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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小鎮裏的女性們:被忽視的、被歧視的

2021年,媒體人易小荷創業失敗,同時遇到中年危機,她視寫作為生活出口,下決心要寫一本能留下來的書。她把家從上海搬到了老家下麵的一座小鎮,隻身生活一年多,為一群小鎮女性寫了本書《鹽鎮》。在書裏她如實記錄了她們的生命故事,從九十歲的婆婆到十七歲的青春期少女,每個小鎮女性幾乎都直麵婚姻和貧困,以及家庭男性成員的暴力。

何為女性主義,易小荷認為是自由地選擇想要的生活,在她眼裏,小鎮沒有女性主義者,她們受到了太多束縛,見不到更寬廣的世界。她們也從未提到自己的孤獨和寂寞,談論更多的是生活最具體的煩惱。易小荷希望自己的出現讓她們發現,一個女性如果不結婚也能活得很好。她經常問那些女性,為什麽不離婚呢?不過她反複強調,女性的困境更多是結構性問題,她也沒有答案。她能做的就是把這些問題呈現出來。

以下是易小荷的講述:

我去仙市,就是想寫書。以前我是體育記者,前半生都在給男性寫作,現在想為女性寫一點。有次和朋友聊天,他問我,為什麽不去小鎮看看那些基層女性?

後來我創業失敗,從上海回到老家四川自貢。我考察了附近的三個鄉鎮,最終選擇了仙市。

仙市是中國隨處可見的那種古鎮,油菜花,青石板,瓦片屋頂,婦女抬著簸箕晾鹹菜,也把內衣褲掛在祠堂門口。我租下的房子在河邊,兩層樓,有空調,還鋪了地磚,已經是鎮上最好的房子。

有天晚上下大雨,我擔心河水會漫上來,就把所有行李拎上二樓。我問城裏的朋友,他們說你放心好了,會有水位勘測員。他們在城裏住慣了,鄉下哪有什麽勘測員,河邊隻有一條孤伶伶的警戒線。

雨下特別大,每過一會我就穿拖鞋跑河邊看。後來我在鎮上認識了黃茜,她家廚房是整個鎮上最矮的地方。下大雨的晚上,她媽媽也沒睡好覺,爬起來好幾次,就怕廚房被淹。我突然放心了,如果她家被淹了,肯定就會通知鄰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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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鎮

開始我不適應這裏,沒有書店,也沒有咖啡館,我隻好讓朋友寄來膠囊咖啡機,還搞了台烤箱,早上我得吃麵包,兩杯咖啡。鎮上認識的朋友來家裏,我就想請她們喝咖啡,但沒人嚐過。她們認為咖啡苦,喝了會失眠,她們就喝白開水。不過,大家願意來我家坐著,因為隻有我家一整天都開空調。

我很愛吃零食,在小鎮超市竟發現了Sugus,瑞士的一種水果糖,我買了一袋回去,難吃到簡直隻有甜味。正版的Sugus會有水果的味道。

去之前我想像JK·羅琳那樣,每天拿個筆記本電腦,在咖啡館和人邊聊天邊寫作。然而那邊隻有茶館,沒人正兒八經喝茶,都是打麻將。就連我房子的書桌,也是用麻將桌改造的。他們邀請我一起打麻將,我說我不會。他們問,那你每天關在家裏做什麽?看書,我說。後來鎮上傳言我是某高官情人,很有錢,可以什麽都不幹。

仙市人性情很直接。有個大娘因為家裏種的花被遊客摘走,氣得大罵對方是娼婦,滿嘴都是髒話。整個鎮上嗓門最大的有兩個人,一個是我鄰居韓三婆,每天早上她起來說話我都聽得清楚,另一個就是曾慶梅,有次她站我麵前說話,感覺我的耳膜在震動。慶梅特別喜歡站我家門口大聲喊我的名字,找我玩或者讓我陪她幹個啥。起初她喊易老師,我說叫我小易就好,每回她一喊,整條街道都能聽見我的名字。時間久了,她路過我家,喜歡直接推開我家窗戶,站窗邊和我聊天。

