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Limit 是一家位於美國南舊金山的抗衰老生物技術公司,正在開發一種肝臟重編程療法。為了測試候選藥物對老年肝臟的修復效果,他們採用了美國國家酒精濫用與酒精中毒研究所(National Institute on Alcohol Abuse and Alcoholism,NIAAA)的酒精性肝損傷模型,讓小鼠連續11 天以酒精作為唯一熱量來源。
有一天,一位研究助理從動物房上樓,告訴CEO Jacob Kimmel 一件沒人預料到的事:老年小鼠全部翻身昏睡,年輕小鼠照常活動。 Kimmel 下樓發現結果確實一目了然,老鼠不是四腳朝天不省人事,要廬正常跑動,完全沒有中間狀態。先前幾乎沒有文獻記錄過這個年齡依賴的「宿醉」表型,因為很少有人在昂貴的老年鼠身上做酒精實驗。
出現這種結果,是因為這群老年小鼠中有一部分在實驗前接受了NewLimit 的mRNA 療法。接受治療的那組表現與年輕老鼠一致,沒有宿醉反應,效果持續數週。在更嚴格的反覆酒精灌注模型中,未經治療的老年鼠大多死亡,而只接受過單次給藥的老年鼠,數月後存活率仍顯著較高。 Kimmel 說,這大概是他職業生涯中唯一一次不需要儀器測量、不需要統計分析就能看出差異的實驗。
最近,這家公司宣布完成4.35 億美元C 輪融資,由Peter Thiel 創立的Founders Fund 領投,Thrive Capital、Greenoaks、Quiet Capital 新進,老股東Kleiner Perkins、Eli Lilly Ventures、Valor Equity Partners,以及Nat Friedman 和Daniel Gross 等繼續跟投。投後估值約31 億美元,是一年前B 輪的3 倍以上。
這是過去一年裡的第三筆融資。 2025 年5 月,Kleiner Perkins 領投了1.3 億美元B 輪;10 月,NewLimit 又補了一筆4,500 萬美元。當時,管理階層的判斷還是需要好幾年才能做出進入臨床的藥物。 Kimmel 後來對Fierce Biotech 說,2025 年底,一個候選分子的數據遠超預期,整個臨床時間表因此被推前。公司現在計畫2027 年把第一款藥送進人體試驗。
把長壽當成可投資的生意,是近幾年矽谷財富的一個流向。 Sam Altman 給Retro Biosciences 投了1.8 億美元,後者最近估值18 億美元;2022 年成立、據報與Jeff Bezos 有關的Altos Labs,起步就拿了約30 億美元。 NewLimit 這輪過後,估值已經超過Retro。
不是山中因子
和許多長壽科技的故事一樣,NewLimit 要解決的核心問題,也要從2012 年的諾貝爾獎說起。
日本科學家山中伸彌發現,只要活化4 個特定的轉錄因子(transcription factor,TF),就能把成體細胞退回胚胎幹細胞狀態。這個過程同時逆轉了細胞的年齡和類型。日本一個團隊已經將這套流程重複了56 次,每次都能從重編程後的細胞培育出壽命正常的完整動物,說明老化在表觀遺傳層面是可逆的。
問題出在治療場景。如果讓肝臟細胞全部退回幹細胞狀態,結果會是腫瘤,而不是年輕的肝臟。在動物實驗中,有益劑量和致死劑量之間的窗口不到2 倍。 Kimmel 在播客中打過一個比方:一片Tylenol 稍有改善,兩片5 天致死,這不是一個能上市的藥物。
NewLimit 的核心假設是,山中因子之外存在其他轉錄因子組合,能夠只逆轉細胞年齡,而不改變細胞類型。 2021 年,Coinbase CEO Brian Armstrong、前GV 合夥人兼生物工程師Blake Byers,以及計算生物學家Jacob Kimmel 創立了這家公司。 Kimmel 先前在Alphabet 旗下的長壽研究機構Calico 工作,現在擔任NewLimit CEO 兼總裁。
2023 年,實驗室開始正式運作。核心方法是高通量篩選實驗加人工智慧(AI)預測的閉環。 Kimmel 稱,他們測試過的轉錄因子組合數量,據他所知超過全球其他同類團隊的總和,已公開的有效載荷(payload,即一組轉錄因子)都在1 到10 個基因之間。
圖丨NewLimit 建構了一套名為RESTORE-seq 的分子篩選系統(資料來源:NewLimit)
肝臟先行
在幾條已有的實驗管路中,第一個跑出結果的是肝細胞管路。
肝細胞在藥物傳遞上有一個天然優勢:肝臟的功能就是從血液中攝取脂肪,而NewLimit 的藥物正是用脂質奈米顆粒(lipid nanoparticle,LNP)包裹編碼轉錄因子的mRNA。靜脈注射後,LNP 自然富集於肝臟。這套遞送技術在基因編輯領域已經有10 多年人體使用紀錄,安全性資料現成。整個輸注過程約20 分鐘。
宿醉消失是最直觀的結果,但更關鍵的數據來自人源化肝臟小鼠。這種小鼠沒有免疫系統,肝臟中生長的是移植進去的人類肝細胞。 NewLimit 最早就是在這套系統裡發現了那組轉錄因子的效果,然後在普通小鼠的酒精模型中做了跨物種驗證。 Kimmel 說,每做一個後續實驗,信心就強一分。這種從人源化模型到動物疾病模型的正向傳導,是公司敢於把臨床時間表提前數年的核心依據。
