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李曉冉24歲時向父母說出了埋藏近20年的秘密:童年時,她遭受多次性侵,對方是同住一個小區的叔叔,父親的同事。2018年3月,河北警方在立案偵查4個月後,以涉嫌強奸罪將嶽以金刑拘。嶽以金堅決否認對曉冉有強奸行為,37天後,被取保候審釋放。2019年1月19日,檢方以強奸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為由作出不起訴決定。此後,李家多次申訴。
2020年3月,李家收到了河北省人民檢察院的《刑事申訴複查通知書》,檢察院認為,綜合現有證據,認定嶽以金構成強奸罪證據不足,嶽以金的行為符合猥褻兒童罪,且因有國家工作人員身份,多次猥褻不滿12周歲兒童,猥褻行為間斷性持續長達7年左右,造成被害人精神嚴重傷害,但曉冉報案時已過追訴時效期。
2020年6月10日下午,李家委托律師遞交了針對嶽以金侵權損害責任的民事起訴狀,他們希望借此尋求一份補償性司法正義。
文|殷盛琳
編輯|王珊
兩個世界
李曉冉小學還沒畢業的時候,就真真切切明白大人是不可相信的。嶽以金叔叔在飯局上笑著和爸媽碰杯,恭維調侃,和記憶中他控製自己幼小身體時凶狠的樣子太不一樣了。就像你從上午睡到下午起床,一時間分辨不出到底是白晝還是黑夜一樣,李曉冉說,她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世界。
嶽叔叔是同住在河北滄州一個機關小區的鄰居,1980年代,他和妻子以及李曉冉的父母都在差不多的時間被分配到華北某油田。在當地,那是地位的象征,是被豔羨的烏托邦。哪怕到今天,當地仍然用油田的和地方的來作為身份界定。李曉冉的爸爸李輝說,在當地生活了20多年,他到地方上去的次數不超過10次。
因為大家年齡相近,同在一個城市打拚,後來又都生養了女兒嶽叔叔的女兒嶽婷隻比曉冉小兩歲兩家人經常玩在一起。做了好吃的東西,媽媽會讓李曉冉送到叔叔家去,反正離得近,穿過小花園再轉個彎兒就到了。兩家買女孩子的衣服玩具偶爾會買兩件,婷婷和曉冉都有份。更多的時候,他們一起聚餐、出遊、打羽毛球。
要很久以後,李曉冉才明白這種親密的走動和來往也可以成為很好很好的偽裝。因為親密,所以嶽叔叔是被信任的照看者,在家庭聚餐時,他被家長們拜托帶著三個小女孩去衛生間,出來後,婷婷和另一個妹妹跑得快,6歲的曉冉落在後頭,叔叔把她抱起來,我猜當時他是想抱起我追她們倆,但是當時他把手伸進了我的內褲裏,摸了我尿尿的地方,叔叔的手很涼,所以她一直記得。
在警方的被害人筆錄裏,小學二三年級的時候,曉冉去婷婷家玩,嶽叔叔把她叫到西麵的屋子裏,避開婷婷,然後脫掉褲子露出下體。他拿著她的手放上去,前後地動。過了一會兒,曉冉覺得叔叔的遊戲沒意思,就離開去找婷婷玩了。也有婷婷妹妹在場的時候,有一次,曉冉站在婷婷的斜後方看她打電腦遊戲,嶽叔叔突然就進來了,他在後麵脫下了她的褲子和內褲,下體頂在了她的屁股中間,直到婷婷妹妹的遊戲快結束,轉頭和她說話,嶽叔叔才停止了動作。曉冉至今不知道婷婷當時有沒有看見。
李曉冉說,小時候自己沒有對性的認知,沒有意識到那是一種傷害,但我對疼會有感受。李曉冉在被害人陳述筆錄中對警方說,2003年冬天與2004年夏天,她的11歲和12歲,嶽以金分別在他家的主臥室和辦公室的桌子上與自己發生關係。對方掐住自己的脖子,捂住嘴巴,不許她發出聲音。結束後,嶽叔叔用手使勁攥住她的胳膊,回家之後不準跟爸媽講這件事,知道嗎,不然我就揍你。
直到上了初中,上了生理衛生課,曉冉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她記得初一生物課本上有男性生殖器的圖片,是垂著的,彎的,李曉冉還在想,課本上的圖片是不是畫錯了?從小看到嶽叔叔的都是直的。後來在樓下再遇見嶽叔叔,李曉冉特別害怕,趕緊跑開,有意識地避開跟嶽叔叔單獨在一起。他就知道,我明白了。
但兩家仍然親密的走動和往來,李曉冉還是時常見到他。每次聚餐的時候嶽叔叔都在。在大人的口中,嶽叔叔是個妻管嚴,嶽阿姨會當著大家的麵對他發火,罵他邋遢、窩囊,他也不反駁,唯唯諾諾的樣子。
