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家女23年前疑遭兩次頂替上大學,班主任自首

新聞 雅雯 2周前 (06-24) 14次浏览

班主任的那封《道歉信》,苟晶還記得信中的大致內容:我的女兒沒有像你這樣聰慧,智商有點欠缺,她不爭氣。我作為一個父親,非常不容易。1997年,我在很無奈的情況之下,才讓她頂替了你的成績去上大學。作為一個老師,我這樣做,的確有違師德,但是請你原諒我。

如果不是這幾天很多老同學、同事把山東高考冒名頂替查出242人的新聞發給苟晶,她不會想到在網上捅出這件陳年往事。
1997年6月,山東濟寧市實驗中學尖子班的高三學生苟晶高考落榜;1998年複讀,明明平時成績優秀,高考前摸底考還全區第四名,結果她依然低分落榜。一個多月後,她收到了湖北黃岡一所中專學校的錄取通知書。她從未填報過那個學校的誌願,去了之後才知道那是一所野雞學校。在那裏讀了一年後,她到浙江打工,後來結婚生子,靠自己的奮鬥成為電商企業的管理者。
20多年來,她很少回山東老家,也極力強迫自己忘記那段屈辱痛苦的記憶。同學們都上了大學,有的還拿到博士學位,當了教授。她從不與他們聯係,態度冷漠,自我療傷,試圖埋葬過去。
而實際上,早在2003年,高三班主任就曾讓人帶信給苟晶,承認是自己女兒頂替她去北京讀了大學。出身農家、無權無勢的苟晶逐漸認命。在杭州的20多年,她努力拚搏,堅持讀書,還把房子買在一所大學附近。

2018年父親去世前,還對此事耿耿於懷。今年6月21日父親節,她想起父親早年辛勤的勞作和臨終的顫抖,潸然淚下。兩次落榜,太多神秘的事情讓她無法釋懷。苟晶說,她早就認命,不需要任何道歉和賠償。可是,她隻想搞清兩次被頂替的真相,挖出背後的利益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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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晶(左一)在濟寧讀初中時的照片。受訪者供圖

 

高考兩次落榜,上野雞學校

苟晶幾乎就要忘掉23年前的事情了,當年同學的麵孔也早已模糊。
1997年,濟寧市實驗中學有14個畢業班,苟晶所在的理科班有大約56個人,她的成績是中上等,常常在第10名到20名之間徘徊。6月高考後,她從老家接莊鎮出發,騎車30裏地去學校。在高考成績榜上找到自己名字,後麵是一個低得驚人的分數。
濟寧實驗中學,是全市第二好的高中,僅次於濟寧一中。苟晶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麽。同學們都去上大學,她開始複讀。由於基礎好,她在班上也一直名列前茅。
1998年第二次高考前的一個月,任城區舉行全區摸底考試,幾萬個學生裏,苟晶考了第4名。然而高考結束後,她再次去學校看榜,依然看到一個很差的分數。她怎麽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當時,我一下子都快站不住了的感覺。
苟晶大受打擊。這個分數,連大專分數線都達不到。

無奈,填報誌願時,她選了三個省內的學校。我百分之百沒填省外的學校。因為當時家裏的確沒錢。我覺得我都這麽差的成績了,更不要花那麽多錢出遠門讀書。
奇怪的是,半個月後,她收到的,隻有一封湖北黃岡水利電力學校的錄取通知書。這是一所她聞所未聞的學校。家裏貧困,下麵還有兩個妹妹。她哭著跟父母吵了幾架,提出想出去打工。父親不同意,說,你總要讀一個學校的,你總不能就這樣子半途而廢了。
1998年夏,苟晶去了黃岡上學。那年,她20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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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晶在濟寧任城區的初中畢業證。受訪者供圖

 

