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韓國釜山，發生了一起震驚世界的案件。
一個名為”兄弟之家”的福利院裏，發生有人被毆打致死，有人拚死逃離的事件，至此，揭開了這個被韓國政府表彰嘉獎的福利院裏掩埋的黑暗秘密，這個秘密關係著十幾年間被迫消失的成千上萬韓國人民，牽扯到釜山警察機關、市政府乃至當時的韓國總統。
（圖源：yonhap news）
檢察官金龍元在調查中發現，在這裏，孩童、婦女、男人們慘遭囚禁、虐待、性侵、販賣和殺害，累累屍體被埋於荒山。
這意味著一樁牽扯無數人命和肮髒交易的大案昭然若揭。
然而此案的調查卻一再受阻：
市長指示釋放福利院負責人樸恩槿、副檢察長拒絕他請求人力支援的申請、有消息指出總統辦公室也曾介入……調查被強迫中斷以致失去最佳時機。
（1984年被表彰的樸恩槿）
最後樸恩槿僅僅被判刑兩年半，甚至在出獄後，還繼續依靠福利機構和房地產賺錢，而韓國政府也曾一再拒絕重新調查此案。
令人激動的是，在沉寂數十年之後，這個案件終於迎來轉機。
當年參與過案件調查工作的人權律師文在寅當上韓國總統，因為調查被迫中斷沒能揭露真相的他，多次表達對於此案的關心。
2018年，釜山市長向受害者們道歉。
檢察總長承認當年監察機關屈服於外部壓力，早早結束了調查。
終於，2020年5月20日，韓國國民議會通過了《過去史法案》修正案，相關部門負責人表示：”我們將竭盡全力，通過揭露侵犯人權的真相，例如福利中心事件……來幫助國家緩解和治愈遇難者和幸存者的痛苦。”
（圖源：SBS）
與此同時，國民議會樓外有一群人泣不成聲。
他們是當年兄弟之家事件中的受害者，為了呼籲政府能夠重新調查，這群人在路邊搭建的帳篷裏振臂呼號了927天。
這邁出的第一步，他們等了9年。
好消息並不止一個。釜山市也於去年開始了對於此案的正式調查，並於今年6月1日，發布了《兄弟之家福利院事件受害者狀況調查報告書》。
這也是關於兄弟之家的第一個正式研究，以輔助後續調查。
從2019年12月27日到2020年2月14日，
149名同意參與調查的被害者接受問卷調查，
21名被害者接受深度采訪，
722頁的報告書，
重新講述了那段被稱為”韓國版奧斯維辛集中營”的痛苦曆史。
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被強製送入兄弟之家，似乎是無法反抗的厄運。
上世紀70年代，韓國政府為了樹立良好國際形象，開始整頓市容，政府下達文件要求對於”妨礙健全的社會及城市秩序”、”對社會產生不良影響”等人群進行管理，而這樣寬泛的定義傳達到執法機構之後，就變得肆無忌憚。
警察可以隨意給街上落單的人扣上”站在街頭的流浪漢”、”沒帶身份證的流浪漢”等帽子，將他們轉交給收容設施，打著”保護”的名義，實際是逮捕和囚禁。
一方麵他們可以完成上級的任務，另一方麵，有陳述稱當時兄弟之家福利院和警察們之間達成了交易，送一個人去福利院，警察就能從中賺得1萬韓元，考慮到當時巡警的月薪也就8萬到9萬韓元，金錢的誘惑可想而知。
（圖源：yonhap news）
“露宿者和迷路的孩子等都會很受警察們的歡迎。”沒有孩子能想到，被教育需要幫助就要找的警察叔叔，會把他們送入牢籠。
在149名調查參與者中，有107名（71.8％）當時是和父母或親戚住在一起，又或者住在托兒所、殘疾人設施等場所，沒有穩定住所的人隻有9.4%，不到10%。
（新聞報道截圖）
這些人中，10個就有8個是以綁架、強製囚禁的方式被迫進入兄弟之家，而60%的人是被警察親手送入。
這些人，
是和父母走失的小孩子，
是和朋友們一起玩耍的小學生，
是錯過火車在火車站睡覺的路人，
是有工作但是那天喝醉了酒的男子，
是退休的前公務員…
他們都有家，卻被迫成為”流浪者”。
兄弟之家一邊對他們進行勞動剝削，被要求每天勞動10個小時以上，以完成生產服裝，鞋子等大量的出口訂單，但他們本人卻拿不到一分錢。
