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右四十周年了。過去的就過去了,不用提了吧!但一幕幕的往事,始終在我的腦際縈繞,在我的眼前顯現,特別是那個“三合堂”給我們家帶來的苦難,使我更是記憶猶新,實在難以忘卻。
記得那是1957年,一個聲勢浩大的整風運動,在全國開展,到這年夏便形成了反右大風暴。
那時,我正在市二中任教,由於生病,已有好幾天沒到學校去。突然一天下午,一位校領導到我家來“看望”,問了幾句病情後,便顯得挺神秘地對我愛人說:“今晚學校的會議很重要,請你陪送何老師到學校來,一定!”這簡直就是命令,我不遵從怎行?!當時,憑我第六感官的提示,此去一定凶多吉少。晚上,我的愛人憂心忡忡地陪送我去學校。當我一隻腳剛跨進會場,只見幾個打手直眉瞪眼,滿臉殺氣,把事先早已準備好的一頂高帽子,在一陣吆喝聲中,不由分說地硬框在我的頭上,並狂呼著什麼“向人民低頭認罪!”“老實交代你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罪行!”天呀,我竟被當作右派揪出來了。自此之後,對我大大小小的鬥爭會一個緊接一個,簡直沒有休止。緊接著,《衡陽新聞》(即今之《衡陽日報》)頭版還發表了對我的討伐書,標題是:《王牌教師,原是右派小丑》。於是我被趕下了講台,被剝奪了當教師的資格。這時,我如遭雷殛,手足無措,不知其可,欲哭無淚。開始,我還想得很天真,認為“家雞打得團團轉,野雞不打滿天飛”,我是家雞,挨兩下是自己家的事,黨的政策總該是明鑑是非吧!為此我秉直陳訴,要求讓是非曲直在事態原貌中去驗證。然而,我攪盡腦汁地交心,交來交去,交的心都變成了“罪行”,真是冤哉枉也!這時我才明白,在那種氣勢下,我唯有俯首就擒,一切解釋申辯都是多餘的。
被判為右派之後,我的住處也被弄得亂鬨鬨的。圍攻我的大字報不僅貼滿了校園,而且貼滿了我的住處四壁,特別是還獨創性地在我家的門楣上,貼上個“三合堂”的招牌,旁邊落款“何家三兄弟合夥經營”。人們所謂的“三”,指的是我們三兄弟即我何倫、三弟何侯、滿弟何仰。這是怎麼回事?!兩個弟弟均因我而株連遭罪了。
他們所謂的“合”,不僅利用“合”是“何”的諧音,而且還著重說明了是“合夥經營資產階級右派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貨色”。
他們所謂的“堂”,更是含意深遠,不僅暗示我上有師承(指大右派艾青老師),中有同夥、同僚(指同事呂亮耕、廖哲斌、聶守忠等人),而且還下有跟班(指我的學生王繼培、劉文恆)等人,是個大店鋪、大公司,做的是大買賣,非“堂”字不足以說明。
其實,我與三弟何侯雖同在一市,已近半年未曾來住,與在武漢的滿弟何仰,也近一年未曾見面,與老師艾青,更是許多年沒通音信了。至於所謂的同夥、同僚和跟班,各人有各人的工作崗位,也很難一見或一敘。所謂的合夥經營,這到底從何談起?!由是看來,在反右的大風大浪中,人們在“游泳中學習游泳”,倒真煉就出了一批人才。他們的想像力極為豐富,創造性特強,為了設計這塊招牌,煞費了苦心。這塊招牌是用仿宋體寫的,三個字寫得偌大偌大的,非常醒目,引人入勝,成功地產生了轟動效應。不僅轟動了市二中,市教育界,而且還轟動了整個衡陽城,引來不少的學生、教師和社會上各式各樣的人。他們象看西洋景似的紛至沓來,絡繹不絕。甚至在時隔四十年之後,“三合堂”軼事尚在本市教育界老人中流傳。