到了黃岡的學校,她才發現,那是一所野雞學校。據百度百科介紹,該校是湖北省政府批準,於1979年創辦的一所公辦中專學校。但搜索今天的網絡,有許多黃岡水利電力學校的黃頁信息和垃圾廣告,還有稱學校建於1997年。但很難找到該校官網。在目前的全國職業院校專業設置管理與公共服係信息平台上,也查不到該校。
苟晶記得,1998年入校時,這所學校一片荒涼,隻有一小棟辦公樓、兩棟宿舍,甚至沒有學校大門。

學校地處一個黃土丘陵,食堂修在地下。根本就不像個學校,連我們高中都比不上。
她被分在發配電專業(發電廠、配電網及電力係統專業)。整整一年,她什麽也沒學到,覺得在浪費錢和時間。更令人吃驚的是,學校裏大部分學生都來自山東各地。單單我們一個班40多個同學,除了一個福建南平的,三個陝西銅川的,其他都是山東的學生。而且,所有人都沒有填過這個學校的誌願。他們感到莫名其妙,似乎是被什麽神秘力量踢到這個角落的。

1999年,浙江溫州一個工廠來學校招工麵試,名額20個。苟晶從300多人裏脫穎而出。校領導也勸她,機會難得,能去就去。從此,她在浙江生活了20多年。

 

同學個個成才,老師曾寫道歉信

 

對於當年被冒名頂替的事情,苟晶早已知曉。
當時,高三班上56名同學,除了成績最差的一位同學上了大專,其他同學都上了大學。隻有苟晶,連大專也沒考上。
多年後,當年班上的同學多數都當了中學老師,還有一部分在統計、環保等各個事業單位,過上了穩定和體麵的生活。還有8位同學獲得博士學位,當了教授。

1999年去浙江後,苟晶認識了現在的老公。

2000年,他們一起去了杭州,老公在一家單位上班,苟晶則從事各種各樣的零工。
開始幾年,她在杭州騎著自行車,滿大街銷售化妝品、軟件。每天騎幾十公裏,晚上累得全身骨頭痛,痛得都睡不著覺。其間,她曾進入幾個銷售團隊,上了幾天班覺得苗頭不對,認清是傳銷團夥後,趕緊跑路。後來又去了移動公司,在大街小巷的商店兜售公用電話,並給別人安裝。

2001年,苟晶生了個女兒,2006年兒子出生,2008年她開始做淘寶電商。她記得,頭兩年,要從義烏拿貨,來回奔跑,每天蹲在地上打包、發貨,一直幹到半夜,發完半個屋子的貨。此外,她還要兼做客服。
為了提高技能,照顧好兒女入睡後,她熬夜在網上學習電商課程。這樣自己天天熬夜,太辛苦了,消耗身體,頭發都掉了好多。積累了幾年經驗後,她去了一家電商公司做運營。再後來,她能夠帶團隊,為不同的公司做運營了。2012年以後,全家的生活逐漸好起來,他們買了房子還有車。

苟晶的父母是農民,沒什麽文化。三姐妹中,隻有小妹讀了大學。2003年,小妹高三,班主任、語文老師邱老師也是苟晶當年的班主任。邱老師向小妹詢問了苟晶的情況,得知苟晶在杭州打工多年,已經結婚生子,邱老師手寫了一封信,粘好信封,讓小妹回家後轉寄給苟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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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晶在濟寧實驗中學(高中)的畢業證。受訪者供圖

 

那是一封《道歉信》。苟晶還記得信中的大致內容:我的女兒沒有像你這樣聰慧,智商有點欠缺,她不爭氣。我作為一個父親,非常不容易。1997年,我在很無奈的情況之下,才讓她頂替了你的成績去上大學。作為一個老師,我這樣做,的確有違師德,但是請你原諒我。
邱老師教了苟晶三年語文,他的語氣、神態浮現在她眼前。此時,苟晶終於知道怎麽回事了。但她已經結婚,女兒也快2歲了,父母和自己也沒有能力去追究此事。她的心裏並不輕鬆,但回天無力,已經成定局了。
在濟寧接莊鎮的村裏,苟姓是一個小姓,隻有20多家。小時候,村裏一家同姓富豪,女兒和苟晶是同齡好友,在幼兒園裏兩人經常一起跳舞。小學時,這家人搬到了北京,這位好友成了北京人。

