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拇指粗的鋼筋擰成一條一米多長的鞭子,抽打在屁股的同一個位置。童婕被三四個女校的同學摁在床板上,她掙脫不開這幾張朝夕相處的臉。為了確認學生沒有在臀部墊東西逃避責罰,男性教官甚至會直接用手
” 確認 “。劇烈的恥辱和疼痛將童婕淹沒,她幾乎麻木地在心裏倒數著懲罰次數。” 千萬不能想家,一旦想家就會崩潰
“。在豫章書院的兩年裏,她一直這樣提醒自己。
然而,家,對童婕來說是一個懸浮而依托於想象的概念。因為不夠 ” 溫順聽話
“,她被父母從河南鄭州的老家騙去江西的豫章書院。2017
年,豫章書院被曝光對學生實施嚴重體罰、非法拘禁等,童婕特地跑到江西親眼見著它的大門徹底關閉。然而和豫章書院類似的學校依然在暗處滋長。
2023 年 3 月 31
日,豫章書院案在江西萍鄉市安源區法院開庭重審。但更早之前就出現在書院學員家庭裏的裂縫並未因此彌合。從豫章書院被曝光到案件進入重審的六年裏,隱藏在正常生活之下的噩夢、應激反應和精神疾病仍會時不時將他們拽入年少時的沼澤中。他們不知道是否應該尋求一個解釋,向誰尋求解釋。
如果說家是牽住孩子的風箏線,當年的學員們並沒有感覺到溫柔的牽引,那根風箏線或是在激烈的拉扯中愈繃愈緊,或是在沉默的遊移中越飄越遠。
完全沒有人管的傷口
2014 年 10 月的一個秋日裏,14
歲的周禹誠和幾個社會青年朋友正從網吧出來在街頭閑逛,他腦海裏還回蕩著穿越火線裏機槍突突突的聲音。他厭惡學校,但對暴力和衝突感到新鮮,一旦和人發生口角,他和朋友們會毫不猶豫地拿拳頭砸上去。
腦海裏機槍的聲音還未停歇,一輛麵包車停在了他麵前,車上跳下來幾個自稱是警察的男子,他們喊出了周禹誠的名字,拿出一本類似檔案冊的東西走到他麵前,要求周禹誠和他們走一趟。腦袋還在發懵中,他已經被拖上了麵包車,隨後被搜走了身上包括手機在內所有的東西。七八個小時後,他從浙江湖州被送到江西南昌。
23 歲的彭月月仍然記得 9 年前的那個 4
月,她被母親用旅遊的名義騙上飛機,一落地就被教官們接到了豫章書院。她看著母親的身影在大門外漸漸遠去,壓抑的不安湧上心頭,她拚命奔跑著想追上母親,卻被教官抓住,掙紮換來的是幾個教官扯住她的頭發,把她按在地上,那是她
” 這輩子最屈辱的時刻 “。

家長與學院簽訂的入學合同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彭月月隨後被強行脫掉上衣,關進被稱為 ” 煩悶室 ”
的小黑屋。裏麵陰森潮濕,爬滿蚊蟲,因為連著廁所,臭氣熏天。她試圖用絕食的方式進行反抗,三天後學校的主任找到她,表示不怕她餓死,隨時都能給她打營養針。
” 到處都是鐵絲鐵網,像個牢籠。” 周禹誠和煩悶室裏的另外兩個新生製服了監督他們的教官後試圖逃跑,卻被巡邏的教官發現,打了他三
” 龍鞭 “,那是一種用鋼筋做成的拇指粗的鞭子,打在身上火辣辣的刺痛。”
三個以下的龍鞭不用通知家長,三個以上的,他們會告訴家長,你小孩犯了什麽錯誤,我們要略施懲戒,一般十個起的比較多。”
沒有人敢在被老師全程監控的電話裏哭訴或是講方言,在豫章書院困了兩年的童婕明白,一旦有人嚐試在家園遊學會的開放日上和父母訴苦,大門一關,所有學生都要受罰。即使後來父親知道了周禹誠在豫章書院裏的遭遇,他的反應也隻是一句
” 不乖就是該打 “,隻不過對兒子的施罰者從他變成了第三者而已。
在看不到盡頭的日子裏,各種各樣的體罰成了他們的共同記憶。周禹誠因為偷偷抽煙被教官抓住,打了十個龍鞭,他的臀部全是青紫的淤血,一周裏都要趴著睡覺才能緩解疼痛。”
完全沒有人管傷口,但比起那些本身有精神疾病的學生,我算幸運了。”
彭月月記得,自己被打得最嚴重的一次是因為在上課的時候翹了二郎腿,被記錄員記名,原本的懲罰是五個戒尺。”
戒尺很鋒利,也很重,打完基本手都發黑了
“。因為她疼得不敢伸手,教官讓她去一邊等著。等到所有學生挨完懲罰歸隊後,彭月月被單獨帶到沒有攝像頭的辦公室裏,被四個男教官和兩個女老師抓著頭發按在地上毆打。
” 日複一日,除了挨打還是挨打。” 在身體的疼痛之外,還有精神上的侮辱和貶低,以及由告密和連坐製度產生的懷疑和隔閡。
輪到彭月月負責廁所衛生打掃的時候,教官不提供疏通工具,她隻能用手一點點把下水道口的穢物清理幹淨,此後的十幾年裏,她隻要一聞到這種潮濕腐臭的味道就會無法自抑地喘不上氣、開始幹嘔。
童婕親眼見過同學的崩潰。在這座以國學教育作為宣傳點的書院裏,女生會遭到更苛刻的對待。因為在隊列裏整理散掉的頭發,一位女同學被女校校長吳淑媛冠上了勾引男生的罪名,並拿男生們穿過的襪子串在一起,要求女同學隨時隨地戴在脖子上示眾,吃飯也不能摘下來,不然就會挨打。晚上在大通鋪睡覺的時候,童婕總能聽到有細細碎碎的哭聲,”
數不清,都在偷偷地哭,不敢哭得太大聲。”

豫章書院的女校學員
我是個怎樣的孩子?
