
三十年前的海灣戰爭,告訴了所有還迷信鋼鐵洪流的軍迷“大人,時代變了”。難道時隔三十年後,俄軍又能通過這場進攻告訴大家:“大人,時代又變回來了!”麽?
我們拭目以待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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