李曉冉恐懼又驚訝於一個人居然可以有兩種完全不同的麵目,開始懷疑這個世界的真實性。
後來,嶽家搬到了北京,李曉冉念完了初中、高中、大學,但那種被控製的恐懼感仍然存在,痛苦也是慢慢累積的,她嚐試過自殺,有一回已經跨到宿舍陽台的欄杆上了,被同學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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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
大學四年裏,李曉冉放假回家之後就自己待著,也不說爸爸媽媽好,不打招呼。別人的孩子都是過了正月十五再返校,李輝不明白,為什麽她永遠初六初七就走。
平時給她打電話總會被掛斷,有一年國慶假期,他和妻子坐火車再轉公交、出租,晚上7點半才到了女兒學校,我們就坐在那裏等,出來聊了會兒後她說,你們自己找個地方住去吧。李輝當時覺得女兒好冷漠啊。
李曉冉有過把秘密告訴父母和朋友的衝動,但最終沒能說出口。她會自卑,像掉進一個漩渦,覺得自己很差、很髒,很羞恥,自己被這樣是命中注定的。除了創傷,成長的其他記憶都是茫然的,中學快樂的片段很少,同學們談論時下最流行的影視明星,狂追超級女聲,她覺得沒意思,她喜歡看的是懸疑劇和喪屍片。
進入一所還不錯的大學,逃脫了升學的壓力之後,生活裏的空隙更多了,那些東西會很容易經常出現在腦子裏,控製不住了,你已經不能掌控自己的想法了,2015年春節,李曉冉已經拿到了英國幾所學校的offer,想跟父母要一萬多的占位費。在此之前,她從沒向父母提到過自己想出國,一個不能說的原因是,她想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死去。
父親李輝記得那一天他們聊到深夜。他和妻子表達對女兒一個人出國留學的擔憂,希望她好,又擔心很危險。李曉冉垂著頭,沒什麽反應。
話題又談到未來的婚戀,李輝沒忍住,問女兒,你是不是心裏頭有什麽障礙啊?結果李曉冉突然情緒爆發,大聲哭訴:都是因為你們!知道我有多痛苦嗎?我小時候被人家傷害過,不是猥褻,就是性侵!
李輝覺得自己遇到了真實的晴天霹靂,他反複問女兒到底是誰,回應是更絕望的哭聲。
在知道女兒受傷害卻不知道加害人的那兩年間,是李輝最痛苦的時候。有時候出門,他幹脆坐在馬路邊上一根根抽煙,他以前從不抽的。他想著,到底是誰?是誰那麽惡毒要害我們?國企集體生活被分割得很明晰,接觸的人也有限,小區門口隔條馬路就是派出所,再往前幾百米的範圍內就是少年宮和遊樂園。他想,應該不是舞蹈和美術補習班老師,好像人家是位女士,大概率是陌生人,要是熟人的話,也得是家裏有個男孩的,有女孩的爸爸應該能感同身受。
2015年畢業後,抑鬱情緒越來越嚴重,李曉冉沒出國,也沒找工作,回到家裏。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哪怕是白天,她也反鎖房門。母親楊玲做好飯,會在門口喊一聲,或者給房內的女兒發微信,常常得到的隻有沉默。他們不敢強迫她,怕激化她的情緒。有時候李曉冉一兩天都不吃飯,他們怕女兒出事,小心翼翼地趴在門邊,聽裏麵的動靜。
等女兒狀態好一點兒了,李輝開始帶她去看心理醫生。最初他在縣城找,怕別人察覺,隻告訴對方是幫親戚問的,問診結束,他們小心地扔掉病曆和單子。後來他帶女兒去北京,女兒被診斷為重度抑鬱狀態。北京大學第六醫院的唐登華教授告訴他,要等女兒自己把加害人的名字說出口,如果她不願意,一輩子都不要問。他點頭。隻要女兒好好的,他可以放棄任何東西。他帶著女兒去旅遊散心,去有海的地方,去無人相識的陌生城市。
他沒告訴任何人,自己當時快要撐不下去,一個人去找過好多次心理醫生。在家裏要做頂梁柱,不能垮,他隻能花錢對外人傾訴。
2017年4月27日,台灣女作家林奕含自殺身亡的消息在網絡上刷屏。李輝和李曉冉都看到了新聞,李輝還去找了那本《房思琪的初戀樂園》讀,他想,這孩子得多痛苦,我的孩子得多痛苦?

