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站最近有些頭大。
3月30日,B站,也就是嗶哩嗶哩,公布了2022年年度業績——當天,“b站去年給up主分了91億”衝上微博熱搜。
財報裏顯示,淨虧損75億,卻拿出91億分給了up主們。有人評論這種行為:“優雅,太優雅了。”
沒想到,三天之後,“B站up主發起停更潮”再一次衝上熱搜第一。
一些B站粉絲發現,近期,一些up主集中發布了停更消息。其中,就包括懸疑推理博主“我是怪異君”(粉絲265萬),遊戲博主“靠臉吃飯的徐大王”(粉絲385萬),測評博主@-LKs-(311萬粉絲,後稱是暫時),以及一些中腰部up主。
這三位博主,曾分別進入B站2019、2020、2022年的“百大up主”之列,可以說,某種意義上,他們曾是B站裏集萬千流量於一身的寵兒。他們的放棄,更耐人尋味。他們中的一些,提到了相似的原因——平台收益減少、難以接到廣告。當然,也有另一些up主,對“停更潮”的說法並不讚同。
但簡單來說,就是錢少了,光靠用愛發電,可能堅持不下去了。
截至目前,B站官方並沒有對此事做出正式回應,但討論已然沸騰。這背後,是B站多年以來商業化困境的縮影——一方麵,你幾乎很少見到B站這樣看視頻不用先看廣告的長視頻平台了,可以說,它堅持了初心;但另一方麵,多年來B站一邊補血,一邊失血,也是事實。就連CEO陳睿都說,“增收減虧”將是今年“最重要的事”之一。
多名up主都對每日人物表達了一個相同的觀點,即優質的創作者一定是B站堅固的護城河。但是,當這個登上熱搜的“停更潮”出現,是否意味著對一些up主來說,B站已經成為他們眼中的雞肋?
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追了多年的百萬粉絲up主,剛開新係列,才更了一期就要停更了,並且,這不是愚人節的玩笑。
這結果,粉絲周慧無法接受。她記得那天,看到up主“我是怪異君”發布的退網聲明,她有些錯愕,因為新開的《點透為止》係列,“是去年年底才跟我們說的啊”。
在B站上,“我是怪異君”是一個稍顯獨特的存在。與其他以遊戲、音樂、動畫等題材做視頻的up主不同,他以講推理出名,擁有約265萬的粉絲,聚攏了一幫小眾推理迷。粉絲們喜歡稱他“阿怪”,並對他有足夠多的包容——因為他太愛拖更了。

▲ 阿怪的作品上一次更新時間是3月25日。圖 / 阿怪的創作主頁
這一次,3月29日,阿怪製作的《希臘棺材之謎》視頻最終回,再一次拖更了。這部書曾被譽為推理小說中的聖經,好多人是看了阿怪這期視頻才知道推理的樂趣。視頻反響也不錯,平均每期都有超過40萬播放量,但所有人都難以想到,這會成為阿怪停更前的最後一期視頻,某種意義上,這也將是他最後一次拖更了。
有粉絲評論:“福爾摩斯墜下了瀑布……他還會回來嗎?”
