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8日和15日，中國湖北省武漢市兩次爆發退休老人為主的抗議活動。起因是武漢開展的醫保改革，使參保人的個人醫保賬戶每月到賬的錢從兩百多元下降到80多元，退休老人認為此舉損害了自身利益，因此上街抗議，要求當局把政策調回改革前。
如果細看醫保改革的細節，不止是個人賬戶減少這麽簡單，這牽扯到1998年中國建立醫保製度之初的獨特設置，以及25年來醫保發展的積弊。
BBC中文采訪相關領域專家，梳理有關政策的細節，試圖回答兩個問題：為什麽要改革？退休老人為什麽會反對？
政府為什麽要改？
“中國的醫保製度很獨特，但不是獨創。”一位在中國從事財稅製度研究的學者向BBC中文介紹，在前總理朱鎔基時代，中國在各項社會保障製度上“補課”，醫保也在其中。作為後發國家，中國廣泛借鑒外國經驗，當時就決定在醫保上學習新加坡。
具體而言，每個醫保參與者有兩個賬戶：共享賬戶和個人賬戶。共享賬戶被稱為社會統籌，用以報銷住院費用和大病診療費用；而門診看小病和用藥，就依靠個人賬戶。
上述學者介紹，當初之所以看上這套製度，主要出於兩方麵考慮，一方麵個人賬戶兼顧靈活性，老百姓看小病更方便；另一方麵，提高參保的積極性、獲得感，使當年從公費醫療改革為社會化醫保更平滑。
那麽在這套“共享賬戶和個人賬戶”的模式下，錢如何繳納，又如何劃分？
在改革前，假如武漢一位市民A先生，上一年度的平均月收入為10000元，那麽他個人需要交納200元（即2%），而所在的公司需要額外幫他繳納800元（即8%），這樣他總共的醫療保險費為1000元。
每個月，A先生所在公司繳納的800元中的380元，以及他個人所交納的200元，共580元都納入個人賬戶；單位繳納的另外420元則納入社會統籌，即共享賬戶。不過中國的不同城市，根據發展程度，在基數和比例上有所不同。
“其實，醫保資金很大一部分都納入到個人賬戶，它隻能算限製個人資金用途的一種強製醫療儲蓄，並不具備保險‘共濟’的功能。”上述學者介紹，隨著中國城鎮化和經濟水平的快速發展，這種模式的弊病也快速顯現——
年輕少病者，個人賬戶上累計大量資金；年老多病者，需要經常看門診者，個人賬戶的資金則不夠用。比如武漢官方稱，全市60%以上的個人賬戶沉澱資金趴在年輕和健康群眾的賬戶上。
老百姓把個人賬戶的資金視為私有財產，再加上這部分資金少，在可住院、可不住院的情況下，會選擇住院，享受共享賬戶的報銷，造成中國醫保的住院率顯著偏高（武漢住院率多年超過20%），社保基金壓力太大，2020年中國隻有六省的職工養老保險基金有盈餘，其他基本都入不敷出。
少病者的個人賬戶累計大量資金後，出現商家鑽空子，允許用這部分資金購買米、麵、油等非醫療物資，進一步削減了其醫療保障功能。
因此，中國希望改革醫保體係中的“個人賬戶”，並在2021年由國務院發布了《關於建立健全職工基本醫療保險門診共濟保障機製的指導意見》，開啟了這一輪改革。
湖北、江蘇、遼寧等省都在今年初開啟改革。
上述財稅學者表示，取消“個人賬戶”是決策者的共識，各國的醫保製度中也鮮有這類設置，隻有改了，才能實現醫保資金的效益最大化。“但政府也意識到，這樣改很難，所以采取漸進式改革，沒有一下子取消個人賬戶，而是減少了劃入的比例，否則比現在還麻煩。”
目前普遍預測認為，中國大陸總人口仍將繼續保持增長，未來幾年將達到峰值，但60歲以上老人將占總人口的1/4。
武漢的老人為什麽抗議？
在去年中國國務院的政策指導下，今年2月1起，武漢自己的改革正式生效。
“其實各地改革的細節雖有不同，但都是一個主線——‘權宜置換’。”上述學者介紹，換句話說，原本每月劃入個人賬戶的錢減少了，但是原本需要個人賬戶負擔的門診費用可以按照50%的比率報銷。
還用A先生的例子，在新政下，單位替他繳納的部分全部計入統籌賬戶，個人每月繳納的200元還會劃入個人賬戶。這意味著他每月個人賬戶收入，從580元變為200元。但他看門診的費用可以報銷50%。
已退休人員則不再需要繳納社保，隻需按月領取個人賬戶的份額，改革前每月劃入個人賬戶的是286元；改革後按照上一年養老金平均水平2.5%，即每月83元，但可以享受更高的60%的報銷比例。
“所以其實政府想到退休人員會對改革更敏感，改革後的措施對他們還有傾斜，各地在報銷比例上都提高了5-10%。”上述學者稱，長期以來中國退休人員的醫療花費是在職人員的四倍，所以其實對於退休人員如果總體算來更有利。
之所以這次改革反彈這麽大，主要還是抗議者的“被剝奪感”。“每月到賬的錢，切切實實地減少了，未來得病能報銷的錢，還未發生，看不見摸不著。”上述學者進一步表示，再有退休人士可能需要經常去藥店買藥，相比門診報銷比例，更看重隨時去藥店買藥劃用個人賬戶的便捷。即便政府說未來會納入更多藥店進入報銷體係，但報銷依然要按比例，自己需要部分負擔。
“武漢這次還比較激進的是，把靈活就業人士，也就是個體戶的個人賬戶直接取消了，因為他們沒有企業代繳的部分，這樣更加劇了‘被剝奪感’，江蘇就好一些，階梯式一步步，因為國家給了三年轉型期。”上述學者說，可能抗議之後，武漢會推出一些緩和的措施，但大方向不會變，個人賬戶將越來越弱化。
探索更多來自 華客 的內容
訂閱即可透過電子郵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