台灣作家林奕含。圖片來源網絡。
李曉冉的心理防線被這個陌生女孩的故事擊潰。她覺得自己和房思琪的經曆太像了,但如果自己消失,就沒人知道那件事了,就是懷著對世界做點事情的感覺,反正我要死了,我先告訴你們有這麽一個壞人。
5天後,2017年5月2日,李輝清楚地記得那一天。晚上十點多,他正在屋裏躺著,李曉冉和媽媽一起走進來,女兒有事跟你說,媽媽先開了口,當他在女兒口中聽到嶽以金的名字時,腦袋嗡一聲。之後,他讓妻子先睡,自己一個人出了門。家裏沒煙,他到小賣部買了一包,一根接一根地抽,在外麵待到淩晨一點多才回去。
怎麽也沒想到是他,李輝說。
嶽以金2011年左右調到了北京。2016年,嶽以金和妻子嶽青還來過一趟李家看望他們,待了10分鍾左右,李曉冉當時不在,應該是去看病了。後麵嶽青又單獨來過一回,在李家過了夜,李曉冉直到嶽青臨走前,才走出房間招呼了一聲嶽阿姨,李輝還暗自埋怨過孩子不懂事。現在想想,孩子當時得多難受啊?
看守所裏的父親
女兒受到了傷害,那壞人就該受懲罰,在李輝的價值觀裏,這是再普通不過的邏輯。
他去北京找過嶽以金兩回。在他錄下來的視頻裏,停留在李曉冉記憶裏的嶽叔叔其實並不高大,反而顯得文弱。他皮膚有點黑,穿一件普通的格子T恤,有普通的五官,放在人群裏大概不會被輕易認出。
第一次是在嶽以金北京的家裏,他們圍坐在桌前,嶽的妻子嶽青罵丈夫禽獸不如,這是犯法的知道不知道啊!
嶽以金沉默地低下頭,手掌一遍遍摩擦桌麵,我等著抓唄,抓了坐牢去,愛咋辦咋辦吧。那有啥,做錯了自己承認罪,承擔責任唄。他在那次錄像裏隻承認自己看過、摸過曉冉的下體,否認了強奸的指控。
那一次,李輝打了嶽以金兩拳,但臨走的時候,他還為自己的叨擾對嶽青感到抱歉,給你添堵了,心裏頭。
隔兩周再去,嶽以金說自己對不住曉冉,半個月內瘦了五斤。我那天真的去找律師了,他說你最好投案,我說不行怕對曉冉不好。嶽以金說,他知道林奕含的事情,而且看過不止一個受傷害後得抑鬱症的案例。
在李輝的要求下,嶽以金給女兒打了電話,嶽婷大概知道了他的事,一直不回家。婷婷,醒了?今天不去上班吧?爸和你說個事。李曉冉爸爸來找爸爸了,爸爸在你們小時候,那個啥,欺負過李曉冉,摸過她下麵爸爸該承擔的事情都要承擔。說完了,婷掛了你好好做人吧。
他承認自己是禽獸,承認用的是右手,但也到此為止了。李輝氣極了,撿起路邊的石塊砸向嶽以金的右手,造成其右手第二、三節手指末節骨折。
2017年5月30日,被砸手6天後,嶽以金到北京市公安局海澱分局東升派出所報案,在警方的詢問筆錄中,他徹底否認了猥褻行為,說是兩個女孩淘氣,他讓孩子脫下褲子打屁股時,無意觸到了曉冉陰部,擔心被報複,威脅到自己和家人的安全,才選擇報案,希望警察從中調解。
根據嶽以金對警方的供述,2017年6月13日,他打電話給李輝,約李輝去北京談談。6月16日,李輝到嶽的單位門口等他,不到20分鍾,警察就來了。他問你是不是打人了,我們善良人不撒謊,就說是。他們就把我弄過去了。
也是在那一天,嶽以金給警察寫了一份書麵申請,要求依法處理打他的李輝和李曉冉舅舅,不要求調解。