就像所有的懸疑片都有鋪墊,阿怪停更的伏筆也早就埋下。一個月前,他發布過長文,談到了難以接到廣告,收入無法覆蓋支出的問題,並且在文中不斷地道歉,說自己要更努力。而3月30日,在直播視頻中,阿怪突然宣布,其公司已解散,所有員工已離職,“沒錢了”。
像阿怪一樣,沒錢的困境,像禿鷲一樣盤旋在許多up主頭上。多年來,B站的up們獲取收益的方式都簡單粗暴,一個途徑是接廣告,比如阿怪,就是因為接不到廣告停更;另一個途徑,則是參加“創作激勵計劃”。
這個計劃的全稱,是自2018年起推出的“Bilibili創作激勵計劃”。它會根據播放量、點讚、投幣等數據,給up主直接發錢。最高時,B站曾是全網視頻播放收益最高的,幾乎達到300播放就有1元收入。但如今,這個收益肉眼可見地大幅下滑了。
B站音樂區up主“Aya-啊呀呀”,明顯感受到了這種收益的縮水。他擁有1.8萬粉絲,在去年8月份投稿的合作視頻裏,一共達到了37.9萬的播放量,但最後,創作激勵總共隻拿到了57塊錢。
“同樣的播放量,在兩三年前,至少能翻倍吧。” Aya說。
Aya其實不願意參加這個計劃,他覺得這是一種“藝術的堅持”。而且考核很嚴格。對於一條10分鍾的長視頻來說,若不開創作激勵,用戶看了20秒退出去了,播放量還是會“+1”。但是開了以後,這種就不算入播放量了,“可能需要用戶看完60%-70%的內容,才會算播放量”。
他身邊很多做up主的朋友,都會有類似的抱怨。對於音樂區的up主來說,從聽譜、練習、錄音、剪輯,到發布,2分鍾的視頻,有時候需要4個多小時。辛苦半天,投入與收益的懸殊,可見一斑。
除了頭部和中部up主之外,多年以來,也正是無數像Aya這樣的小up主,成為了B站的作品之源。而如果到頭來,播放量上不去,創作激勵也持續下降,光靠用愛發電,失去更新熱情的那一天,早晚會到來。

▲ 2021年7月11日,上海,Bilibiliworld2021在國家會展中心舉辦。在舞台上表演的up主。圖 /
視覺中國
兩難的商業生態
作為“怪異君”的粉絲,周慧覺得可惜,她在看到停更後才想著,應該之前就為up做點什麽,但是她好像也並不能做太多事。
作為粉絲,她能做的最普遍的事情,也隻是“一鍵三連”。多年來,粉絲們對於B站的熱愛,有很大部分是因為B站的堅持,因為CEO曾經說過,b站不加貼片廣告。這也就意味著,B站主動放棄了很大一部分商業收益。
這樣的放棄,導致了一些代價,其中就包括了嚴格的考核體係。在B站話語體係裏,“一鍵三連”,指的是在視頻最後點讚、投幣、收藏。現在,在視頻裏求人們“一鍵三連”,幾乎成了up主們的標配。某種意義上,它的背後,正是up主們的考核焦慮。
up主收入的下降,作為B站商業生態的一個側麵,可以說,是通過一係列複雜的機製來實現的。近幾年,B站多次大幅調整激勵製度,不僅增加了諸如用戶轉化驗證等多種考核指標,還改變了各個指標的權重。當時有評論稱:“這種調整,從比視頻質量,變成了比誰更能接廣告。”
而在粉絲周慧的記憶裏,怪異君幾乎沒怎麽接過廣告。以至於“阿怪接不到廣告”,幾乎成了一個彈幕裏調侃他的梗。還有的粉絲,在他的視頻節目《點到為止39》下方留言,說現在回看視頻,看到空空如也的廣告招租位,一陣莫名的心酸,因為“如此高質量的視頻,居然沒有人願意投廣告”。
盡管,也有粉絲覺得,接單與否,也與阿怪更新不太規律,以及推理受眾的商業價值有一定關係,但對一個粉絲超過兩百萬的“百大up主”來說,這依然反映了一個殘酷現實——哪怕你備受認可,殺出重圍,做到了同類主播中的頭部地位,依然有可能接不到廣告,依然有可能“窮死”。
當蛋糕有限,對up主來說,要想獲得更多人的“一鍵三連”,還得承受更激烈的內卷競爭。
B站的分區非常多,每個分區下又有更多細分的領域,比如光音樂區下麵,還有演奏區、音樂現場等,每個區正變得越來越卷。比如幾年前,合作廠牌在給Aya談合作時,除了會送用作推廣的各種專業設備外,還會支付一筆不錯的推廣費。