我自判為右派後,妻子的學校下了逐客令,不許我家繼續住下去。不得已,我一家七八口人,被迫租到城南區萬花園三號一間破樓房住下。窩雖然搬動了,“三合堂”的招牌沒有掛了,可是它的陰影仍籠罩在我全家人頭上。
反右的幹將們認為我到市二中僅一個學期,已收羅到的罪證還難以滿足他們的需要,於是乎急急忙忙地調兵遣將,到我過去工作過的市三中、市一中、市八中等單位去搜集。他們搬來這些學校語文組二三十位老師,召開了兩次揭發批鬥會。儘管他們極盡搖唇鼓舌之能事,但會上發言者卻寥寥無幾,使會議開得冷冷清清,極不象樣。市八中語文教研組長劉仕鴻老師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面有難色地勉強說了幾句:“老何這個人,過去我總認為他很有才華,能寫會說,性情耿直,快人快語,想不到他會反黨反社會主義!”還有一位叫宋湘的老師在會上說:“我在市一中、市八中工作時,都曾得到過何老師……啊!錯了!應該叫老何……的幫助,今天我要與他劃清界線。他說話不考慮,太刺激人了。”這些發言,與其說是揭發,倒不如說在為我評功擺好,這自然令反右干將們大失所望。於是他們便要我交代暑假去汝城老家接觸的人和事,硬說我在家鄉煽了陰風,點了鬼火,進行反黨活動。我因心中無鬼,沒有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便如實交代了在老家見到妻妹夫何大興的情況。周××等人迫不及待地跑到我的老家進行調查,只說要找何大興,恰巧妻妹夫與我的伯父同姓同名,鄉下人不明白,便說:“何大興是何倫的伯父,早兩年就死了,你們來找個死人幹什麼?”這話一出,周××等人如獲至寶,以為找到了炮彈,回來便把我批鬥了好幾頓,硬說我賊膽包天,抬出死人騙活人。
記得在等待處分的期間,曾有一位剛脫下軍裝來校工作的好心人對我說:“誰叫你愛說真話,而且句句都觸及校領導的痛處,他不整你整誰?!槍打出頭鳥嘛,誰叫你強出頭,多嘴多舌?!誰叫你那麼坦率耿直,且又無心眼?!給人賣了還不知道。”他的話使我回憶起反胡風運動時,一位校長就曾暗示過我,要我小心謹慎:“人家已盯上你,這次沒把你打成胡風分子,已是萬幸,以後就得自己多多注意了。”我痛恨自己沒有聽他的話,現在已是懊悔莫及了。
“三合堂”,就是這個“三合堂”,把我,把我一家人都害苦了。我的父母,在聽說我們三兄弟都被打成右派後,氣得呼天叫地,頓足捶胸。他倆老一向認為我們是信仰共產主義,愛黨愛國的兒子,怎麼一下子就會全變成壞人了呢?他們憂鬱陰沉,向隅發呆,串串淚珠,不可終日,竟在短短的七天之內先後相繼去世,而我們兄弟三人,卻因右派問題,竟不能獲假回鄉奔喪,沒能與他二老作最後一見。這段往事無時不在啃齧著我們的心。至今思之,仍令人內疚得肝膽欲裂,徹骨鑽心。
我這個“三合堂”主,在人格、尊嚴、自由全被剝奪下,在報刊、雜誌上所發表的稿件和準備編纂出書的手稿,也被洗劫一空,隻字未存,使我數十年的心血,化為烏有,實在令人痛惜!
在一個狂風暴雨之夜,我被押送去接受勞動教養。在押上汽車的一剎那,我聽到愛妻在嚎啕痛哭,語帶哽噎;我聽到可愛的孩子們在呼喊“爸爸、爸爸”,聲嘶音啞,絞人肺腑,令人腸斷;我聽到左鄰右居的人們飽含惻隱之情的叮囑,語言樸實,音甚淒切。此時此地,我方寸已亂,仰天望地,感到如身臨大漠,無涯無際。這是生離還是死別,我說不準,誰也斷定不了,我只好木然無聲,上車而去。
華夏新聞|時事與歷史:《往事微痕》話說「三合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