有陣子我不在仙市,就請隔壁小吃店的鄰居幫忙收快遞。他問能不能把我家Wi-Fi密碼告訴他。Wi-Fi是房東的,所以我沒告訴他。我給他家充了些網費。這個鄰居很節儉,他借50塊錢給別人,要說兩遍“你得早點還給我啊”。

在小鎮,每天一大早你就被隔壁大孃吵醒,推開窗戶聽到外麵全是鳥的叫聲,空氣裏能聞到河水潮濕的味道。你走在街上,突然看見一個車裏拉了一群豬,然後突然一下拉一堆粑粑在街道。這種新鮮感會讓你忘掉你的所謂的煩惱。

新鮮感總會消失,那是夏天最熱的時候,每天在屋裏待著,一步都不想出門。我又焦慮了,不出門該幹嘛,難道你是在這裏混時間嗎?這個也不是你的瓦爾登湖是吧?

我每天逼自己出去走走。鎮上有很多飯店,我就今天吃這家,明天吃那家,找那些老板娘聊天。黃茜就是這樣認識的,我去她家飯店吃飯,她家一個顧客都沒有,我去吃了好幾頓。她很健談,我聽到鎮上很多八卦,雖然不詳盡。我問她,有沒有和我年齡相仿的人,想交個朋友,不然我在鎮上很孤獨。

王大孃算是我采訪最久的一位女性。鎮上人人都知道王大孃被丈夫孫彈匠家暴。最狠的一次,她被孫彈匠按在地上打,然後被一腳踹飛。她吐出口血,不會要死了吧,死了兩個女兒咋辦。她隻有兩個女兒,但懷過好幾次。她講起每次流產的疼,我感覺自己腳都軟了。可她始終很平靜,上一秒還和我說很苦的事,下一秒就說,不得行了我得去接娃。

王大孃被打了一輩子,還是沒離婚,反而是練出一套躲避方式。每次孫彈匠要打她,她就繞著一棵黃果樹跑,所有人都看見了,也沒人製止。我不止一次告訴她,你不能讓他再打你。她說,沒得辦法,他就是這種人,我就是這種命。去年孫彈匠又打了她,但她沒和我說。如果我在場,肯定會衝過去阻止。之所以沒告訴我,王大孃說,因為他沒打到。

她說起被家暴的時候,我都很生氣,我說你為什麽不離婚?她老是說沒有辦法,算過好幾次都是命中注定。

她必須得為她的生活找到一個出口,找到一個理由,要不然她都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到後麵我開始變得寬容一點,因為你沒有辦法去憤怒,沒有用。我沒有辦法去改變整個文化,是吧?所以你隻能去更多地理解她。

梁曉清是鎮上罕見的對家暴作出反抗的女性。她從小目睹了家暴,本能覺得她媽媽不該被打。她成年後對她爸說,如果再打媽媽,她馬上把媽媽帶走。她去工廠上班,申請帶家人一塊住宿舍。工廠說可以。她立刻跑回家,想帶媽媽走。結果媽媽說不行,不能丟下你爸不管。有時候她理解不了,明明他打你,為什麽還離不開他?

有天梁曉清和我說,你知道嗎,我都沒讀過書。我才知道她隻讀到一年級,風水先生告訴她爸,她家注定出不了讀書人,別浪費錢了。

她字寫得很好看,還會畫畫,你就知道她付出多大努力。她學美妝,本有機會去北京發展,因為放心不下她媽媽,最終決定回來,在鎮上開一家美甲店。我見過她老公,普普通通,但至少不打女人。現在她自己賺的錢就能養活全家人。她還考了駕照,買了車。有車意味著有了自由。後來我去更遠的地方采訪,還拜托梁曉清開車接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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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曉清

我在鎮上窮盡辦法認識新的人。有天我問別人,有沒有從來不結婚的?還真有一個。其他人隻說這個叫童慧的女人很怪,跟一個長得像男的關係很好。有個年輕人直接說,我覺得他們是同性戀。

我費了些勁,和童慧見了麵。童慧53歲,年輕時是鎮上有名的美人。後來她帶我去吃飯,提了一句,紅梅也在。我問紅梅是誰。她說是她最好的朋友。紅梅比童慧大兩歲,留著短發,叉開著腿坐,又是抽煙又是喝酒。和童慧熟了以後,我向她求證過她和紅梅是不是戀人,她否認了。