但到了現在,僅僅是送設備,不給推廣費,就已經有很多up搶著接單了。
up主們把接廣告,調侃為“恰飯”。但現在,“恰飯”的難度越來越高。Aya明確地感受到了潮水的流向。一個與Aya合作關係很好的牌子,在三四年前,是不會找抖音的藝人做推廣的,找的全是B站上業界知名的大佬。但是這兩年,他們瘋狂地在抖音上做投放了。
“我說我 B
站有1萬8的粉絲,聽上去好像還行。但抖音這邊一撈,20萬、30萬粉絲的賬號一大堆。”盡管Aya認為,“B站2萬粉的價值要大於抖音
20萬粉”,但他也明白,對一個廠商來說,依照數據,肯定是後者更有吸引力。
這也意味著B站商業化的一個潛在隱患——如果這種現象持續下去,以往被品牌方看重的一些高價值投放渠道,有被舍棄的風險。
up主“G僧東”的遭遇也是一個例子。從2017年開始,他做全平台的自媒體博主,B站擁有64.1w粉絲,在小紅書、抖音等其他平台,也有甚至百萬的粉絲量。但在今年以來,他還沒有在B站上接到任何一條廣告,而在小紅書、抖音等其他平台,平均一個月,他可以接到四五條廣告。
曾經,還有一個廣告公司的資深媒介跟“G僧東”聊到,如今,整個公司所有的客戶加起來的錢,其中百分之八九十都是投抖音和小紅書,剩餘的那百分之一二十,會在其他平台上分一分。
而B站,就在這個“其他平台”之中。
除了up主難以接單,B站本身的廣告投放也被一些從業者吐槽。有著多年內容行業從業經驗的蘇默說:“客戶池、轉化、提效才是B站該考慮的東西,而不是折磨up主。”
這也與她自己不愉快的體驗有關。幾年前,還是新用戶的蘇默,在B站上看到報課學畫畫的廣告,填了信息後,立馬接到了機構的電話,“機構在得知我隻是想先了解一下時,瞬間翻臉,說‘不買你寫什麽電話!’”
這次小插曲之後,她感受到,這種類型的廣告投放,實際上是和B站的調性有點不符:“一是B站上本來就有大量優質免費的教程,二是b站有很多用戶,都是沒啥錢的大學生,幾千塊的繪畫班對他們來說,實際上很貴了。”

▲ 2021年10月13日,中國上海,2021金投賞,嗶哩嗶哩副總裁張振棟提到在B站贏確定性增長。圖 / 視覺中國
視頻流量之戰
除了內部對商業化的憂慮,對B站來說,外部的競爭對手們也一個個如狼似虎。
近幾年,作為B站多年來的老用戶,周慧自己也明顯感受到了耐心的消散——刷長視頻不再是一件享受的事,而是需要倍速播放和拖動進度條。在不想動腦子的碎片時間裏,她更願意點開幾十秒就能刷完一條的短視頻。
就連她非常喜歡的“怪異君”,過去是每集一更新就看,現在則是等出了合集,用一次性播放的方式刷完。
在短視頻年代,用戶的心智被馴化成快節奏模式,對B站來說,這是一件悲傷的事情,它也在抗爭。
程海是B站的另一位老用戶,他最喜歡的是B站的科技區和生活區,但他現在發現,B站越來越短視頻化,“會給你推薦很多毫不相幹且奇怪的內容,短視頻尤其多,有一次,我點進主頁的一個視頻,是一個人拿著一根長樹枝在砍草,幾十秒,播放量高得嚇人,看得我莫名其妙的。”
對B站來說,如果想跟上“潮流”,它就不得不也做短視頻,還得從過去的橫屏,變成短視頻時代的豎屏,就連流量分發也向那邊傾斜。對程海這樣的老用戶來說,這無疑也是失去了自己的特色。
況且,在商業化的領域裏,這些競爭對手也太強大了。up主“G僧東”對此深有體會。他發現,很多短視頻平台,會提供各式各樣的方式,讓博主變現。比如,可以接廣告、可以直播帶貨等等。尤其是,隨著一些平台本地生活模塊的發展,變現渠道更多了——比如說樓下有家麵館,店主可以跟平台合作,作為一個
50 萬粉絲的博主,隻要推廣這家店的優惠券,每次都能拿提成。
但是B站的變現渠道,相比之下,就太過於單薄。
企業效益的預期,最終也會反映到股價上。作為B站的資深粉絲,程海也感覺B站的股價波動特別大,有時候,漲幅降幅的比例能有50%。“去年11月,我以18、19美刀的價格買入,跨年和拜年祭之後,股價最高漲到28美刀,之後又跌到19美刀。”