當天晚上十一點多,看到丈夫還沒回來,楊玲給嶽青打電話,才知道李輝被抓了。她急昏了頭,趕往派出所,去了沒用,又回來。李曉冉知道後對她的指責更深:都是你認識這樣的人,才整成家裏這個樣子。
楊玲想,人家說的也沒有錯,的確是自己心瞎,交友不慎。她和嶽青從還住在單身宿舍樓的時候就是好朋友,都是農村出來的孩子,有點共同語言,互相能夠理解得多。她想,如果沒有這一層閨蜜關係,孩子可能也不至於這個樣子,這個家也不至於這個樣子。
隔天再去派出所,楊玲看到嶽以金帶了律師一起來,律師當場擬下和解書遞到她手裏,讓她照抄:第一,李輝及其家人不再威脅嶽以金及其家人;第二,李輝及其家人不在社會上散布帶有人身攻擊及侮辱性質的不實言論;第三,嶽以金不要李輝任何賠償。她拿起筆,要是李輝在監獄裏呆幾個月,她跟女兒在家裏,這個家要怎麽辦呢?回憶起這些,楊玲不停用紙巾擦淚。
從被抓到取保候審,李輝在看守所裏頭待了整整三周。他瘦了十來斤,但身體上的變化遠沒有心裏多:誠實的人被關起來,撒謊的安穩度日,世界的確是不可信的,李輝開始有些理解女兒了。
但李輝覺得這三周的牢獄之災像是無形的砝碼,換來了女兒的信任。以前他出門回來再晚,李曉冉也沒理過他,但這之後,他發現女兒會給自己留燈。
那之後,楊玲覺得自己承受了更多的攻擊,我有時候進去踩著她瑜伽墊子一點,她就說,這是我腦袋上,你都敢踩我(瑜伽墊)這邊;她把我要吃的東西扔進垃圾箱裏,說我不該吃,我說你這是對我的侮辱啊。她要趁著李曉冉不在才敢去她房間打掃衛生,有一次她到女兒床邊,被一把推開,李曉冉對著她吼,你同事中有幾個孩子受過這樣的侮辱啊?她說沒有。女兒說,你怎麽就這樣幹這種事情啊?她隻能聽著。女兒曾經在律師的辦公室裏,控製不住地撕扯、捶打她:你為什麽要生下我來受苦!
女兒無法控製自己的行為,但楊玲能察覺到:有時候可能撅了我,她覺得自己不對了,中午會趴在我床邊,躺一會兒。她更難受了。
有時候楊玲會恐懼,連微信都不敢發給女兒,但她又不能逃,要是疏遠了,女兒更沒有安慰,她還能依賴誰呢?楊玲有時候覺得李曉冉是在極力捍衛自己僅有的那點權利,我覺得她是重要的東西丟的太多了,隻能在家裏保住這些東西。

李曉冉的老家。殷盛琳攝。
黑房子
李曉冉本來以為說出加害人後事情很快會有個結尾,卻沒想到那僅僅是個開端。2017年11月9號,她在爸媽的陪同下去公安局報案,之後,她被傳訊做受害者筆錄,需要緩好久才有勇氣說出性侵細節;再之後,她去見心理醫生、司法鑒定法醫,每個人都要她確認自己是受到了性侵害。
警察問她,記不記得嶽以金身上的隱秘特征,她覺得世界搞笑極了,要有多強的偵查能力,才能在那件事情發生的時候記住?她一直忘不掉醫生聽到她大學畢業且順利拿到畢業證書時的詫異眼神,她知道醫生以為她撒謊。父親告訴她,律師說不能把這件事在網絡上公開,不然嶽以金可以反告侵權。

警方的立案證明。受訪者供圖。
敏感是一種能力,更是不幸。她想,這件事情明明發生在我身上,但是誰能證明呢?如果他不承認,那我就真的是汙蔑他了。她被警方要求去做婦科檢查,器具接觸身體的時候,覺得受到侮辱。她知道每個人的審視都是他們各自的專業,但確確實實讓她受傷:我應該付出這個代價嗎?這本來不應該是我的代價。這個世界真是不可信,她說,怎麽都在幫助壞人?