紅梅年輕時和男人結過婚,有一個小孩。自從遇到童慧,她才知道自己原來喜歡同性。紅梅離了婚,猛烈追求童慧。兩人就這樣一塊生活了十幾年。

隻是現在紅梅變得越來越像鎮上的男人,愛喝酒,愛打牌,還動手打過童慧。很多讀者說我更偏愛童慧,因為我覺得她是女性。我跟紅梅說過,你在我眼中就是丈夫,我肯定是站在童慧這邊。

有天我去她們家玩,本來是討論養老問題,沒想到她們就大吵起來。童慧指責紅梅老是給她和前夫的孩子花錢,紅梅則指責童慧自私自利,太計較錢。我不知道怎麽勸,隻好說你們倆別動氣。

好像是童慧先說了句,你跟小荷解釋,你當初是怎麽承諾我的。我措手不及,因為她們從沒在外麵出過櫃,我哪知道突然就在我麵前出櫃了。

我覺得紅梅對自我認知基本完成了,她完全是出於自發的,甚至是生理反應,這是一種性的覺醒。但童慧到現在都很抵觸,她說如果換成一個男的,她也可以。我推薦紅梅看電影《斷背山》,後來她發來短信,“你推薦的《斷背山》我看了很有感觸,情感上我們是相同的,唯一不一樣的是,當我們決定在一起的時候,不管有多麽困難,我們從來沒有因為其他的感情而違背過自己的心意,我們依然會深愛對方一生一世。”

第一天到鎮上,我看到滿街都是在忙碌的女人,扛著水桶的,背著背筐的。這個衝擊很強烈。男人去哪了呢?

我的鄰居是鎮上數一數二的好男人,但我也沒看出他做過什麽。別人說他和老婆的感情好,從來沒吵過架,也沒打過。這就成了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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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鎮女人們的背影

王大孃的丈夫孫彈匠個頭很小,可能都不到1米6。他對我特別客氣,根本看不出是個家暴男。有次我需要一些零錢,孫彈匠到處找人幫我換現金。他也借過錢給鄰居。所以別人說起他,都覺得他會做人。

他也對小孩好,唯獨就是對王大孃不好。我真的不理解,人怎麽會這樣。他自己在外麵找女人,卻對老婆有極強的控製欲。有一次我想帶王大孃進城吃飯,她第一反應是孫彈匠不允許。我就替她找孫彈匠請假。我給他塞了一包煙,說要讓王大孃陪我去買衣服。他說可以。

小鎮的男人要麽是身體不好,撐不起家庭,要麽就是不負家庭責任,從家庭消失了。像孫彈匠這樣的人,他是生活裏的弱者,隻能向更弱者拔刀,很可悲。後來孫彈匠被人在背後砍了一刀。王大孃吼叫一聲,拚了命衝去救了他。等他從醫院出來,破天荒的,給王大孃買了雙鞋。那是結婚以來,他對她唯一的好。

我覺得這本書是寫給所有關心他人命運的書。我無意挑起男性和女性的對立,因為女性的困境是一個結構性的問題,來自於男性的暴力隻是其中的一個表征,在生活苦難的深處,男性也有可能是受害者,而他們隻能向更弱者拔刀。我應該在書裏也寫了,這也是一本“鄉下人的悲歌”。

我在想,如果不是在每一個人生的節點,我都有運氣的成分,選擇對了的話,現在我可能也在自貢一個小城裏做工人,或者是去某個小縣城跟著前男友過日子,在家裏說不上話。我無數次在這些女性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

那會我大學剛畢業,談了男朋友,當時整個人很胖,又找不到工作,在北京感覺根本沒人要你。我去到他的城市,一心一意想和他結婚。可是他全家都嫌棄我,早上連麵包都不讓我吃。每天晚上我都會哭醒。

那時我特別窮,又不敢告訴父母,我連離開那座城市的50塊錢車票都掏不起。有天我看到一則招聘啟示,是外地一個老板在招翻譯助理,沒想到我應聘上了。其他工作我都失敗了,唯獨這個能去外地的崗位成了。我覺得老天爺救了我,讓我有機會結束那段關係。你想,如果那時我沒抓住這個機會,我可能就留在那裏,結婚生子,和這些小鎮女性差不多。