“好在我在上周漲到24美刀的時候就賣掉了。”程海說。但他也並不打算長期持有,畢竟,他覺得如果看不見穩定的正向商業模式,那麽僅憑對B站內容的喜愛,並不足以支撐他的長期信心。在他的心中,目前有個B站的具體股價數字,“如果低於這個價我就買,高於這個價我就賣”。
某種意義上,整體商業環境的變化,則是這次“up主停更潮”關鍵詞登上熱搜第一的底色。疫情三年,好不容易恢複,對Aya來說,他的本職工作要比疫情前忙很多,對於收入產出比不高的愛好來講,花費的時間和心力就更少了。
“大家要為生計奔波,隻能放棄那些看似很美好的愛好了。”同樣地,品牌方投入也更加謹慎,在平台與平台之間的博弈中,有勝者,自然就有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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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3月29日上午,B站正式在香港聯合交易所掛牌上市,在上海中華藝術宮的上市儀式現場,B站分別邀請了敖廠長、寶劍嫂、畢導THU、泛式等12位頭部up主敲鑼。圖
/ 視覺中國
何去何從
如今,粉絲們還在等“怪異君”的最後兩期係列視頻。按照公告,它分別將於4月8日和4月13日更新。
在最近一期的結尾,寫著“隨緣點讚,下期完結”,而在真正完結之時,對於B站來說,將失去一位口碑不錯的懸疑推理up主,“我是怪異君”,也終將成為一段B站上的回憶。
他還會回來嗎?不知道。但有粉絲的評論被頂到了點讚第一的位置——“我們不能再失去優質up長視頻了……”
如今,對於另一些選擇全平台作品發布的up主來說,B站也變成了一種微妙的存在,也就是盡管賺不到廣告費,但也似乎沒必要停更。
比如up主“G僧東”,他依舊記得前兩年,當他在全網合作玻尿酸廣告的時候,其他平台反應都很平靜,但B站的粉絲反饋非常激烈:“你怎麽能接醫美的廣告?如果打壞了怎麽辦?”如今,“G僧東”已經不太在意b站粉絲的增長了,“就當作我的內容分發平台之一就好了”。
不可否認,很多粉絲把B站當成家園,似乎,他們形成了一套價值判斷,並以此來保證家園的純淨。就像目前,b站的用戶注冊後,還得做一套關於“彈幕禮儀”的題目,它一方麵保持了B站的獨特性,另一方麵,對商業化來說,這種氛圍,使得B站失去了一部分商業客戶。
而相比於其他短視頻平台,Aya也還是決定留下來,“畢竟也沒指著這個賺多少錢”。
他更多地是從情感因素上考慮。“陪伴了自己十多年,還是有感情。”他有自己對於長視頻的堅持,或許像攝影技巧之類的內容可長可短,但“如果一首歌隻發個十幾秒不彈完,心裏就過不去”。
但不可否認的是,曾經頭頂光環的b站,如今再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以B站數據為例,2022年第三季度,B站月均活躍up主達380萬,同比增長40%;月均投稿量1560萬,同比增長54%;萬粉以上up主數量同比增長75%。這個數據,顯示的恰恰是B站的活力。現在,盡管“up主停更潮”登頂了熱搜,但相比於數以百萬計的up主數量來說,目前停更的up主數量,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都是少數。但恰恰是這樣的少數,暴露了這種活力背後的憂患。
就像一些粉絲們說的那樣,盡管他們還是離不開B站,但很大一部分黏性,都來自情懷與習慣使然,“因為需要的資源都還在上麵,市麵上沒有比較強勢的替代品,但凡有雞腿吃,誰還吃雞肋呢?”
而放棄,終究是相互的。夢醒之時,用愛發電之後,無論是up主還是B站,都依然要麵對如何才能可持續化的殘酷現實。就像“怪異君”最後在直播中說的那樣——
“夢想真的不能當飯吃。”

▲ 圖 / 視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