壞消息一個又一個傳過來:2018年3月,河北警方立案偵查4個月後,以涉嫌強奸罪將嶽以金刑拘。嶽以金否認對曉冉有強奸行為,37天後,被取保候審釋放。
2019年1月19日,當地檢方以強奸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為由作出不起訴決定。李輝又向市級檢察院申訴。滄州市人民檢察院認為,嶽以金在錄音、供述中均未明確承認強奸過曉冉,嶽以金涉嫌猥褻兒童罪,但已過追訴時效,因此維持不起訴決定。
在此期間,李輝多次實名向嶽以金的單位舉報,始終石沉大海。2020年3月18日,他接到河北省人民檢察院的《刑事申訴複查決定書》:綜合現有證據,認定嶽以金構成強奸罪證據不足,嶽以金的行為符合猥褻兒童罪,且因有國家工作人員身份,多次猥褻不滿12周歲兒童,猥褻行為間斷性持續長達7年左右,造成被害人精神嚴重傷害。
如果根據2015年刑法修正後增加的內容,嶽以金的行為符合猥褻兒童罪中的其他惡劣情節,可判處五年以上有期徒刑,追訴期15年。但我國刑法適用從舊兼從輕的原則,不適用於嶽以金2004年及以前的行為。李家的報案時間為2017年,已過猥褻兒童罪的5年追訴時效期,因此不再追究刑事責任。

河北省人民檢察院刑事申訴複查通知書。
嶽以金在電話中對《極晝》否認了李家關於性侵的指控,根本沒有的事,他說,自己一直在走司法程序,除此之外沒有和李家聯係過。他們一直誣陷我。他拒絕回答更多問題。他當時的代理律師說,李家提供的錄像是在嶽以金被脅迫的情況下記錄的,嶽以金告訴他,當時有好幾個人從老家找到北京來,氣勢洶洶的,至於李輝的偷錄,他認為是一種值得商榷的取證方式。至於嶽青在場且作為主問人的那份錄像證據,他覺得有誘騙(行為)。他說,國家權力機關隻相信證據,不能相信你的說法、你的委屈。
法律的條文清楚明白,李曉冉想,嶽叔叔沒有被關起來,自己卻好像被判了無期徒刑:折磨自己的是無休無止、一點新意都沒有的創傷記憶。在夜晚,在小憩的時刻,或者生活中一個最庸常的瞬間,那些被侵犯的場景閃回浮現。她頻繁夢到自己被人追殺,對方麵目不清,一起向自己衝過來,她形容那種感受,像是全世界都在傷害我。
楊玲也聽她描述過這個場景。有一回,她們一起並肩走在公園裏,李曉冉大聲向她傾訴:媽媽,我就像被囚在一個黑房子裏似的,沒有窗戶,被人追殺,好像掉進一個黑洞裏。
公園裏頭人很多,路人不時從她們身旁經過,楊玲怕人家聽到,打斷了女兒:你(說)這個東西能不能小心點兒?她不想女兒和媽媽走在街上情緒緊張地聊這些,我就覺得家醜不可外揚,在家裏和媽媽說說知心話誰都希望女兒很正常,我也很正常,這樣展現在別人麵前,對吧?
正常的美好在李曉冉的世界裏已經是不可相信的。中學的時候,有男生稚嫩地暗示喜歡她。連拒絕的欲望都沒有,李曉冉隻覺得,關我什麽事?這個世界上或許會存在美好的情感,但那是別人的事情。李曉冉沒辦法向男生說出口,自己是殘缺的,臉上有塊疤,別人說喜歡你,但你還是會介意自己臉上有塊疤。
秘密宣之於口的時候,李曉冉24歲,距離最初被侵害已經過去了18年。但她覺得自己的很多東西永遠停留在那個年齡了,有一些美好的東西,在之後就沒了。在那之前,她當然相信世界是美好的,爸媽相愛但都更愛她,想要的東西跟爸爸撒會嬌就能拿到,冬天上學的時候鞋子涼,爸爸會用吹風機先吹熱。她在街角的小花園裏回憶起這些,眼淚流過黑色口罩。我後來想,他們對我超過了一般人的愛,但是這個事情對我的認知造成了傷害,我覺得對不起他們的一點是,我沒有及時表達對他們的愛。這是我對自己失望的一點。她的肩膀上下聳動。
說出來傷害之後她並沒有解脫的感受,但覺得可能會讓家裏人好受一點。他們明白了我,理解了我為什麽會這樣。他們的女兒不是天然對他們不親近的,我很抱歉啊。
今年一月,我在陰冷潮濕的成都見到了李曉冉和她的父母。在此之前的幾天,李曉冉已經在律師萬淼焱的幫助下住進了成都市第四人民醫院進行心理治療。萬淼焱開車接我們一起去成都郊區一個人工湖,一路上李曉冉緊張極了,抓緊父親的手。她是對人有防備,害怕,手冰涼。李輝說,過去的幾年裏,李曉冉除了家人、醫生、律師,很少和外人打交道。
李輝和楊玲住在一家廉價旅館裏。楊玲進門做的第一件事是拉緊窗簾,聊天的過程裏,不時提醒我注意音量。