一邊還通過福利院救助和教育無家可歸人群的名義，接受國家援助以及國內外社會的資助。當時，韓國政府每年提供20億韓元的資金支持，並且他們還可以申請撥款。
同時，兄弟之家還被指將兒童賣往海外，並美曰其名海外領養。那些被送往海外的人，至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除此之外，在這個吃人的福利院裏，還有著更多折磨……
吃住條件差
財政支持也好，社會捐助也好，大量的錢財流進的是福利院管理層的口袋，真正被用到被收容者身上的少之又少。
（金龍元檢察官保存的部分挪用款證明）
被關在這裏的人們，大部分人住在沒有窗戶亦或窗戶被擋住、門被鐵鏈緊鎖的”牢房”中，洗澡、上廁所、睡覺等都有嚴格的時間規定。
吃的是菜市場地上的爛菜葉和屠宰場裏的廢棄物，不光吃得差，他們常常不被給予足夠的進餐時間，沒有吃上飯或者吃不飽的情況極為常見。
（圖源：KBS）
衛生用品比如肥皂、衛生紙、衛生巾等需求也往往得不到滿足。
想要穿上幹淨的衣服，又或是擁有足夠換洗的衣服，以及尺碼合適的鞋子，對這裏的人來說都很難。
（圖源：SBS）
可以說他們受到的待遇，連住在監獄的犯人都不如。
暴力毆打 騷擾性侵
除了生活條件差，被囚禁在這裏的人們，還常常遭受暴力和侵害。
45.6％的調查參與者表示屢屢受到威脅，嘲笑，侮辱。
88.6%的人稱被毆打過，91.9%的人稱受到過體罰，平均每個人有4.7個身體部分受傷。
有人回憶起自己身邊的殘疾人在冬天被扒掉衣服、抓著頭發拖進廁所，躺在冰冷的瓷磚上，看守用拖把擦拭他們的身體。
（圖源：）
報告書中還指出，有證據指向當時兄弟之家中還存在給收容者注射藥物的現象。
更可怕的是，性虐待現象也屢見不鮮。接受調查的人中，有38.3％的人直言自己遭到性騷擾，24.8%的調查者稱自己曾被性侵。
一名受調查者說著自己的經曆：
“非常害怕，挨了很多打，晚上也一直有人做著壞事到了覺都沒得睡的地步，隨意持續地侵害，看守就是這樣胡作非為的，還會強迫幫他口。”
另一名受調查者也說道：
“我即使是男人也被強奸過，小孩和女人們更是多次遭殃。”
（圖源：）
女性在被性侵後，慘遭非法墮胎，而對她們實施墮胎的，是同樣在這裏被囚禁且無從醫經驗的被收容者們。又或者生下孩子，嬰兒不知去向，之後卻收到通知自己的孩子被領養了。
直到現在，他們也難以從這樣的地獄生活中走出。
“現在也怕有人從後麵襲擊，每天晚上都要看著房門睡覺。”
“睡覺時也要打開電視，天黑了就失眠。”
（圖源：）
被殘害致死的人和被迫埋屍的人
事實上，直到現在，在兄弟之家裏死亡的人到底有多少還是個未知數。
因為當年的調查並不徹底，如今福利院所在地建造著公寓高樓，受害者們認為，在那裏的山坡中，仍然掩埋著數百具屍骨。
而運營了十幾年的兄弟之家，當時被公開的死亡者僅有513名，後來又發現38具無名屍體，死亡人數被懷疑升為551名。
同時，他們的死因也被懷疑是兄弟之家的虐待。
在兄弟之家中，明確存在著隱瞞死因、製造虛假診斷書的情況，當時一名被收容者經調查證明是毆打致死，而兄弟之家的委托醫生鄭明國（音譯）給出的診斷書裏卻寫著死因為”心衰症”、”全身衰弱”。
（圖源：）
令人脊背發涼的是，鄭明國在兄弟之家期間，曾於1985年向23人、1986年向34人發放了死亡診斷書，其中大部分死亡原因都簡單地記載為”全身衰弱”或”心衰竭”。
死亡者一覽表（1986年4月）及鄭明國製作的死亡診斷書
對此，檢察官金龍元表示:
“1975年至1986年間，在福利院死亡的收容者人數達513人，有充分的證據表明是因饑餓而死或被虐殺。”
在參與調查者中，就有124人表示自己在被囚禁期間看到或聽到過有人死亡，有5人稱他們曾直接參與了他人死亡過程。
在釜山站等火車時被拖走，過著3年囚禁生活的調查參與者A某回憶說，自己突然失蹤，母親失去知覺，父親變成廢人，整個家庭都支離破碎，而自己在那裏還被迫參與埋屍。
“一些人被埋在山上，老人家則被埋在房間裏，上麵再用水泥和泥土蓋住。”