 

上世紀90年代末,這位好友上了大學,聽說隔壁的煤炭學校來了一位叫苟晶的女生,也是山東人,就興衝衝地跑去見童年小友。誰知,這位苟晶不是她的朋友苟晶。
這位好友的爸爸打電話回去,問苟晶的父親,北京怎麽也來了一個叫苟晶的?作為農民的父親迷迷糊糊,不明所以。但從那時起,苟晶知道,邱老師的女兒在一所煤炭學校。後來搜索網絡,她不確定,那是中國礦業大學北京校區,還是北京煤炭工業學校。
雖然早已不抱什麽幻想,但有時意識恍惚的一刹那,她還是會想:那本該是我的大學啊。

 

我們的老師會不會心裏發抖?

1998年網絡還沒有普及,冒名頂替的程序多是人工操作,露餡兒也很容易。除了這封《道歉信》,苟晶被邱老師女兒頂替的事情,在同學圈中早已盡人皆知。反而是苟晶自己,遠離故土,隔斷鄉音交流,因此後知後覺。
很多年裏,因為痛苦,也因為丟臉,她在潛意識裏強迫自己忘記一切。除了個別同學,她早已記不清同學們的模樣,也記不得當年的高考是兩天還是三天。這一段經曆對我的打擊太大了,好像就在記憶當中,我把很多高中的記憶特意抹掉了。
盡管當年成績優異的她也曾疑惑,盡管2003年從老師的《道歉信》裏知道了部分真相,但她後來幾乎也不去查更多的細節。

為什麽我不去查?我覺得這根本就不是我們這種背景的家庭能做到的事。我們這種人,沒有能力去接觸到任何直接的證據、檔案。於是她更堅定地埋葬過去,淡忘往事。
直到2015年之前,她從來沒跟任何高中同學聯係過。

圖片濟寧實驗高中,苟晶的母校。網圖

 

後來她聽說,大約2005年,一位在中學當老師的老同學吳用,聽說學校裏來了一個叫苟晶的新老師。吳用高三時跟我坐斜對麵。老同學來教書了,他當然要去迎接一下。等他過去一看,根本就不是我,而是我們班主任的女兒。

從那時起,苟晶當年高考被頂替的事情,就在同學圈中傳開了。
在此之前,大約2002年,還發生過另外一件事。一份苟晶調任某中學教師的檔案材料寄到了接莊鎮。苟晶的一個姨父在鎮政府工作,馬上通知苟晶父親來看。他說,你到鎮裏來看一下,你女兒可以去教書了。父親很吃驚,他說,又沒上過師範學校,也沒有走過關係,哪來這麽好的事情能讓她去教書?而且苟晶當時在外地打工。
但他還是去了,負責材料的人問,是你女兒嗎?苟晶父親說,這十裏八村的,還有叫苟晶的嗎?負責人說,這個苟晶不是你家的苟晶。你家是接莊鎮,這個苟晶的地址是兗州區的。父親不甘心,要看看照片。看了照片,果然不是自己的女兒。他很失落地回家去了。
晚上,父親給苟晶打了個電話。但父親也說不明白,嗚嗚嚨嚨,稀裏糊塗的。

