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們在做什麽?」
「我們在做一個婦女節的活動,想要用衛生巾上場來呼籲女性的需求不隱形。」
在婦女節這天,我麵臨的第一個質問,是聽到盒子裏裝的是衛生巾後,一位女士拉著旁邊大約 6
歲的女兒後退半步。看了我一眼,提高聲音:
「放這東西有什麽意義,沒用對吧。」
我幾乎想要用更大的聲音反擊回去,立刻被理智拉回來,你是工作人員哎,怎麽能吵架。
女士越走越遠,我的麵前慢慢湧上來一群人,問我這是什麽活動,是免費領東西是嗎,要不要錢。
我說:「我們在慶祝婦女節,慶祝女性的勇敢和爭取,我可以介紹一下哦。」
「不用不用,我們就想知道是不是免費領。」
她們似乎並不關心我們在做什麽,不關心這個節日的準確用詞。發小紅書時,我還掙紮地提醒,我們是婦女節哦,你不能寫女神節,我們就是為了婦女而慶祝的。
正在打卡的女生才匆忙地改掉。
婦女節這天,我們包下了一個巨大的廣告牌,在上麵貼滿了一千份來自其他女性的祝福,想要給到每一個經過這個路口的女性,一個關於婦女被看見、被注視、被祝福的一天。

但是去到現場後,主編 Blake
調侃我,「女性主義者走進生活,感受殘忍現實。」他笑我的時候,我正盯著最前排的「祝你成為願意聲援身邊姐妹的女性」感慨,怎麽沒人想領那個呢?
然後我看到了兩個女生不約而同地伸出手,夠向這個祝福。
我們做這個,有沒有意義啊,我們從寫文章,到真正實踐,真的有像我們想象的那樣,和大家一起往前一步了嗎,會不會太樂觀了?
邀請你一起來看看大家的選擇吧。
原計劃 3 天時間送完的祝福,在四小時內,就幾乎全都被領完了。失落的部分就這些,我要來分享希望啦。




奶奶是重慶人,想要挑選一個祝福送給女兒,但是她很擔心老伴會發火:「他脾氣很差的。」
我掩護著她,擠進人流裏。她選好後,打開隨身攜帶的包包,費力地塞了進去,想要藏起來偷偷給女兒。
我看到了她的筆記本,問她,平時還寫作嗎?她特別高興,把本子翻開給我看她的畫,說她今天的婦女節感慨。
我印象中奶奶選了那個「祝你成為優先考慮自己的感受的女性」或者是「祝你被真心對待」,因為她被老伴叫走時,我和她說,奶奶,你要優先考慮自己哦,祝福你,婦女節快樂。

我和粉色衣服的奶奶聊完以後,她說:「可是我用不上衛生巾了,我年紀大了。」
但她還是不舍得離開,盯著衛生巾的外殼看。
我牽著她走進去,「沒關係呀,你可以把裏麵的衛生巾送給女兒,然後把盒子留給自己。」
她挑了一個「祝你不被母職懲罰」的祝福離開。
和她同時離開的,是另一個我沒來得及拍下的奶奶,穿著紅色長裙,一句話也沒說,拎走了一份「祝你把離婚當作一個選項」。
她走得好瀟灑,頭都沒回一下。

這個奶奶,在我問她要不要拍照時,她開心得立刻摘下了口罩,對著鏡頭比耶。
她有很多話說,告訴我她的職業,她來自哪裏,她今年 82 歲了。
她散步來到這裏,領走了一份祝福,誇張地感歎,「這是 82 歲的我最高興的一天。」直到活動結束,她都在現場。
散場的時候,她離開又回來,把祝福還給了我們,因為裏麵裝著的衛生巾她用不上了。「你們比我更需要,還給你們吧。」
我發現,她比年輕女性更能接受「婦女節」,我無需向她科普為什麽我們要辦這個活動,我們為何拒絕「女神」「女王」的虛偽讚美。
她一開口就是,「慶祝婦女節,好高興,謝謝你們。」
這讓我想到,在奶奶年輕的時候,婦女這個詞,本身就是一種充滿力量的的稱呼。勞動婦女,自然光榮。

「你給媽媽選一個吧」,我對一個帶著媽媽來的女兒說。
她挑了半天,拿了「祝你成為有自己姓名而非某太太的女性。」用粵語給媽媽解釋了祝福的含義,我看到她們的手一起捧著這份祝福。

有一個中年女性,推著輪椅過來,上麵坐著她的媽媽。老人在旁邊等,她去選了一份「祝你成為擁有無痛分娩自由的女性」。
我們問原因,才發現她有個女兒,最近要生產了,「希望她順順利利的。」她說。
一個中年媽媽,走來問我,她想要送給自己的女兒,該挑哪一個合適呢,女兒正在上高中。我還沒答,她自顧地選了「祝你成為不會因為性別被質疑能力的女性」。
還有一個年輕女人,來去迅速,穿著粉色的針織長裙,挺著大肚子,剛走到「祝你掌握生育知識」的貨架就停下了腳步,她拿走了這個。
祝福女性,有生的自由,有不生的自由,有備而去。


有時候,不得不感歎眼淚的力量。
有一個女孩遠道而來,她一開口就哭了。其實我們是同行,她也是寫作者,但是卻沒有遇到一個可以允許自己發揮的領導。當她想做一個婦女節的策劃時,被主編嘲笑,「婦女是那些結婚的女人,你是什麽婦女。」
她選走了「敏感一點也無妨」,因為在生活裏,她總是那個被評價太敏感的女生。去打籃球,球場隻對男性收錢,女性免費。她覺得這是歧視,把女性當作一種性資源。
她要開車送朋友回家,被男友調侃,「要是路上追尾,你隻要把頭伸出來,讓別人看到你的長發,就知道是女司機了,人家不會怪你的。」
她的生活處處是偏見,但仍然想做一個敏感的人,較真的人。我擁抱她,「我們加個微信吧,以後你覺得孤立無援時,來找我,我擅長罵人。」

另一個選擇了「敏感也無妨」的女生,穿著西裝,個子小小的,很是幹練。在我被拒絕講解活動介紹時,她和同事上前來,「和我們說說吧,我們很想聽。」
她的性別啟蒙,是大學,來自舍友。在此之前,她也反感那些喊著女性權利,女性被看見的話,覺得到底要什麽,還不夠嗎?
和舍友聊得久了,她才發現,真的不夠。
「我現在畢業了,在金融行業,我們公司今年不招女的。」她說。
一個年輕的讀者,來選了一份給姐姐的新婚禮物。「不會做飯也沒關係。」她的姐姐要結婚了,和姐夫很互補,姐姐擅長開車,姐夫擅長做飯。
一個妹妹,領走了「肯定自己憤怒情緒」的祝福。她有個姐姐,總是被逼著相親,盡管不樂意,但姐姐總是忍耐,她就不是了,她站在姐姐前麵,去反對這樣的安排。

在婦女節,走上街頭,去由衷地祝福每一個女性。到底有沒有用呢,真的能讓大家的需求被看見嗎?
我們的回答,在有人發「女神」時,較真地要求改回「婦女」裏,在 46 家免費提供衛生巾的咖啡館裏。
昨天我們收到了一個留言,去年鼓勵大家勇敢去過婦女節,做一個有力量的婦女後,有了回響:

祝賀每一個女性。
最後想再送大家一份婦女節禮物,我們將在留言區選取10位朋友,送出書籍《看不見的女性》,不限性別,讓我們看見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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