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之間本就脆弱的緩和關係如今又面臨新的壓力:美國支持的暗殺伊朗最高領袖行動被北京譴責為公然企圖改變政權。
中國迅速譴責了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攻擊,中國最高外交官王毅指責兩國政府暗殺他國領導人,並承諾支持伊朗的主權與安全。
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遇襲身亡距美軍抓捕中國另一親密夥伴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還不到兩個月。這兩起行動共同構成美國力量的強力展現,直指中國全球戰略中重點培養的政府。
但對北京而言,核心問題是:在不損害自身經濟利益、不加劇與美國緊張關係的前提下,應該在多大程度上捍衛其中東最密切的外交夥伴伊朗。
戰事已直接波及中國。中國外交部稱,一名中國公民在德黑蘭遇難,北京正緊急撤離數以千計的在伊公民。
美以發動的攻擊帶來的潛在連鎖反應很可能讓北京憂心忡忡。中國是全球最大能源進口國,而伊朗已威脅要「點燃」所有穿越霍爾木茲海峽的船隻——這條伊朗南部沿海的航道承載著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運輸。這可能推高能源價格,衝擊中國經濟。
此外,中國國內對於外國勢力推動的政權更迭還有一層更隱密的敏感情緒。自2012年執政、並被廣泛預計將於明年開啟第四個任期的中國領導人習近平領導著一個不容異見的政治體制。在中國官媒一篇關於哈梅內伊身亡的報道下,有網民向伊朗民眾道賀,並大膽猜測下一個遇刺的領導人可能是誰。其他暗示伊朗民眾可能在慶祝的評論已被審查刪除。
即便要因應伊朗局勢引發的多面向連鎖反應,北京最關注的大概率仍是與美國的關係。
川普總統與中國最高領導人習近平幾週後將在北京舉行峰會,預計雙方將延長這兩大經濟體之間的貿易休戰協議。
白宮已宣布會晤將於3月31日至4月2日舉行。中國尚未確認會晤細節,外交部發言人周一僅表示,兩國正就此溝通。
中國仍可能考慮取消或推遲與川普的會晤,以表達對華盛頓對伊朗動武的不滿。

1989年,時任伊朗總統哈梅內伊訪問中國,在北京會見了中國領導人鄧小平。 Edward Nachtrieb/Reuters
分析人士稱,儘管在伊朗問題上言辭激烈,北京仍有強烈動機維持與美國關係的穩定。中國希望華盛頓同意延長貿易休戰、減少對台支持,並放寬對華技術出口限制。
「比起中東局勢,北京更在意如何處理對美關係,」拜登政府時期國家安全委員會中國與台灣事務前高級主任朱利安·格維茨表示。
這次訪華將是川普2017年訪華後美國總統首次訪華,被視為維繫習近平與川普去年10月在韓國釜山達成的休戰協議的關鍵。此前,中美曾爆發激烈貿易戰,雙邊關係跌至50多年來的最低點。
對中國而言,延後或取消峰會本身也將付出代價。川普已釋放出避免與北京對抗的意願:其政府近期推遲公佈對台軍售計劃(台灣是北京宣稱擁有主權的自治島嶼),放寬了對華先進芯片的銷售限制;上週國情咨文演講中,特朗普未提及中國,這是一個不尋常的遺漏。
法律層面也出現對北京有利的變化:美國最高法院近期的裁決推翻了川普多項關稅政策;他新推出的全球進口商品10%關稅政策對中國有利。
放棄這次會晤可能意味著錯失這一有利勢頭。

2017年,川普總統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舉行會晤。當時川普對中國進行了國事訪問,雖然儀式隆重,但未取得實質成果。 Doug Mills/The New York Times
除峰會外,這場衝突還可能重塑戰略格局,為北京帶來利好。美國已在中東集結了自2003年伊拉克戰爭以來規模最大的軍事力量,向該地區部署了航空母艦打擊群與戰機。若這項部署持續,可能會將美國的注意力與資源從亞洲轉移。
格維茨表示,如果“美國再次陷入一場不得人心的中東戰爭”,從而分散對中國的關注,北京可能不會介意。
北京還必須在對伊朗外交方面拿捏分寸。中國與伊朗近期襲擊的多個海灣國家(如阿聯酋、沙烏地阿拉伯)有著深厚經濟聯繫。王毅在與伊朗外長阿拉格齊通話時試圖平衡立場,呼籲伊朗「重視鄰國合理關切」。
美國與數十個盟友有正式國防承諾,而中國僅與北韓有此類承諾。中伊、中委關係是戰略夥伴關係,而非軍事同盟。
「習近平對北京所有對外關係都不感情用事,他能走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務實強硬,」華盛頓研究機構大西洋理事會高級研究員喬·韋伯斯特表示。 “在中共內部,心軟沒什麼好處。”
因此,北京大概率會繼續在口頭上支持伊朗,同時指責美國是全球不穩定的最大根源。中共所有的小報《環球時報》週一發表社論,呼籲國際社會抵制華盛頓試圖讓世界重回「叢林法則」的行徑。
中國官媒引述的分析人士稱,美以兩國正在中東播撒混亂,且暗殺哈梅內伊開創了危險先例。
但對伊朗的攻擊也暴露了兩個超級大國軍事實力的差距。儘管中國近幾十年快速投入軍力建設,卻尚未擁有像美國那樣、能在全球任何地方投射力量的軍隊。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中國外交政策專家駱明輝表示,這讓北京感到刺痛──因為這意味著沒有任何國家能阻止美國為所欲為,即使中國也不例外。
「這種赤裸裸的硬實力展示,會讓北京感到擔憂,」駱明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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