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迪士尼真人電影《小美人魚》,從定下非裔女歌手Halle Bailey主演,就掀起無窮盡的網絡口水戰,上周終於上映了。
童年記憶裏皮膚白皙、一頭紅發的Ariel,變成了另一個樣子,有人感到晴天霹靂,卻也有人樂於見到這樣的改動。
而內娛女明星紅毯上的“美貌熱搜”,總是一次又一次地落在“宛如美人魚”、“美人魚在人間”上麵。
膚色、容貌、歌聲、氣質……細細回想,你會發現對美人魚的期待,就像一場承載人類種種終極幻想的選美比賽,誰拿了冠軍,恐怕都難逃審視。

● 這並不是一個僅僅給小孩子看的童話故事,美人魚或“類美人魚”的形象,以驚人的覆蓋力貫穿在全世界的流行文化裏
小美人魚為何爭議纏身?

● 2023年,迪士尼電影《小美人魚》完整人魚姐妹陣容,各種族一碗水端平
人魚可以活300年,但死後隻會化成泡沫;人類的壽命雖短暫,但他們的靈魂能在天堂得到永恒。
– 安徒生《海的女兒》
讓我們簡單地溯源一番。真人電影版《小美人魚》,脫胎自迪士尼1989年大獲成功的動畫長片《小美人魚》。
在風雲變幻的1980年代,百老匯風格歌舞片盡顯頹勢,以激昂的原聲音樂為招牌的迪士尼動畫長片也一蹶不振了近10年,直到《小美人魚》的橫空出世。
這個故事的母題,來自安徒生1837年初次發表的《海的女兒》,這篇童話遠遠不止影響了迪士尼的版本,也對從20世紀至今大眾流行文化裏所有關於美人魚的形象描述,都有著近乎聖經般的深遠影響。
小美人魚寧願讓巫婆拿走動人的嗓音,也要換來一雙腿。但她隻有在上岸後第三天太陽下山前,得到王子的真愛之吻,才能成為人類,否則靈魂就會永遠屬於巫婆。
安徒生的原著固然具有一定的宗教意味,但其實它並沒有被定性為一出悲劇。
無論小美人魚執意離開海底世界,甘願承擔全部風險,是為了王子、愛情,還是去買一台iPhone,自我意識的萌發才是真正的根源,化為泡沫究竟是殉道還是美好的永生,其實是仁者見仁的。
隻是把它當作睡前故事來聽的小孩子,無疑會為了結局覺得悲傷。
於是迪士尼1989年的版本,給了女主角Ariel一個現代、活潑、美國式的性格,以及一個顯而易見的大團圓結尾,且融入了大量鮮活幽默的舞台劇式“喧嘩配角”。
換句話說,Ariel是一隻美人魚,但早就已經不是《海的女兒》裏那隻被塑造得充滿古典光輝的美人魚了。
《海的女兒》固然是曆久彌新的百年經典,有著被改寫成各種姿態的空間。
可是紅發雪膚、穿著淡紫色貝殼胸衣的Ariel,因為種族多元的考慮被如此機械地篡改,也是對所有非白人小女孩的“懶惰交代”——她們本可以擁有更多用心專門創作的、不一樣的故事,而不是對一個白人故事的簡單替換。
鬼魂,外星人,與美人魚