為了賺錢來到釜山，卻被兄弟之家的人抓走的B某說:”我看到被打死的人被整整齊齊地放在倉庫裏，我害怕我也會變成這樣……我無法忘記用我的手埋下的人。”
在被威脅”不聽指揮就砍斷手腳”的情況下，他們被強製參與了埋屍，直到現在，他們不僅生活在自己被虐待的陰影之下，還背著對於死者的愧疚：
“如果當時能寫東西的話，我會把無辜被埋的人的位置記下來，但是很遺憾我沒能記下來。”
還有人在腦海裏記下屍體埋葬的位置，卻因為年紀漸長而逐漸遺忘，到最後隻記得死者痛苦的姿勢，和自己埋屍的雙手。
福利院之中，還潛藏著屍體買賣。
除去那些被掩埋於荒山中、建築物下的屍體，還有一些屍骨會被以300到500萬韓元的價格賣出，給醫科大學作為解剖用。
釜山市議員樸敏成（音譯）明確表示：”我們還掌握了兄弟福利院可能將屍體進行解剖交易的資料。”
多名被害者也在接受調查時稱自己曾經親眼看到那些屍體，也看到屍體被運走。
或隨意丟棄草草掩埋，或被當做物品買賣以牟利，這裏的活人和死者，都遭到非人的待遇。
始終活在痛苦中
而即便是活下來的人們，也很難走出那段痛苦。
參與調查的樸淑京（音譯）教授說：
“當我見到被害者，感觸最深的是，雖然兄弟之家的事情發生在幾十年前，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從那段記憶中逃脫，他們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對他們來說，痛苦還在持續。”
對於這些被害者來說，那個被關閉了的兄弟之家依然存在於他們的腦海裏，他們依然沒能從那之中走出。
14歲時被控告偷了一塊麵包的崔勝友，當時被警察用火燒生殖器的方式被迫承認”罪行”，之後被送入兄弟之家，度過慘遭性侵和暴力折磨的4年零8個月。
（圖源：@hani.co.kr）
這4年多的時間，改變了他的一生。
在那之後，他反複被負麵情緒折磨，無盡的憤怒與痛苦驅使他走上街頭要求當局徹查，要求國家恢複受害者們的名譽，呼籲大眾不要忘記這起事件。
議會樓前紮起帳篷，苦苦堅持了927的人群裏，有他。
去年進行絕食抗議，直至失去知覺被送往醫院的，是他。
他說自己年紀大了，漸漸疲憊了，但他想要一個說法，為自己，也為那些甚至至今都不為人知的受害者。
站在大樓10米處懸掛標語的崔勝友
（圖源：@hani.co.kr）
而他背後，又有多少和他相似、走不出過去的人呢？
一名幸存者在接受電視采訪時說：我的妹妹在那裏呆了兩年，最終因為被性侵、毆打、酷刑而變成了精神病。
一名被調查者稱自己曾經多次嚐試自殺，而在這149人中，有51.7%的人曾有過1次以上的極端行為。他們或自責或絕望，認為自己失去了自我、人生被毀。
在長期被隔絕社交、遭受精神和身體虐待等痛苦中，他們中有很多人飽受精神疾病的折磨，無法融入社會和家庭生活。
他們被活生生拖進了魔鬼的營地中，成為噬血者的佳肴。在之後幾十年裏，都難以走出那樣的陰暗歲月。
在他們的心中，那段過去並沒有過去，而是成為了每天重複上演反複折磨的現在進行時。
722頁調查裏，是死者的滴滴血淚，也是幸存者的無數難寐之夜。
從5月份的《過去史法》，到6月份的受害者狀況報告書，不知道韓國政府的調查會走向何處，我們隻能希望能夠盡快還受害者一個真相，並給予他們足夠的心理幫助。
因為，那個毀了成千上萬人的生活，建造出人間地獄的樸恩槿好好活到了86歲，已經於2016年去世，一再堅稱自己的無辜，至死都沒有受到他應得的審判。
這些被害者們，卻仍在苦苦等待屬於他們的正義。
像文在寅所說：”曆史的真相永遠不能被隱藏，被歪曲的曆史或隱藏的真相必須被揭示。”
這次，文在寅能夠給他們帶來希望嗎？那些被掩埋的真相，能夠被還原於世嗎？
來源：英國報姐
華夏新聞|時事與歷史：數千人遭虐殺性侵囚禁 文在寅再查震驚世界黑暗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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