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年來，中國一直向人民傳遞一個簡單的訊息：美國是一個混亂而危險的地方。
在幾乎同樣長的時期裡，這種宣傳成效甚微。數以百萬計的中國人望向太平洋彼岸，看到的仍是一個有「山巔之城」美譽的國度。在許多華人精英和傑出人才眼中，美國是一片充滿無限機會且有健全法治作為支撐的沃土。
如今，美國的魅力正在褪色。越來越多的中國青年才俊、商界人士和科學家正將重心移回國內。一些回國人士表示，讓他們打退堂鼓的不僅是美國日益強硬的移民執法，還有其落後的基礎設施、槍枝暴力和高昂的生活成本。反觀中國，許多城市近年來變得更加乾淨宜居，高效的地鐵和高鐵網絡使各城市間實現了緊密的互聯互通。
在中國經濟步履維艱之際，這種觀念的轉變對中國領導人習近平來說是一份政治大禮。房地產價格大跌和就業市場疲軟，讓許多中國人感覺比幾年前更窮了。若是在過去，這樣的經濟表現對於將執政合法性建立在不斷提升民生福祉之上的中國共產黨而言會是一場災難。但如今情況有所不同，因為中國最大的競爭對手美國所代表的另一種模式，在許多人看來正變得越發沒有吸引力。
幾個月來，中國社群媒體用戶熱議美國的「斬殺線」。這個詞源自於網路遊戲，指的是角色可被一擊致命的臨界點。在中國的應用程式上，一個接一個的影片探討有多少美國人生活在這危險的門檻上，一張醫院帳單或一次失業就可能讓他們陷入貧困。
去年，芝加哥一棟公寓大樓成為移民突襲搜查的目標，一面美國國旗倒映在破碎的窗戶上。圖片來源：PAUL BEATY/AP
一列高鐵駛過北京最高的摩天大樓。圖片來源：ANDY WONG/AP
重慶擁有充滿未來感的城市景觀，象徵中國城市生活的改變。圖片來源：GILLES SABRIÉ FOR WSJ
官方媒體發布的一則此類影片的配文寫道：「許多美國人的財務韌性非常低。」影片還指出，失業或生病可能導致他們迅速陷入無家可歸的境地，「最終被社會『斬殺』」。
美國國務院發言人駁斥了這類對美國生活的刻畫，稱其純屬中共的宣傳手段，目的在於封堵外界對中共自身的批評聲音。
在中國，仍有不少人對宣傳機構塑造的漫畫式美國形象嗤之以鼻。許多中國家庭依舊懷抱美國夢，其中包括坐滿了史丹佛大學(Stanford)、哈佛大學(Harvard)等頂尖學府講堂的一些中國最有抱負的年輕人，他們是2024年入讀美國高校的逾26萬中國留學生中的精英群體。對法治和中國長期穩定性的憂慮，也促使許多富裕階層將資金轉移至海外。
但像Yuner Jiang這類人的經驗表明，中國人對美國的幻想破滅是真實存在的。她即將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完成研究生學業。十年前來到美國讀高中的Yuner Jiang說，紐約高昂的生活成本以及她作為亞裔女性在地鐵上遭遇的騷擾，都讓她感到失望。
她說，回中國工作是個誘人的選擇，即使薪水只能達到美國的一小部分。
「我只是覺得，在中國，物價收入比絕對好得多，」她說。
對抗“紙老虎”
認為美國頹廢腐朽的攻擊論調可以追溯到中共執政初期，其指導思想源於毛澤東的論斷，即美國是一隻“紙老虎”，其帝國主義姿態在政治上是虛弱的，因為它脫離了群眾。
1951年，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兩年後，一幅典型的宣傳海報將美國斥為「墮落的帝國主義國家」和「世界反動政治與腐敗的總指揮部」。海報上，一個蟾蜍樣貌的華爾街銀行家坐在摩天大樓頂上，向時任美國總統哈里·杜魯門(Harry Truman)撒下錢幣。在下面的街道上，海報描繪了一個黑人被鞭打，警察逮捕一名抗議者，以及一名三K黨成員槍擊一名路人。
在後毛澤東時代，尤其是在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中國官方媒體對美國的種種過度行為進行了猛烈抨擊，但中國學生依然潮水般湧入美國高校，許多人還想方設法留下來。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在2017年收集的數據顯示，在擁有科技博士學位的外國畢業生中，中國公民離開美國的可能性最低。
轉變的跡像出現在2020年。那一年，新冠疫情爆發，恰逢川普第一屆政府發起了一系列訴訟，指控多名在中國出生的科學家從事間諜活動（這些指控大多以失敗告終）。