楊玲說,以前總有人誇她比同齡人顯得年輕,但這兩年,她鬢角開始出現白發,在國企勤勤懇懇做了半輩子職員,從未跟人紅過臉。但是孩子的遭遇讓她覺得羞恥,像耳光同時打在自己臉上。
她發現帽子和口罩真是好東西。2015年女兒說出性侵後,她已經離不開它們。更有安全感的方式是不出門,出門做什麽呢?別人看到總要問,孩子怎麽樣啦,她不知道怎麽麵對。她不再參與任何同學聚會,有時候穿衣服出去買個菜,她會不自覺地流眼淚,就覺得,哎呦,我怎麽抬得起頭來啊。上班過馬路她都慢慢地過,有點呆,反應不行了。
那次她和李曉冉一起坐公交車,女兒可能有點恍惚,公交車一刹車她腦袋瓜子一下子撞在前麵的椅背上。很麻木的樣子,楊玲說,女兒維持了一會兒被撞的姿態才重新坐起來。回到家她問女兒,你當時是怎麽想的,女兒說,哎,我就想撞死算了。我當時也是,我想她心裏一定是這麽想的,她覺得自己的心碎掉了。
像是遭遇了一場車禍。生活這台車,跟原來真不在一個軌跡上了,楊玲說,三個人的命運綁在一起,一個不在正道上,就都走不在正道上了。
這幾年,李輝的睡眠也不行了,最嚴重的問題是耳鳴,就像冬天北方那種水壺,嗚嗚嗚嗚,也像知了叫。老了,衰退,我這一晃就四五年過去了。妻子在2016年被查出癌前病變,他擔心女兒,又心疼妻子,有很多次他感覺自己快撐不住了,但想想妻子比自己更難承受,他不得不繼續。楊玲清楚丈夫是把更多的壓力放在了自己身上,為了女兒這件事,丈夫買了好多法律書籍,翻刑法,翻民事,我們能堅持到現在,真的都是他的努力。
錯過的信號
是警察在補充偵查的時候提醒,他們才想起來去找女兒小時候的日記本,開始重新理解女兒過去的世界。李輝一頁一頁翻過去,沒有找到關於性侵的記錄,但在裏麵發現了一張她和同學傳閱的紙條:
同學:能告訴我你在煩什麽?看我能幫上什麽忙嗎?
李曉冉:怎麽才能忘記一件事?
同學:煩心事?那去找樂子,做點高興的事。
文字有時候是最好的偽裝。李曉冉當時以此保護了自己。我寫得很含蓄,沒有寫出傷害,也沒有感受,隻是類似於借代的手法。我不敢描述這件事,我就用其他的事情代替。

李曉冉的日記。受訪者供圖。
李輝和妻子開始反思,如果是錯過了女兒的求救信號,到底是從哪開始錯的?肯定不是因為保護得不夠,李輝說,他們一直覺得應該對女孩看管緊一點,不要跟陌生人說話,不吃人家的東西,不單獨去別人家裏,從小他就一遍遍告訴過女兒。楊玲同意他,小時候我們對孩子,吃個香蕉怕涼著,要過一下熱水再吃大一點了,上學了,她在前頭走,她爸爸在後頭走看著她。楊玲說,他們的防範意識一直是有的,隻是從來沒有防備過嶽以金,總覺得他受過教育,又有這麽一層關係,他家也是個女兒啊。
媽媽現在回想起來,女兒好像從高中起就不愛穿裙子了,給她買的漂亮裙子都被塞到衣櫃深處,連短褲都很少穿。還有給她仔細挑選的小皮鞋,也放在那裏落灰。楊玲記得自己當時有過疑惑,怎麽這孩子這麽保守呢?現在的小孩哪個不愛打扮?但她最終沒有問出口,好像保守不是一件壞事情,她當時想,可能女兒比較善於保護自己吧。
她記得李曉冉初中的時候,自己還拿一個漂亮同事跟她舉過例子,說她穿的好,出去淨惹事,被男孩子招惹,那些比較樸素的就不會。她潛意識裏覺得保守也挺好,是一種美德。她至今也不清楚,這些話是不是加深了女兒的羞恥感。
爸爸更心痛於自己在某種意義上成為嶽以金的同謀,他記得李曉冉小學快畢業的時候,臨近過年,他給曉冉和婷婷都買了新年禮物,是顏色特別亮的粉色羊毛衫。讓曉冉去送到婷婷妹妹家時,她怎麽也不願意去。那會兒已經發生這個(性侵)事情了父親的臉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我還罵了她,大聲斥責他,我說我那麽忙,沒時間,這孩子怎麽那麽不懂事。最後,曉冉是哭著出了門。
在他們以前的認知裏,愛自己的孩子,就是帶她唱歌,參加舞蹈班、繪畫班、羽毛球班,培養她德智體美勞,給她不錯的物質條件,然後看著她長大、結婚,生小孩。大學填專業也會幫她做決定,填女孩子學的比較多的財務專業。初中的時候孩子不願意再和他們談心,也沒覺得有什麽,他們也是這麽長大的。曉冉中學時總是寫完作業就睡覺,沒怎麽發泄自己的情緒,他們以為是學習壓力大,所有的學生不都是這樣嗎?
