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沙白赴瑞士結束生命的行為,我不評價,不宣揚,不效仿,只看見。
因為每個人的成長過程、環境、觀念都不同,對「人是否有權放棄自己的生命」的爭議可能涉及政治、法律、倫理、宗教、哲學等很深的層面,而且至今沒有一個普世的共識,所以關於她的選擇和人生,只能是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哈姆雷特,我尊重和理解不同的看法。
但是人已經走了,很多部落客用一些斷章取義的截圖,開始鞭屍挖墳的行為,我內心是有點不適的。不知道前因後果的網友,在這些加工素材下對逝者開始二次辱罵攻擊,已經超過了正常討論的邊界。
我膽小再說一遍,我不是吹捧鼓勵任何人效仿她的行為,但是她被大V們錯誤解讀的地方,我覺得還是需要澄清下,畢竟她年邁的父親,也不希望看到他深愛的女兒,死後靈魂還要被打擾。
謠言1:部落客燒傷超人阿寶:“她嫌激素會引起發胖”,“抱怨造瘺妨礙她享受性生活”,“為了膚色性感非要去曬日光浴”,“出現腎臟衰竭後,現有醫學手段依然可以讓其長期生存,並保有相當生活品質的情況下,主動選擇自殺」。
我覺得可以指出她年輕時沒有規範治療的事實,但是每句話都要加上“妨礙性生活”,“為了性感”之類猥瑣的描述,難道不是某種蕩婦羞辱嗎——為了性魅力連命都不要了。
這位部落客沒看過她的診療紀錄,也不是這個專業的醫生,如何就懸絲診脈出她一旦腎臟移植,能有很好的生存品質了?她的主治醫生都說她的情況已經不適合換腎了。

實際她影片裡不肯說的真相是:
在決定結束生命前,生存品質極度低下,數次試圖自殺未遂。
沙白的義大利語老師發了她們之間的聊天記錄,共20多張截圖,我覺得這些暴露脆弱無助的表達,比她影片中的雲淡風輕,更接近真實。
1.她沒有不用激素,打了激素後身體裡水腫30斤,頭髮大把掉。
2.全身免疫系統紅血球白血球肝腎皮膚都被攻擊,得了帶狀皰疹,每天忍受劇痛。
3.每天透析4-6小時,再打針幾個小時,在透析中昏迷過,每次透析完就像沒了半條命,一天中大部分時間都在病床上。
4.一個腎臟已經完全壞掉,本來打算排隊等腎源,但醫生不建議換腎,她也主動放棄了
5.兩次試圖自殺被救,數次向老師表達生不如死的痛苦
6.走不了路,只能坐輪椅被推著走,兩個半月都無法下床,不能見陽光,每天只允許喝100毫升的水。
7.大腿根人工造瘻,左手插管,生活無法自理,連洗頭擦身都做不到
8.父親已經中度阿茲海默








因為截圖太多,我不一一放了,只言片語已經能看到她那段日子的生存質量究竟如何,反正絕不是像燒傷超人阿寶說的那麼舒坦,換個腎就高質量了。
也許每個人對病痛的忍耐程度不一樣,有人十幾年癱瘓在床長滿褥瘡插著管子也依然有強烈的生存意願,但是對她個體而言,可能真的忍耐到極限了。
在瑞士那個機構的官方網站上,寫著符合資格的對像是:
a disease which will lead to death (terminal illness), and/or
an unendurable incapacitating disability, and/or
unbearable and uncontrollable pain.
導致死亡的疾病的末期和或
無法忍受的失能狀態和或
無法忍受和無法控制的疼痛
我不敢說照標準她算不算濫用安樂死,但是在她自己的感受標準中,是不願繼續這樣活著了。
她在影片裡隱藏了這一切不堪,只是想走得體面點,可惜她沒能做到,死後還要被造黃謠,被網路鞭屍。
謠言2: “窮人就該自己決定賣不賣腎”,“我這麼優秀漂亮有才華的人就該得到一個腎”……博主截圖時故意不截上下文,斷章取義,引發網暴。

實際上,只要看過原始視頻的人,就知道她被故意斷章取義了,她明明開頭說了一次“我最終的觀點不是說我覺得在中國不合法”,在這段話結束時又強調了一遍「我沒這意思啊!」「這些就是我不打算換腎的理由」。
完整的截圖:

這就好像一個人說“他們說我打算殺人,可我不是這樣想的。”然後博主就只截個“我打算殺人”,開始噴。
關於「窮人就該決定自己賣不賣腎」這處截圖,也是同樣的截圖把戲,人家明明是擺出這個倫理現實後,接著連說了兩遍
“這個事情到底道不道德呢?我不置可否,我不置可否”,還有“至於人到底有沒有自主權呢,這又是一個大大的問號了”。
即便她心裡真的希望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但人家原話得給人家截全了對吧?
人死了不能還嘴,被網暴到視訊號清空,一切死無對證由著你編是吧?

在完全不對等的話語權下,為了黑化一個人,拿著逝者生前的言論一句句地挖墳、審判(甚至曲解),真的挺沒品的。
謠言3:公開控訴母親,宣揚父母無恩論
抓著不孝這點批判的部落客非常多,有說她沒人情味的,有說她自私的,有說她這麼想會導致人類滅絕的。




其實只要完整看了影片就能發現,她的質問,其實和母親之間長期積怨的一場爆發。母女關係一直不好,打定了主意要結束生命,藉著基因檢測報告這個結果,她終於找到一個抓手去借題發洩。
當她病得很嚴重,生活無法自理,回到父母家的時候,母親第一句話就是:“你知不知道你得這個病,給我帶來多大的麻煩?”
在她住院的兩三個月裡,母親一次也沒有探望她。
父母子女之間的關係,不是簡單的一句父母給了你生命你要感恩。世間但凡是關係,就需要維繫和經營。就像是銀行,雙方都往裡面存錢,到了要花的時候,才有得拿。
她說,在揭曉檢測結果前,她想過,如果是父親遺傳給她的,她此生不後悔,來世還願意當他的女兒。
這表明,她和父親之間,是建立了深度連結的,而她臨死前,都未能與母親和解。

她其實真正想問母親的是:為什麼你帶我來到這個世界,卻不肯真心愛我?如果我感受過你的愛,我就能接受一切你給我的東西,就像我和父親一樣,值得了。
她們之間可能是性格差異,可能是母女的代際傷痕傳遞,可能是在生病問題上有嚴重的分歧,沒有人知道具體的原因,但只能說,歷史原因很複雜,絕不是一頂「不孝」的帽子,和一句「自私」的指責,一黑一白,一對一錯,由網路法官就能判清的。
各位對她的合理批評和正常探討,我覺得都可以,她把20年間如何逐漸走向死亡的過程在網路上放出時,就注定會引起觀念的碰撞。但是,逝者已逝,再對著一個亡魂網暴造謠,也沒有「懲罰」意義了,口業也是業,要各自承擔因果的啊。
華客|新聞與歷史:幫逝者沙白辟幾個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