為什麽父母要把我騙到或是抓到豫章書院?在最初的幾個月裏,學員們心裏有著相似的憤怒和怨恨。然而在一天天的挨打和煎熬裏,最初的不可原諒似乎越來越動搖,父母成了他們最後的支撐和依靠,這是作為孩子無法控製的本能。
在豫章書院的第二個月,彭月月在日記的末尾寫下:媽媽,真的好想你呀,你過得怎麽樣了?!媽咪都不來看我(沮喪臉)好想媽咪呀(哭臉)。那或許是她對母親情感流露最真切也最複雜的時刻。此前,在母親質問她為什麽不喜歡上課,或者用衣架直接抽她的時候,彭月月從來都是沉默著不回應,這往往會讓母親更加生氣。

豫章書院中學員的日記
彭月月出生在一個潮汕家庭裏。父親常年在外地工作,家裏有姐姐和弟弟妹妹,母親是家庭主婦。彭月月出生後,母親出現了產後大出血,沒有餘力照顧她。她流轉在各個親戚家裏長大的,直到小學才被父母接回家中,然而當時的她並沒有明顯的開心,隻是不知道要說什麽、要怎麽和陌生的至親相處。
” 我不喜歡讀書,腦袋笨,讀不進去,老師挺好的,但就是不喜歡學校裏的環境。”
上初中之後,彭月月開始逃課,在學校裏找個地方躲起來玩手機。盡管當時家裏經濟條件不是很好,母親還是省下錢來給她報了舞蹈班和書法班。
”
四個孩子裏,父母最喜歡的是弟弟。別的都比較乖,我可能是最叛逆的。雖然弟弟也不喜歡學習,而且因為打遊戲休學了一年,但媽媽不會打他。”
彭月月說不清楚,當時的自己是不是想通過逃學來引起媽媽的注意,她隻是沉默著,也不為自己爭辯。
3 月 27 日對童婕來說是個禁忌,這是她進入豫章書院的日子,也是她在一年後從白天等到黑夜,也沒等來父母接她回家的日子。”
身邊的同學都以為我能走了,但他們沒來,好像忘了這事。”
” 不溫順、不服管教、特立獨行 ” 是父親對童婕的評價。在父親看來,豫章書院不僅能管一些不聽話的孩子,還可以教國學知識,符合他
” 棍棒底下出孝子 ” 的理念。但童婕認為,這不是正常父親對孩子的教育,” 他對我的態度完全取決於他的心情,說白了是發泄
“。她覺得父親對她像是條養的狗,聽話服帖就給點零花錢作為獎賞,頂嘴反抗則動輒打罵。但她不是寵物,一個具體的人怎麽能被馴化?