人生過了半百,他們才察覺或許自己沒有想象中那樣了解女兒、了解愛。他們開始報名各種心理團輔和幸福課,李輝做了筆記:父母要脫胎換骨。不會愛,不懂愛,不能愛,解決辦法是心態、價值觀和愛的能力。
楊玲帶著女兒專門去了趟上海,去參加一位國外名校心理學專家的團體創傷療愈。專家說,愛是最大的醫治。她趕緊記下來。坐在旁邊的李曉冉覺得無趣極了,道理我全都懂,要愛要寬容,我一說能說好幾個小時。李曉冉說,痛苦隻能自己忍受,沒人能幫助,也無法替代。
她說自己其實已經原諒了父母,明白他們也沒有接受過完整的性教育。她回望自己當時的狀態,承認如果沒有受過專業的教育,普通人其實很難發現異常。她成績似乎一直處於穩定狀態,是不是我但是應該學習差一點,這樣會比較容易被察覺到?
父母不止翻到了李曉冉的日記,還有一本相冊,裏麵是李曉冉自己整理的小時候的照片。普通的塑料紙容易粘,她細心地用衛生紙一張張包裹起來。上麵的李曉冉鵝蛋臉尖尖,皮膚像羊脂奶球。有一張她被爸爸抱著,頭發上別兩個紅色小發卡,旁邊是爸爸買並親自吹起來的氣球玩具,李曉冉笑得清亮坦蕩。
其實人越想自我消失,就越不想讓自我消失。楊玲想象著女兒在整理照片時候的感受,她覺得那可能是一種求救信號。小時候人家都說我女兒漂亮,我就想著,她要是有點知識文化,好好走這一生就挺好的。楊玲記得她和女兒還很親密的時光,是在李曉冉還在讀一二年級的時候,她們倆經常一起念幽默,比誰念的笑話更好笑,結局往往是兩個人都前仰後合。
我問過李曉冉整理,收藏那些照片的時候在想些什麽,她沒有遲疑,就是為了以後一塊銷毀方便。她說,如果要離開,不想留下自己的東西,沒意思。那好像是另一個人的人生,她活成了那個女孩的贗品。
就像一個完美的瓷器打碎了,就算把它複原,也是有裂痕的。成都開始下起微雨,周圍的樹影在風裏搖晃。她過會兒要回到成都市第四人民醫院心理科接著住院,刑事申訴已經走不通,她的代理律師萬淼焱將為她提起民事訴訟。這是她們委托的第三個律師了,她明白這次是最後的機會。那個人在現行法律體係下無法被判刑,他們要的,僅僅是性侵兒童者應受司法否定性評價的樸素的社會正義。
李曉冉希望案子快點結束,希望傷害自己的人能夠付出代價,她已經在絕望的狀態中等待太久了。父親最初與嶽以金對質的錄音錄像素材是她負責剪輯的,他們用電腦不太行,又不能拿出去讓別人看到,隻好讓女兒幫忙。李曉冉說,父母不敢讓她看到具體的錄像內容,怕刺激到她,隻是告訴她幾分幾秒停下來,裁進去。拖動鼠標,點擊,再點擊,李曉冉始終不敢看向嶽以金的臉。
她還是沒有能力麵對。萬淼焱和她談起案子,她直接打斷:這是你們和我爸媽的事情,不要告訴我。

警方關於李曉冉精神狀態的鑒定意見說明書。受訪者供圖。
Light the Light
大V、名律、公知、學者、警官、檢察官、紀檢組,李輝想著他在這幾年間找過的所有人。有些人敷衍他,有些人還抱有珍貴的善意,比如那位省檢的老檢察官,勸告他刑事訴訟確實走不通了,不要再花錢請律師刑事申訴,看看民事訴訟吧,但是非常非常難。他才轉而尋求通過民事訴訟來獲得補償性司法正義的可能。
他始終報以感激的人還有現任深圳大學傳播學院的特聘教授常江,2018年中秋節前他冒昧去打擾人家的時候,他還在清華大學新聞學院教書。彼時公安局的補充偵查結束,剛剛移送市檢審查起訴,女兒的情緒非常不穩定,停止了吃藥。他篤定那是他過去的人生裏最危急的階段,所以當常江教授沒有拒絕他,反而將自己的私人方式給他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是溺水的人突然被拉了一把常江還拿了一盒月餅,讓他回去帶給女兒。
他找到各位女性權益相關事件的當事人,羅茜茜、弦子、麥燒,一個個私聊她們,想知道司法程序怎麽展開,也想安慰一下這些好孩子。他去圍觀了弦子的庭前審理,在遠處拍了張照,然後發給她,為你加油。是善意連接了善意,弦子告訴他,自己的代理律師是萬淼焱,後者也曾在北航陳小武事件中提供大量支持,幾天後,他直接飛到了成都,找到萬淼焱所在的律師事務所。
萬淼焱接了案,在她所知道的童年性侵案例裏麵,李曉冉算是幸運的那個,有很多女生在認知到自己受侵害後,走向更加不可挽回的人生:她們在某種程度上自我厭棄,甘願墜落,濫交、吸毒、自殘。
還有一些人直至中年才有勇氣說出秘密。前段時間,萬淼焱接到過一位湖北婦女的電話,對方說自己現在45歲,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8歲的時候,她被村小的校長兼體育老師拉到小樹林猥褻,下課鈴聲響起,同學們跑過來的時候,正好看到老師的手從她衣服裏拿出來。他們指著她:好羞哦,丟人。
從那之後她就一直藏著這個事,也覺得自己丟人,直到38歲時,她重度抑鬱,住進當地的醫院。因為實在是年月久遠,缺少證據,萬律師告訴她自己也無能為力,你是我白道上找的最後一個人,接下來我自己解決。電話被掛斷後再打過去,已經無人接聽。
萬淼焱一直記得一位法官朋友在和她討論案情時的話,刑事追訴不能的情況下,民事司法再不給這樣的受害人一個補償性司法正義,我們如何麵對自己的法律良知?