那時,苟晶還沒接到邱老師的《道歉信》,因此也不明所以。她喃喃自語,我一直在外麵,回都沒回去過,怎麽可能去當老師。是不是他們這些處理檔案的人給弄錯了?幾年後,回想起來,她感到些許夢幻,好像那次是命運在故意戲弄他們父女倆。
去了湖北、浙江後的22年裏,苟晶很少回濟寧老家。除非有要緊的事情,她才回來一兩天,每次辦完事情,就立即回杭州。
她刻意避開所有朋友和老同學,也沒有參加過一次同學會。我覺得人家都是文化人,我不配。直到2015年的一天,一位同學去接莊鎮的村裏,找到苟晶的堂哥,聯係上苟晶,把她拉進了同學微信群。
進群後,班長第一個出來發問:你還好嗎?你在哪裏生活?苟晶很詫異,冷漠地說:怎麽了?後來,八九個老同學相繼都來問候。他們普遍的表達是,我們都以為你被頂替了之後,會成為一個村姑,然後嫁一個農村人,隨便就在農村裏生活了。所以我們很擔心你過得好不好。
當他們知道,苟晶在杭州過得很好,工作穩定、收入可觀、家庭幸福的時候,同學們感到欣慰。他們有些釋然了,覺得老天終究是待我不薄的。

圖片濟寧實驗高中,苟晶的母校。網圖

 

但苟晶依然不跟同學們主動聯係。

2016年,退休後的邱老師由女兒挽著手,參加過一次同學聚會,苟晶在群裏看到了照片。那是她第一次看見老師的女兒,此前她既沒見過、也不知道老師的女兒在哪裏上學。
她的女兒,真的跟我很像,至少有5分相像。我們個頭差不多,都戴著眼鏡,臉型也是方形的。稍微站遠點看,是有些容易混淆。苟晶這才明白,她被老師選中,原來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
盡管如此,她還是無動於衷。那件事,的確是她心中永遠的痛,但她依然選擇淡忘。

 

直到2020年6月12日,山東冠縣女子陳春秀查詢成人高考學籍,發現自己16年前被同縣考生陳雙雙頂替上了山東理工大學。此事引起輿論關注後,山東省教育廳又清查出2002年至2009年之間242人涉嫌冒名頂替他人入學取得學曆。
由於苟晶平時不怎麽看新聞,所以並不知道此事。但最近幾天,至少三個同學分享新聞鏈接給她。他們問我:我們的老師會不會心裏發抖?我們的老師看到這個信息之後,會作何感想?

 

強迫自己認命

 

同學們始終沒有忘記這個丟失的老同學。後來,幾個當醫生、電力工程師的同學每次到杭州出差,都會約苟晶見麵。有的還會住在苟晶的家裏,跟她徹夜長聊。大家自然會聊起那件事,聊起對老師的無語,以及這麽多年對苟晶的擔心。
有同學談起老師的女兒,說她比較虎,在學校並非任課的老師,而是在做後勤。她頂替了你又怎麽樣?現在過得還不如你,收入也不如你高。苟晶不知同學是不是在安慰她。但她知道,自己現在還不錯的生活,是自己一滴一滴血汗換來的。

 

從小,也許因為家裏條件不好,她學習勤奮,從不服輸。一次沒考到目標,下次一定考到。這次考到十名以後了,我就沒辦法過自己心裏這關,下次一定要扳回一局。就是對自己有一種強迫,要一次比一次考得好。小學時,她總是名列前茅,初中也經常是前幾名。
因為隻有高中學曆,她曾經備受歧視。2003年,阿裏巴巴在杭州大批量招生,苟晶立誌進入電子商務行業。

 

在黃岡學校時,他們每星期隻有一節45分鍾的上機課,上課前要洗幹淨手、戴上鞋套,電腦還不聯網。於是,老公給她買了電腦,電信包月。她投了阿裏巴巴的所有崗位,前台、客服、業務員等,但無一接受,且都回複:學曆太低。
直到近些年做了營銷和管理職位,她才擺脫學曆的困擾。她的工作一直都靠口碑,這些年我在外麵,沒人識破過我的學曆,從來沒人管我要過學曆證書。從我的談吐、氣質,他們也根本看不出我是一個沒有讀過大學的人。

 

圖片苟晶在濟寧接莊鎮的老家,是一座典型山東農宅。受訪者供圖

 

也因此,有了孩子後,她對應試教育一直有些排斥。在管教孩子的時候,我秉持的觀念是,成績沒那麽重要。我更希望他們成為一個綜合素質高、心理承受能力強、具有自學能力的人。這些,都是她在社會上自學得來的。

