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環球旅行到小縣城獨居：一個中年男人的降級

從2020初回國之後，至今我都沒有出過一次國，跟曾經時常在不同國家之間穿梭的生活完全不同了。

大概曾有十年時間，我持續在世界各地遊歷和旅居。

現在，好幾年沒有出國旅行，有想念嗎？

坦白說，基本想都沒想了，大概也是有些厭倦了那樣的、動態的生活方式了。

換句話說，年紀越大，經歷相對多一點後，能帶給自己深層滿足感的東西──就不太是外在世界的了。

其中有自己的閾值變高的緣故：

不再像年少時那樣能感受到旅行的魔力和誘惑是如此之強烈了。當然，這不是說，旅行的體驗不好。

而是說，跟年少時的濃烈情感、感受和好奇心相比，那種猶如涅槃重生般的震撼和熱烈程度上還是少了不少。

的確，我對國外生活或旅行的好奇心、興趣和執念，跟從前相比是小了許多。很大程度上，這是讓人更自由了。

因為，不一定要奔向哪裡，也不一定要投入某個群體，就能獲得生命深處的滿足感與養分話，在原地即有生命的喜悅。

還好，年輕時獲得的那些與世界接觸的養分，在經由時間的慢慢發酵之後，有真正地內化、變成生命的一部分、並伴隨終生地滋養著自己了。

讀《與瓦爾澤一起散步》這本書，作家瓦爾澤的觀點是：

「大自然會出國嗎？我經常看著那些樹，並對自己說，它們也沒有離開，為什麼就不允許我留下？”

換言之，不論生活在哪裡、去過哪裡旅行，這些都不是真正重要的。

唯有當那些平凡日常的生命經驗、體悟和收穫，能夠變成養分真正作用於自身，且穿透自己的靈魂時，才是最重要的，以及，才有可能去向「智慧」靠近。

因此，瓦爾澤才會說：“是的，唯一重要的是通往自身的旅程。”

就像在海邊的生活──每次在夜色中，走向空無一人的海，我都有感到：彷彿我所有的生命激情，所有的生命渴求，所有的生命審美，都在這裡得到了滿足。

我突然意識到，海對岸的世界，海的深處，已不再憧憬和嚮往了。因為我已經穿越過了整個海洋，也去過海的盡頭了。

這些年來，年復一年地觀察和閱讀同一片海域，去提煉大海之美，開始讓我明白：

吾心安處，便是最美的風景。

就如葡萄牙詩人佩索阿所講——“塔古斯河美過流經我村莊的那條小河，但是塔古斯河卻又美不過流經我村莊的那條小河，因為塔古斯河不是流經我村莊的小河。”

這大概是指：地中海很美、亞得里亞海很美、加勒比海很美，但它們都不是流經我自家門口的那片海。因此，儘管它們很美，卻美不過真正流經我心中的、自家門前的那片海。

是啊，不論生活在哪裡，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地方是完美的。

當然，這個世界上有著許多美麗的風景。年輕的時候，是向外的旅程，總想跑去多看、多玩、多探索。

到了現階段，這些風景都已經內化在心中，成了自己心靈壓模的一部分，就不必到處去找尋什麼了。

另外，年紀越大，在生命空間越小後，我是希望去做更難的事了。

即，藉由日復一日的練習，例如鋼琴的訓練、紮實的閱讀、寫作等等，將散落四處的生命質地，給它向內凝練起來。

世界依然是充滿精彩的。然而，在不同的生命階段，我會有意識地、去適當和一些精彩保持些許的距離，以便去到生命的不同維度上跋涉。

從長遠看、從形而上講：在有了一些外在世界的探索和累積後，我想，就可以為生命這部藝術作品的最終呈現，提早開始做準備和塑形了。

它好比將書本知識轉化成思想和智慧的過程，是需要一個漫長的提煉和打磨過程。

尤其這幾年，我完全沒有出過國，大多待在原地穩定重複地生活、學習。那麼，日復一日的重複，有何意義呢？

19世紀丹麥大思想家克爾凱郭爾，在他褒揚「重複之美」時，給過智慧的作答：

「如果一個人選擇了重複，那麼他是在生活。他不會像一個小男孩那樣追逐蝴蝶或踮起腳尖顧盼世上的奇觀，因為他認識它們，他也不會像一個老婦人那樣坐在回憶的紡車上編織。

他平靜地走自己的路，因為重複而感到喜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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