為女兒維權的過程讓李輝開始重新認識這個社會。他加入微博的女童保護群,關注女性權益相關的所有知名賬號,每天轉發大量相關報道和信息。他每天都在健身,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他想看著女兒慢慢好起來。他有意讓女兒幫忙在淘寶下單健身器材,覺得那也是女兒心理重建的一環:她會確定自己有能力幫助別人。
在成都,李曉冉不再是孤單一個人。萬淼焱介紹自己職場性騷擾案件的當事人給她,她沒有拒絕。她們一起約飯,感同身受一些痛苦後人的關係天然親近一層,對方成為李曉冉在成都的第一個朋友。

成都街頭。
過年前後,新冠疫情爆發,成都第四人民醫院開始合並病房,李曉冉待在裏麵,和一位抑鬱症女孩的病床正好挨著,她們彼此互為支撐度過了被隔離的時光。後來疫情嚴重,醫院開始讓病人離院,臨床的女孩兒家人沒空來接,李曉冉主動要求晚兩天再走,陪著女孩。後來,她和女孩再沒聯係,但李曉冉會在朋友圈分享日本樂隊RADWIMPS為武漢唱的一首《light
the light》,歌詞裏有對共同經曆過艱難時光的感懷,萬淼焱覺得她是在懷念那個朋友。
5月,李曉冉回過一次河北老家,她在第一次見到萬淼焱的時候答應她,會陪已近90歲的爺爺一個月,不給自己留遺憾。之前因為狀態極差,她反感任何節日,好幾年沒有回過來家。李曉冉沒能完成計劃她在河北隻停留了不到10天就離開了。父親猜測可能是這個地方會在無形中給她壓抑,讓她想起不好的記憶。但在陪爺爺的10天裏,她買菜做飯,洗碗,幫爺爺量血壓,做了所有好孫女要做的事。
那些天,爺爺從來沒有問過她沒去讀書沒找工作是怎麽回事,但在李輝拍下的視頻裏,爺爺躺在床上,眼神混沌,嘴裏念叨著,好好的孩子沒工作,他沒敢問老父親是否知道,知道多少。
6月10日,李輝拿到了判決書,法院宣告李曉冉為限製民事行為能力人,並指定自己為監護人。當天下午,律師萬淼焱遞交了針對嶽以金侵權損害責任的民事起訴狀。接下來,他們等待開庭、宣判,等待女兒能得到一份正義的撫慰,慢慢好起來。
漫長的疫情也給了這家人得以喘息的空隙。街上四下無人,李曉冉拉著爸爸滿成都騎自行車,到寬窄巷子打卡拍照。她脫掉了黑色羽絨服,換上鮮亮的春裝,淺白色格子衫配同色係褲子,頭發長了一些,軟軟披在肩膀上。她不再排斥父親的鏡頭,甚至願意和父母拍合影,照片上真真切切地笑起來。
紫藤花架下,她和媽媽一起拉著手旋轉、比心拍照。然後轉身向花影更深處走去。
有一瞬間像回到過去,在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的最初。曉冉經常拉著爸爸去小區門口的遊樂場,玩瘋狂老鼠,滑旱冰,在蹦床上跳到衣服被汗浸透。幼兒園開聯歡會,她擦著紅嘴唇,特別小心地警告爸爸喂雪糕的時候不許弄掉口紅,穿小青蛙的衣服和夥伴們一起上台表演,對著爸爸的鏡頭一直笑。
華夏新聞|時事與歷史:童年性侵之後,一個女孩與她錯失的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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