我雖然跟大學失之交臂了,但是通過我的自學,能讓我的生活不至於太糟糕。
苟晶早就告訴自己:這輩子沒有讀書的命。她也逐漸認命。我跟大學沒有關係了,但是不應該跟書沒有關係。她喜愛看書,讀的最多的是心理學、營銷學書籍。

後者與工作相關,前者,似乎是一種自我解惑、自我療愈。
但她又很難完全忘記那件事。她覺得自己應該親近文化,所以在杭州,買的房就在浙江工商大學對麵。被頂替上大學這件事,成了她的一個心理創傷。很多人平時與她接觸,都覺得她有點悲觀、冷漠。苟晶說,畢竟她不可能去跟別人講述那段經曆,隻能自己調節心理平衡,開導自己看開,我就是無數次、無數次地強迫自己認命。

2015年,苟晶的父親得了腦癌,加上一個朋友的影響,她開始學佛,後來成為居士。我告訴自己,或許這裏麵有什麽因果關係,也許我前世欠了人家的。
也是在2015年,一位在濟寧醫院血液科工作的同學告訴苟晶,邱老師的兒子患白血病去世了。說實在的,我覺得邱老師也挺可憐的。苟晶再次想到,或許這就是因果報應吧。

 

愧對父親,隻要真相

 

2018年,父親腦癌惡化,苟晶回家照看父親。一個高中同學來到村裏,向苟晶請教他的一個即將上馬的電商項目。他們坐在離病床不遠的地方閑聊,同學又談起老師的女兒頂替她上大學的事情。
那時,父親的腫瘤壓迫了語言神經,已經說不出話。

但聽到同學的話,父親突然情緒激動,拚命顫抖著,把手抬到半空。你不知道,看到那個場麵,我有多難過。也沒辦法去勸說父親看開這件事。幾天後,父親就去世了。
苟晶時常想起小時候家裏的貧窮。她們姐妹三人,苟晶讀高中時,二妹為了補貼家用,初中讀完就輟學去打工,接濟上學的姐姐和妹妹。2003年小妹上大學後,學費、生活費,又由苟晶提供。
那時,她在杭州的工作剛剛起步,一家三口住在農民蓋的三層出租房裏,單間隻有七八平米,屋裏有一個衛生間。她每月工資隻有2000塊,還要省吃儉用,寄給妹妹。因為我,小妹的大學才能讀出來。要不然以我們的家庭條件,小妹根本也讀不了的。
對於一個農民之家,每一個可能上大學的孩子,都被全家甚至家族寄托了未來的希望。因為兩次落榜,苟晶感到丟臉,感到永遠的遺憾。

 

她覺得父母供養她考了兩次,卻都失敗,我真的是無顏麵對他們。因此,後來父女之間也都回避這個話題。
到浙江工作後,她既不想回老家,也不想嫁回山東。我想,我永遠都不會回那個傷心地。苟晶說,兩次高考落榜,對一個對自己要求很高、好學的人來講,你想象不到是一種多麽毀滅性的打擊。
她還記得父母那些年多麽辛苦。家裏種了幾畝地,供養姐妹三人,孩子們放假回家要幫做農活。高三那年深秋,天氣轉涼,有一次周末,父親拉著一板車一個季度收獲的棉花,到30多裏外的地方去賣。棉花堆得很高,道路不平,苟晶騎著自行車跟在父親後麵,順便返校。遇到上坡吃力,她就去幫忙推一把。這車棉花賣了120塊,快到學校的時候,父親特地給苟晶買了6塊錢的蘋果。
是很大的蘋果。苟晶想起當時的情景就哽咽流淚,就是那麽緊巴的情況之下,父母在我身上花錢從來沒有說不舍得,但是父親連午飯都沒吃。所以我覺得兩次高考都沒考上大學,真的是太愧疚了。

 