倡議組織亞裔美國人學者論壇(Asian American Scholar Forum)發布的調查顯示，2021年，超過1,400名在美受訓的中國科學家離開美國崗位轉赴中國任職，年增22%。根據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最新可得的調查數據，大多數在中國出生的博士畢業生仍選擇留美，2024年有近80%的人表示打算留下來。但備受矚目的科學家回流現象仍在持續，去年就有一批知名人士回國。
去年9月，北京的清華大學(Tsinghua University)挖走了英特爾(Intel)的頂尖晶片架構師蘇菲以及哈佛大學(Harvard University)知名統計學家和資料科學家劉軍。去年11月，開創性的癌症治療化學家林文斌離開芝加哥大學(University of Chicago)，加入中國杭州市的西湖大學(Westlake University)。
位於杭州的西湖大學是中國與美國頂尖學府爭奪人才的學院之一。圖片來源：GILLES SABRIÉ FOR WSJ
中國一直在用優厚的資金、頂尖的實驗室、穩定的社會環境以及大都市的高生活水準來吸引頂尖科學家回國。
一家美國公司的駐華高層表示，其中一些因素也讓中國公司在科學界以外招募人才變得容易得多。他說，尤其是在科技業，有一些令人興奮的工作崗位，其薪資足以吸引人才回國。
但「促使人們離開美國的」因素也同樣強大。根據中美兩國都生活過的中國人說，美國移民規則頻繁變動，加上無家可歸問題以及華人移民聚居的一些沿海城市給人犯罪率高企的印象，都在動搖人們對美國夢的信念。
智庫刑事司法委員會(Council on Criminal Justice)的數據顯示，近年來美國城市的整體犯罪率有所下降，35個城市的年均兇殺率從2021年的每10萬人18.6起大幅降至2025年的10.4起。即便如此，這個數字與中國的兇殺率相比仍然高得多。根據官方數據，2024年中國的兇殺率為每10萬人0.44起。
一些過去會不假思索地把孩子送去美國讀大學的中國精英階層父母，現在則把目光投向了英國或澳洲。
上述美企駐華高層說：「在我成長的時候，去美國接受教育感覺就像一種信仰。即便對美國一無所知，我也想去那裡。那就是夢想。」而現在，他說自己不敢再替孩子做同樣的選擇。
2024年在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Johns Hopkins University)完成國際關係碩士學位的Sissi Su最近搬回中國找工作，放棄了她從小就有的在美國定居的計劃。
研究生畢業後，Su在一家非營利組織找到了公關和活動策劃的工作。她在美國是合法身份，卻擔心一旦離境，美國政府就不會允許她回來。隨著移民整頓力度不斷加碼，她身邊越來越多的國際友人和同學都陸續回國，其中一位還是加拿大人。她最後決定也加入這股回國潮。
離開美國，“我真的很難過，”她說，“但另一方面，我也感到了一絲解脫。”
執政合法性
對美國前景看衰的觀念對習近平來說恰逢其時。中國預計2026年經濟將成長至少4.5%，不到15年前成長的一半。
習近平正在推動重國家實力、輕物質享受的中國新模式。許多中國人為自己國家的進步感到自豪，尤其是在科技實力方面。儘管如此，在「日子會越過越好」的期望中成長起來的一代中國年輕人也在進行著無聲的抗議，比如降低事業追求，對政府號召為國奉獻的呼聲置若罔聞。
近年來，中國的宣傳手法日趨精進，透過社群媒體推播製作精良的影片套餐，有時專門瞄準年輕族群。
耶魯大學(Yale University)政治學家丹尼爾·馬丁利(Daniel Mattingly)說：“這可不像你祖父輩年代的那個中共宣傳機構。這是一個懂得如何推銷信息、深諳精準投放、熟稔市場細分的宣傳機構。”
一個典型的例子：微信上一個與官方媒體關聯的帳號分享了一段視頻，素材來自俄亥俄州米德爾敦警方公佈的2024年平安夜911報警電話的執法記錄儀畫面。影片中，伴隨著《鈴兒響叮噹》(Jingle Bells)的音樂，一名男子手持槍枝開門，隨即被警察連開數槍擊中。這段影片被轉發4,500次，收穫超過8,000個讚。
米德爾敦市的官員沒有回應置評請求。
上述美企駐華高層說：「大量誇大其詞的報道讓美國社會看起來比實際情況更加動盪不安。」但對於觀看這些影片的中國孩子來說，「在中國一個非常安全的環境裡——雖然受約束，但確實安全——成長起來之後，這些場景簡直不可想像。」
華客|新聞與歷史：數十年後，留美中國頂尖精英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