● 1900年,畫家John William Waterhouse創作的美人魚
雖然美人魚是全人類的共同幻覺,但關於它的傳說,在曆史上一直都是由男人來書寫的。它無疑是男性凝視的產物。
– 作家Monique Roffey
盡管或許你從小就隔著海洋館的玻璃觀賞過美人魚表演,也玩過長著斑斕魚尾的芭比娃娃,甚至低頭就能從手中星巴克的紙杯上看見它……
在電影、劇集、時尚雜誌、商業廣告裏,美人魚更是一個被不厭其煩地反複發揮的創意。
從1975年日本東映動畫版的《小美人魚》,到1990年代鍾麗緹主演的《人魚傳說》,再到千禧年好萊塢的小妞電影《美人魚》(Aquamarine)……有趣的是,屢次新瓶裝舊酒,觀眾依然很買賬。
但走出這些故事,我們又很清楚:它與鬼魂或外星人在流行文化中的存在方式類似,許多人聲稱見過,許多人相信它存在,卻沒人能證明。
甚至直到近年,世界各地仍然時常爆出“發現美人魚標本”、“出現活體美人魚”之類真真假假的新聞,雖然究其根本,往往無一例外都是精心設計的炒作。
新世紀出生的朋友們,或許已經不太清楚:1989年迪士尼動畫《小美人魚》誕生之初,其實壓力巨大——因為早在1984年,年輕的Tom
Hanks與Daryl
Hannah已然主演過一版浪漫愛情電影《美人魚》(Splash),在美國堪稱家喻戶曉,還提名了當年的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
相比迪士尼樂觀、純淨、元氣十足的宇宙基調,1984年版的《美人魚》更能體現這種虛構生物的複雜意蘊。
當它從水中爬出,魚尾幻變為雙腿,沒有貝殼胸衣,沒有卡通公主的靈動神情,她赤身裸體地站立在城市文明之中,臉上的表情與一隻真正的魚沒有區別,鏡頭裏大群的男人表現得既驚恐,又渴望。

● 1984年,電影《美人魚》
而當她對於自己的身世秘密,一再吞吞吐吐的時候,Tom
Hanks扮演的男主角誤以為她隻是一個不通英語的異域女子,反複關切地詢問:“是移民問題對不對?我理解,我願意幫你,我們結婚吧。”
其實,在某種程度上,美人魚為愛遷徙的題材,歸根結底還真是一個移民問題。她甚至不僅僅是搬去另一座城市、另一個國家,而是另一種文明,無疑於人類帶著未知去往外星。
這部電影的結尾頗具開創性:當他們終於逃出關押美人魚的實驗室之後,Tom Hanks縱身一躍,與美人魚一起逃亡到海底生活去了。
看,為愛情而放棄原籍、拋下一切前塵往事的,並不總是女生。
“mermaid”這個複合詞,由古英語中的“mere”(海)和“maid”(侍女)組成,因此你不難想象為何在我們的潛意識中它屬於女性。
至於“美人魚”這個中文詞匯的主觀情感,就更不用提了,不“美”都隻能算人魚。
水本身就是一種常常被用來比喻女性的柔軟意象。當女人與海洋的關係,經過漫長曆史裏人類集體想象力的培育,美人魚的初期原型就誕生了。
耐人尋味的是,東亞文化也好,歐美文化也好,都不約而同地給予了它一種充滿性張力的外形:上身為人,下身為魚。
到了大航海時代,隨著船隊載著海員深入遠洋,種種目擊美人魚的野史就更加泛濫了。與此同時,它模糊的女性形象,開始變得更加具體逼真:長發,年輕漂亮的麵孔,迷人卻又危險,時常與洪水、海嘯、沉船事件緊密聯係。
美人魚時而被描述成水手們的情人,時而又被描述成蠱惑人心、帶來災難的元凶。至於它魅惑眾生的歌喉,如今西方學者大多認為,這種說法的靈感極有可能來自希臘神話中的海妖。
而你還記得,出道早期的陳珊妮,是如何才華橫溢地唱出美人魚故事的另一種可能的嗎?
王子說唱支歌
美人魚說等一等
王子覺得納悶
英俊的臉堆滿疑問
王子說快唱支歌
美人魚說再等一等
今天風平浪靜
經過的王子有數十個
– 《聽美人魚唱歌》
一代又一代小孩關於美人魚的美麗幻想,是否有必要經曆這樣的矯正?
而是否均等地性化男人與女人,就是我們所追求的“更好的流行文化”?或許始終有討論空間,比得出一個結論來得更好。
哪個版本的《美人魚》
曾是你的童年摯愛?
你小時候相信過美人魚的存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