2027 年的人體試驗大概率在澳洲進行。 I 期臨床試驗會招募有一定程度脂肪性肝病、但病情不嚴重的病人。 Kimmel 稱,約40% 的人群有一定肝脂肪堆積,因此潛在入組人群並不罕見。他的長期設想是把給藥方式從靜脈輸注改為皮下注射筆,類似GLP-1(glucagon-like peptide-1,胰高糖素樣肽-1)藥物司美格魯肽的使用方式,但目前皮下遞送LNP-mRNA 的技術尚不成熟。
修復肝臟聽起來只和酗酒者有關,但實際適用人群遠大於此。美國每年約3 萬人死於酒精性肝病,約2% 的人口有不同程度的酒精相關肝病,還沒有算高脂飲食導致的脂肪肝。 60 歲以上人口中約一半會出現代謝綜合徵,包括肥胖、糖尿病、心血管疾病,肝臟的衰老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
肝臟移植的臨床數據提供了側面證據:接受年輕捐贈者肝臟的患者術後存活率較高,下游代謝疾病的發生率也較低。換句話說,即使只讓身體裡的一個器官恢復年輕狀態,整體健康也可能跟著改善。
C 輪融資的重要用途,是支撐更多管線同步推進。肝臟以外,NewLimit 還有兩條活躍的研發管線:一條針對內皮細胞(endothelial cell),即血管內壁細胞,首先聚焦慢性腎臟病(chronic kidney disease,CKD);另一條針對免疫系統中的T 細胞(T cell),目標是抑制與老化相關的發炎反應。
內皮細胞管線的邏輯有想像空間:內皮細胞存在於全身每個組織的血管中,如果能恢復其年輕功能,理論上可能同時在腎臟、大腦等多個器官產生益處。 Kimmel 透露,該公司已開發出一種能繞過肝臟、將mRNA 有效遞送至腎臟內皮細胞的新型LNP,但尚未正式發表。
不過,越往肝臟以外走,遞送難度越高。 Kimmel 對此也不迴避:如果現在就指望對全身所有細胞類型實現重編程,一定會失望。他用GLP-1 藥物做類比,認為即使只能重編程少數幾種細胞類型,只要能為患者增加幾年健康壽命,價值已經是數千億美元量級。
AI 嵌在藥物發現的每一步裡
NewLimit 和上一代生技公司的區別,在於它的發現流程建立在前沿AI 模型之上。
公司的內部AI 系統叫做Ambrosia,名字來自希臘神話中諸神的食物,由公司一位熱衷希臘神話的科學家命名。系統的工作方式是先把每個轉錄因子轉換為數值向量,也就是機器學習中的嵌入(embedding),來源包括自然語言文獻摘要、蛋白質序列和DNA 結合位點資料。
(來源:NewLimit)
在這些嵌入的基礎上,模型用實驗室真實產生的資料訓練,學會預測某個轉錄因子組合放進老年細胞後會發生什麼事。反過來也可以操作:給定一個「年輕肝細胞」的目標狀態,讓模型推薦應該導入哪一組轉錄因子。 Kimmel 說,Ambrosia 目前能解釋實驗結果中一半以上的變異。
這套系統的底層則是搭建在外部的前沿基礎模型(foundation model)之上,包括語言模型和蛋白質序列模型。 Kimmel 的表述是,每當這些基礎模型效能提升,NewLimit 的模型就從一個更強的起點出發,自動獲得一部分效能增益。他認為,3 到5 年前這條路根本走不通:一方面實驗本身不容易規模化,另一方面,「我自己遠沒有今天的AI 系統聰明,讓我站在白板前規劃實驗順序,我做得比模型差得多」。
這正是過去一年大量資本湧入AI 製藥的大背景。 Isomorphic Labs 幾週前完成了21 億美元B 輪融資,由Thrive Capital 領投;OpenAI 和Retro Biosciences 合作過蛋白質工程模型。資本在押注的是AI 能把標靶發現和分子設計這條傳統上又慢又貴的連結整體提速。 NewLimit 處在這股浪潮中偏生物學的一端,核心訴求不是設計新分子結構,而是找到正確的基因組合來逆轉細胞老化。
不過,儘管這一行業勢頭強勁,資金也紛紛湧入,Kimmel 仍然給不出一個問題的確切答案:當OpenAI、Google、Anthropic 這些手握最大算力的公司開始認真進入生物醫藥,最後是它們取代輝瑞、禮來,還是反過來?
他給出的歷史參考是1970 年代末期的重組DNA 技術。在那之前,製藥公司本質上是化學公司,不少前身做的是布料染料生意。重組DNA 出現後,Genentech、Amgen、Biogen、Vertex 這批真正意義上的生技公司才誕生。當年的結果不是新公司取代老公司,也不是老公司吞掉新技術,而是新公司做出全新一類產品,再和大藥廠合作完成臨床試驗、規模化生產和銷售。
Kimmel 認為這一幕會重演。 AI 公司擅長設計分子,傳統藥廠擅長把分子變成可以賣向全世界的產品,雙方更可能合作,而不是互相併吞。真正接棒Genentech 那一代的,將是一群「AI 原生」的製藥公司,生長在醫藥和AI 的交叉地帶。至於OpenAI 等大模型廠商直接變成藥廠、銷售量超過禮來?他認為可能性存在,但機率很小。
華客|新聞與歷史:AI篩出了諾獎得主沒發現的抗衰老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