29
歲的童婕始終有個解不開的心結:初二的某個周五,她在晚自習後回到家裏,詢問父親能否把自己送到姥姥家去看看老人。因為父親的家庭暴力,當時童婕的父母已經分床而居,父親和姥姥、姥爺的關係也並不融洽。
” 我爸先是薅住我的頭發把我從裏屋拽出來,然後把我的頭摁在床上,開始用拳頭捶我的臉,又把我拉到客廳,我媽各種攔根本攔不住
“,童婕苦笑著問:”
你知道人的嘴唇是會爆開的嗎?我當時眼睛裏全是淤血,臉腫得不像個人,我之後一直反反複複地想這個事情,但我沒法給他找到任何理由。”
她至今記得當天的所有細節。
暴力對周禹誠來說也並不陌生。他覺得自己並不算嚴格意義上的受害者,在豫章書院的大半年似乎沒給他留下心理創傷。因為沉迷遊戲,父親曾經當麵砸過他的電腦,用不堪入耳的髒話罵過他,打過他,甚至遷怒於母親,認為是母親的寵愛導致了一切問題。然而越是這樣,周禹誠越叛逆,他在街頭和人打架鬥毆,整宿整宿地不回家。”
他們知道跟我說了我也不會去(豫章書院),所以幹脆直接讓人把我抓過去了。”
周禹誠的姐姐成績優異,因為覺得父母更偏愛弟弟,她在高中就選擇出國讀書,離開原生家庭。周禹誠卻覺得自己和父母的關係比較疏遠,”
沒什麽好講的
“,自己和姐姐之間的落差更是讓父親的期待落空。他不明白忙於處理公司事務、沒有時間管他的父親為什麽這麽憤怒,就像他也無法解釋當時的自己為什麽在叛逆的道路上越走越偏。”
軟的不吃,硬的也不吃,就是個刺頭,如果這是我自己的孩子,好像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的語氣有些迷茫。
漫長的漂泊
從豫章書院被曝光到案件進入重審的六年裏,這些父母眼中 ” 不合格 ”
的孩子也漸漸地踏入了工作崗位。童婕和周禹誠的父母沒有關注過這所學校的後續,他們也默認般地將這段記憶埋藏了起來。”
肯定恨過,但現在怪他們又能怎麽樣呢?到底是父母。”
然而當童婕在 22 歲時來到江西鷹潭,混雜著香火氣的潮濕氣味將她再度拉回了在豫章書院的時刻。”
不管在這裏經曆了什麽,都足以影響我們的一生 “,她悲哀地發現了這一點。
作為最初原告之一的彭月月則在向父母要當時的合同和證據時聽到他們的談論:” 這個學校現在被抓了 “、”
垃圾學校都是騙人的,真不是人!” 但父母沒在她麵前再提起過豫章書院,她覺得心裏有點難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缺一個道歉。
從豫章書院回家後,彭月月先是休學了一段時間。她頻繁地做噩夢,夢裏自己又被抓起來毆打。她並沒有尋求父母的幫助,隻告訴了身邊親近的朋友。”
和爸媽一直話題很少,也學不會傾訴,我一度以為自己情緒感知不到位,直到和朋友講起來,才發現自己(對父母)還是有責怪的。”
彭月月知道,父母希望她能安安穩穩地走在既定軌道上度過這一生。她不知道哪條是正確的軌道,但她不想像母親一樣做個家庭主婦,疲憊和憔悴鮮明地寫在臉上。
初中畢業後,彭月月選擇到河南的武術學校訓練,一年和家裏人就見上一次,疏離的沉默或客套的問候似乎已經成為了一種常態。工作之後,她和家人們一起住在深圳。”
在我這年紀,尊敬他們、孝順他們是該做的,也是履行子女的義務,但他們不會是傾訴對象。”
把周禹誠從豫章書院接回來之後,父母像是徹底放棄了他。” 我說不用再把我送去了,反正把我送去了也不會改的。”
他整日輾轉在網吧和酒吧之間,直到成年後父親要求他去已經安排好的公司裏上班,而他發現既沒有學曆也沒有能力的自己隻能接受這樣的掌控。
” 沒讀書挺後悔的,那時候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可能一輩子就這樣了。”
父親對周禹誠的嗬斥責罵從學習轉移到了工作上,常常伴隨著父子之間長達幾天的冷戰。有時候母親會在一邊默默地歎氣,”
你從小就這麽不乖,讓我這麽辛苦
“。他想起小時候倘若母親不給自己去網吧的零花錢,他就會狠狠地和母親吵上一架。但母親如果給了,又要承受父親的怒火和叱責。
在接受潮新聞記者采訪的前幾天,父親剛把童婕從電話和微信的黑名單裏放出來。”
都忘記拉黑我多少年了,反正我在家根本待不了,過年也是在姥姥家過的。”
童婕甚至不記得弟弟多大了,隻記得偶爾幾次碰麵小朋友都很開心,和她的童年好像截然不同。
大學畢業之後,童婕沒有像父母期待的那樣找個本地的安穩工作,而是向他們借了一筆錢去廣州創業。她起早貪黑地賺錢,始終覺得自己無依無靠、沒有安全感,”
總得有點東西讓我寄托,人總得有點信仰才能支撐你活下去
“。她想自己或許生來親緣淡薄,然而最終還是選擇回到了河南獨居,並選擇了皈依道教。
” 其實我挺戀家的,但戀的不是自己的家,隻是家鄉這個地方
“,童婕坦言。曾經有記者問過為什麽經濟獨立了但沒有選擇逃離,她反問,難道經濟獨立就能和原生家庭割裂嗎?
去年,童婕被確診為躁鬱症。每一天的日子就像開盲盒一樣,完全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她形容躁狂發作時的自己就像瘋狗一樣。”
醫生說這個病有挺大的遺傳因素,然後我情緒又壓抑得太久,就像一杯水,慢慢地就往外溢出來了。”
她試探著詢問父親有沒有聽說過這種疾病,得到的回應卻是驟然的翻臉和指責:” 我們家哪有精神病,就是你自己作的。”
” 豫章書院 ” 並沒有消失,打著 ” 行為矯正 “、” 戒網癮 ” 等旗號的素質教育學校仍然層出不窮。17
歲的小俞去年剛從湖南的一所 ” 法製教育基地 ” 離開,她一直在等著自己成年的那天。”
我現在還要念書,不念書我早跑了。對我媽媽沒什麽好恨的,我就想逃離,逃離這個原生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