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里被消失的愛情

身為中國人，從小很多熟悉的歌曲都帶有強烈的時代色彩，沒人會主動去聽，但它們出現在各種場景，比如說學校合唱比賽、各種聯歡會等。時至今日還會在各大晚會和綜藝節目中聽到，且頻率不低。

聽到熟悉的旋律我會不自覺在腦海中自動跟唱，但從沒仔細感受過，比如說那首《啊，朋友再見》。

三月去波黑的時候，朋友們紛紛留言要我去看《橋》。這部著名影片如雷貫耳，但我從沒想打開過，包括現在。

據說《啊，朋友再見》就是片中插曲，也因此感動了一代。

前兩天透過一個節目，我才知道了這首歌的原版歌詞，是“Bella ciao，Bella ciao，Bella ciao ciao ciao”，真是大吃一驚！這意思不是“親愛的再會了嗎？”

Bella是義大利文“美麗的女子”，在這種脈絡下可等同於“親愛的”吧。

從小到大我都以為是歌頌戰友情義的一首曲子，原來講的是戀人之間的故事。

類似的還有《三套車》，明明是傾訴愛情，變成了老馬。

當然我理解為何中文要改成戰友情義，在那個年代，這是主旋律，愛情算什麼？

然而，如果我們仔細想想，在中國文化中，無論哪個時代，好像愛情都不被當成東西。

傳統文化講究忠君孝道，接著是朋友情義，一般是男士之間的「英雄惜英雄」。如果誰多關注了幾眼愛情，那就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要被笑話的。

莎士比亞創作《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時候，咱們倒是也有《牡丹亭》。但英國人幾乎都讀過《羅密歐與茱麗葉》，中國人並非人人看過《牡丹亭》。不是因為中國人不愛讀書，也並非因《牡丹亭》是戲曲形式，就是《牡丹亭》在中國的地位沒有《羅密歐與茱麗葉》在英國那麼高。我們不停翻拍波瀾壯闊的《三國演義》、豪氣萬丈的《水滸傳》，它們可比《牡丹亭》這種小情小愛「高級」多了。

當然我們也有經典永流傳的愛情，像是《梁祝》，因為愛情是人的本能是幸福源泉，是避無可避的題材，但我們有太多規矩讓人壓抑住這份人之本性。

19世紀開始，西方瘋了似的歌頌愛情，經典名著都圍繞著這個主題打轉，由此延伸出其它時代的問題與思考。也誕生出無數歌頌愛情的高級歌劇或通俗歌曲，在艱困的環境下，似乎還在苦苦追求愛情。

我們就不同了，我們有更高的追求。

時至今日，又出了「戀愛腦」這種貶義詞，等於「傻」。一個女人要是只想著戀愛，肯定搞不好事業，而搞不好事業，只能自己吃苦了。

劃重點，生活中講到“戀愛腦”，大多數用來形容的是一個女人。

因為從古至今，女人的角色都在「愛一個男人」。夯級的是王寶釧，苦守寒窯18載，最後等來了老公和他的新婚妻子。楊貴妃盡力服侍老頭子，假裝很愛他──或經過自我催眠已經愛上，結局是香消玉殞，還得順便背鍋。

不能怪女人，因為她們實在也做不了什麼。甄嬛是現代說書人的創作，武則天是個奇蹟，不能代表普通人。

所以當女性意識覺醒，想爭取跟男性平起平坐的地位時，就得先“斬情絲”，做個和男人一樣“事業為重”的人，而“戀愛腦”是最大障礙。

老實說，我沒有在生活中見過非「戀愛腦」的女人，我的所有好友包括我自己，都對戀愛這事十分上心，全情投入。極端「戀愛腦」指的是為了戀愛不管不顧放棄所有，這種情況非常罕見，因為大家都沒那個資格，畢竟活在世上要捱口飯吃，專業談戀愛是太過奢侈的事情，普通人享受不到。

所以一般我們用「戀愛腦」形容太投入戀愛，因而影響了事業的人。

太投入戀愛一定會影響事業的。因為人的精力和時間有限，你做其中一件事，等於減少了做另一件事的時間。

我也曾後悔年輕時太“戀愛腦”，經常把愛情的優先級擺在事業前面，最後果然雞飛蛋打。

但今天的我已經不後悔了，甚至慶幸當初那樣做了。因為愚鈍的我突然想明白，就算當初我選擇把所有時間用在事業上，結果可能是相同的。我失去工作並非因為做得不好，事實上我已經把工作完成得超出了標準，就算我再努力一些，可能升職加薪，但以我的性格，大概結局沒有意外。

同樣的結局，因為我把時間花在戀愛愛上，起碼收穫了甜蜜的過程。

現在你問我是否“戀愛腦”，我會先請教你的標準。我認為一個人選擇把時間放在何處，完全取決於什麼令ta快樂。對我來說，戀愛帶來的快樂還是比事業多一點。

所以我很同情中國男性，他們從來不敢「戀愛腦」。如果一個男人太沉浸在愛情，不只周圍的人看不起他，他自己也會懷疑自己。

從古至今，愛情在中國文化裡，都是一種既被歌頌、又「見不得人」的東西。歌頌是自然慾望使然，「見不得人」因為要壓制慾望。

今天的男人會說：我們的擔子重啊，養家活口，這就是我對老婆最深沉的愛。

愛是一種責任，但不完全是責任，問題是在我們的敘事中它常被等同於責任。

既然是責任，就得跟其它責任擺在一塊兒，比如對父母和對子女的責任——這就撞車了，因為在中國文化裡，對父母和子女的責任是重於對愛人的責任的。

西方文化講究夫妻為社會的核心關係，中國文化說是「家」。這個家裡不只妻子，妻子很可能是最不重要的那個人。

有一種特殊但又常見於普通家庭的情況：丈夫貌似“不在乎”妻子，其實是太把妻子當“自己人”，因此要求她跟自己一樣對父母和孩子犧牲、奉獻。這種境況下的丈夫已經深深地依戀上了妻子，在他心中（自知或不自知）二人是個整體，但可惜他不懂「自己人」也需要愛，就如同人要愛自己。

有人會說：這都什麼年代了，你那都是老一輩的想法。

我們來看看最近幾年關於愛情的討論，幾乎全是道德敘事，在新一輪的解讀下，渣男、小三充斥著歷史和經典名著。進入現實生活，對名人討論一定有個關注點是：ta有沒有從一而終。

人們不在乎ta在戀愛或婚姻關係中是什麼樣子，只要ta從一而終，那就是個對愛情忠誠的好人。

我並非在為變心開脫，只是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經歷了這麼多事情，看過身邊那麼多故事，當然知道這個世界很複雜，但為何人們要如此簡單定義“愛情”呢？

會不會因為，從古至今，愛情在我們的文化裡就沒有定義呢？

那麼，愛情在西方文化中有定義嗎？

其實也沒有，但大家都知道愛情是什麼，那是發自內心的、想用生命去追求的美好。我們也知道愛情的美好，卻用生命追求？

不，我們還有更崇高的責任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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