本來,苟晶早已原諒了邱老師,當年的事情她也無力追究。但最近幾天,同學們發陳春秀的新聞給她。6月21日,她的老板也發信息給她,你們山東竟然有這麽多冒名頂替的。老板說,我也一直記著這件事情,心裏一直為你感覺到痛。苟晶才發現,原來有那麽多人都為她感到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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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晶的父親2018年去世。因為兩次落榜,苟晶覺得愧對父親。受訪者供圖

 

正好6月21日是父親節。朋友圈裏,到處是年輕人對父親祝福,給父親買禮物的情景。苟晶又想起父親臨終前一隻手顫抖著,努力抬到半空的情況。她決定把這件事說出來。
6月22日中午,她在微博上講述了這件事。幾個小時後,微博就有了數千的轉發和評論。晚上11點,一個座機號碼打過來,苟晶接通後沒說話,那邊是邱老師的聲音,喂喂,怎麽不說話?之後半小時,這個號碼又打來6次,苟晶沒有接。
這些年,即使苟晶不去追究,有些事實也是顯而易見的。那就是,老師的女兒用了她的成績、名字,頂替她上了大學,而這件事,僅憑邱老師一個人是辦不到的。學校領導肯定知道這件事,檔案管理又涉及到學校、教育局,戶籍可能還涉及公安機關。她用身份證查了學信網,沒有自己的學籍信息。但90年代的學曆信息都沒入網,無法查證。要麽,老師的女兒用了我的身份,要麽她用了我的名字,又做了一個假身份證。但毫無疑問,這裏麵有一條利益鏈。

 

有人曾問她,如果1997年第一次高考被頂替,檔案就被調走了,怎麽還能考第二次?她不知道第二次的高考是真是假,當時自己的檔案還在不在。想起黃岡水利電力學校那些從沒填報過誌願,又糊裏糊塗去上學的山東同學,她甚至懷疑,大家是不是都在沒有檔案的情況下,被賣了過去?這背後是一筆大生意嗎?
還有,她的第二次高考是怎麽回事?雖然現在沒有證據,但真的也被頂替了嗎?如果是,那個人又是誰呢?其中都有哪些人參與呢?
6月23日,身在杭州的苟晶密集接到多個電話,是來自濟寧市相關部門的,還有一些電話她沒接到。他們向她核實了一些信息。據苟晶的堂弟說,有幾個政府幹部去了村裏,稱將調查此事。下午,記者致電濟寧實驗高中(即原濟寧實驗中學),對方稱教育部門正在了解情況;記者致電濟寧市教育局,對方稱此事已交給任城區教體局處理;記者致電任城區教體局,一位秘書做了記錄。截至發稿前,濟寧市相關部門尚無對此事的回應和通報。

 

23日傍晚6點,邱老師帶著妻子、女兒和女婿,趕到接莊鎮苟晶的老家,給苟晶的母親帶去了幾斤桃子和1萬元人民幣,請求和解。苟晶媽媽沒有收錢,但邱老師執意留下了桃子。其間,他問苟晶媽媽:你是不是還有個孫女要考高中啦!苟晶覺得,這是一種隱形的威脅。
苟晶的確同情邱老師。但她說,這已經不是一個老人不老人的問題了,也不是善良不善良的問題。這應該就是一個利益鏈。我現在並不是想去傷害老師,我就是想糾錯,我想知道真相,想知道那個利益鏈當時是怎麽操作的,能有這麽大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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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2日,苟晶在山東省教育廳網絡平台舉報了自己被頂替上大學的事,並在微博公開。
苟晶一直覺得,自己可以忘記、放下那件事。但是她發現,一提起來的時候,真的永遠都是痛。自己始終不能釋然,歸根結底,是那個謎沒有解開。如果我要知道那個利益鏈是誰操作的,怎麽操作的,知道第二次是誰頂替了我,那我可能還真的就放下了,不再說這件事。可是這謎始終在那兒。
我不需要道歉,也不要賠償。我就是想找到一個真相。苟晶覺得,這也是為父親找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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