然而直到30歲,我還覺得家庭和婚姻是人最重要的東西。我媽以絕食為由要走我一張照片,她舉著大牌子去地壇公園相親角。回家後她說,人家嫌你年齡大,都想找二十出頭的。

又過幾年,我結了婚,然後離了。婚姻不適合我,也不能這麽說,我媽看見會生氣。

我跑體育新聞那會隻是覺得不公平,但那種憤怒的來源是不清楚的。有次在飯局上,一個男性突然問我,你以前采訪那麽多NBA球星,你跟他們睡覺嗎?他覺得自己很幽默,而我又是遲鈍的人,後來越想越生氣。還有一些年輕的男記者,當著你的麵開黃腔,你如果不和他們一起笑,他們就覺得你這人脾氣怎麽那麽怪。還有一次我從美國出差回來,累得直接蹲馬路。我旁邊的男編輯說,一個女孩子怎麽這麽難看。

我要感謝這幾年女性主義的討論,因為以前隻是朦朦朧朧知道,但缺少一個可以真正武裝你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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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慶梅

我爸媽現在住在成都。昨天我爸突然生病要送急診,但我還在上海,明天才能回去。我拜托成都的閨蜜把老人送到醫院。我給我媽打電話,她突然來了一句,你看,都怪你不找男朋友。我就覺得你怎麽能這麽說話,就算我有男友,他也未必在成都,未必能在爸爸生病時直接送去醫院,最重要的難道不是我解決問題了嗎?

我家另一個親戚更好笑,他說,這時候還是應該有個男人好啊。所以你看,一個女性主義者在現實中一樣是受擠壓的,即便是在上海。

我最近突然意識到,每次在上海跟朋友們吃飯,大家永遠都隻問男人想喝什麽酒,從未問過女人。我周圍的男性表麵上已經非常尊重女性,但他們之中,我覺得真正的女性主義者加起來不超過五個。大多數男性如果碰到身邊很親近的朋友,作出不尊重女性的行為,他還是表示沉默。

我一直覺得我是一個在底層很多年的人。小時候我們家很窮,沒錢裝修,地上還是水泥地。我們家買不起電視,我和我姐就跑去別人家蹭電視。我們不是臉皮厚,隻是小孩不懂事。人家為了不讓我們看電視,把門關了。我們倆去敲門,問能不能進來看電視,人家說我們已經睡了。我們倆說還沒有,裏麵還有電視機的聲音。所以我總是對底層有同理心。

在我人生裏,我覺得我爸就是個引導。

他很護著我,永遠都覺得我要讀大學。其實我小時候成績不好,可是他一直說我將來一定會走很遠。我吃飯的時候,每次筷子拿得很上麵,他就說你看,這孩子將來一定走得很遠。

我說長大以後當糖果廠廠長,我爸說可以。我想去做模特,去。我一說以後要做什麽,他就給你展開一幅美好的畫麵,他就是這種父親。所以我理解黃茜說她缺少引導,你的人生當中如果沒有人跟你說過什麽,可能真的相差很多。

我從小個子就高,但別人老欺負我,因為我不懂得還手。有次我爸親眼看見一個小孩打我,他很氣,過去推了小孩一下。他根本不管自己是個大人,就是護犢子。結果就引起了兩家人的吵架。

自貢當時有個叫《鹽都文藝》的雜誌,我爸做兼職編輯,會參加一些文青們的聚會。那時他帶我去,我就過去吃飯。某種程度上文學滋養了我,我就覺得有文學就會有美食。

後來我當籃球記者,我爸是我最大的粉絲。他幫我做剪報。一開始我寫特寫新聞,人家理解不了就攻擊我。很搞笑,我回去時我爸神神秘秘地說,給你買了好東西。我一看,《張衛平教你如何打籃球》。他覺得人家是因為我不懂籃球才罵我,應該補一下籃球專業知識。他不懂我是刻意不寫技戰術,但這就是他的愛。

所以從小到大我在家裏和我爸是一夥的。他很開明,從不會說什麽一個女的應該有個歸宿之類的話。

我之前的朋友圈幾乎沒有小鎮女性,身邊最次的例子可能就是做了全職太太,向丈夫要生活費都無比艱難和屈辱。所以當我在鎮上聽那些女性講述時,我很生氣,完全不能理解,我說你為什麽不離婚?但是我沒辦法,很多時候文學是提出問題,而不是解決問題,你隻能盡最大可能去呈現。

我想幫她們,但往往她們的需求都非常小。比如我給黃茜找工作,她的口才不錯,我就介紹她去一家床品店做銷售。沒想到疫情影響太大,那家店根本沒什麽顧客,後來就黃了。黃茜太困難,每月隻賺一千多。中途我想聘她做助理,幫我整理采訪錄音,或者出去采訪時陪我一塊去,她說不行,她做不來。她很淳樸,不會拿自己不該拿的錢。沒幫到她,我覺得很遺憾。

我問陳秀娥要不要去成都我朋友的公司做行政。她不去,因為有兩個孩子,她付不起小孩在成都的學費。我告訴她,你得先走出去,你才能把家裏人都弄出來,不然你就永遠困在這裏。但她還是退縮了。

我可能看的書不少,但用女性主義理論武裝自己還是這幾年的事。我還是一個算有點見識的人,去過世界那麽多地方,我都走了這麽長的彎路。所以你怎麽能期望這些連大學都沒讀過的女性,一夜之間就能改變她們的想法。

好像還真沒有人問過我的情況,都是我在提問。可能你在上海,她們也無從問起。她們永遠不會問“上海那麽多咖啡店,你最喜歡哪一家”這類問題,這超出她們的認知範圍。

她們不懂什麽叫中年危機,因為沒有中年這個說法,如果覺得你年紀大一點了,就直接喊你大孃。

在小鎮,我從來沒聽過任何一個人說自己孤獨寂寞這種話,她們考慮的全是生活中具體的煩惱,比如孩子的學費,贍養老人的錢。隻有一次,黃茜半夜突然給我發了張照片,天空烏雲把月亮遮到隻有一點點,她拍得很詩意。我很驚訝,因為我覺得一個人拍的東西能反映她的情緒。結果她說,我看你老拍照,我也拍著試試。

我不敢說她們沒有精神上的煩惱,也許她們生活太沉重,已經感受不到其他東西了。

她們聊自己的時候,特別平靜,特別不以為然,幾乎沒有哪個人跟我聊哭了。隻有童慧講自己媽媽走了,才掉眼淚。這就是她們的日常。

小鎮上沒有女性主義者,至少我沒遇到過。她們基本都被家庭束縛了,沒有人真正做到了自由自在地選擇,隻為自己好。我覺得女性主義起碼要有這個意識。可能梁曉清會有一些所謂的覺醒,但她完全沒概念,不懂什麽叫女性主義,也不懂自己是在爭取女性權利,所以我覺得離女性主義者還差得很遠。

離開小鎮的時候,我考慮要不要做個告別party,把所有人請過來,後來想,還是算了,我就分別跟她們吃了頓飯。本來想請黃茜吃飯,但她家就是開飯店的,你怎麽請她?而且那天她也忙忙叨叨的,對她來說,你這頓飯還浪費我賺錢的時間。

我們覺得大家聚一聚是感情,對她們來說具體的生活比感情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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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茜

這本書出版後,我給書裏每個人都通知了一遍。她們沒什麽反應,好像是件離她們很遙遠的事。我要給她們寄書,她們又說不用,到時自己買一本。誰知道她們有沒有去買。

前幾天我還跟黃茜通話,她和我說了半天她兒子的事情,反正話題都是一樣的。她家飯店最近生意不錯,所以也沒時間搭理我。我在微信上問梁曉清在幹嘛,她說我今天累死了,做了一天指甲。王大孃昨天還找我幫忙填表格,她不認字,一有這種事就找我。

說實在,她們哪裏懂什麽女性主義理論。最早認識黃茜時,她說我是懶女人,怎麽什麽事都不做呢?我問,要做什麽事呢?她之前身邊沒有我這種例子,沒人告訴她如果女人不結婚是什麽樣。後來慢慢的,她發現我過得還挺自在,她很羨慕。

慶梅也很傳統,老和我說一個女人要有個家,不能這麽飄著。我說為什麽一定要有家,我自己是個家不行嗎?後來她也覺得我說得有道理。

我不知道其他的變化會不會有,但我期待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