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是淚的文字,是血的凝結,僅把我幾十年曆經的痛苦生涯,傾吐在紙上,以喚起社會的良知,我們不能再恐懼下去了,要勇敢面對歷史……
開篇
人的一生中要經歷很多人和事,有些很快忘記,有些卻留在腦海里,而留在腦海里最深的莫過於是自己的父母和兒女。
我是個較早失去父母的窮孩子,是在姐姐的照看下長大成人的。1949年底,正當我姐姐不能供養我這張嘴巴的時候,我和眾多苦命的徒工一樣,流著眼淚湧進了“革命”陣營。如果有人問到我:“小鬼,你為什麼要參加革命?”我只能用當時視為最樸素的“階級情感”語言回答:“消滅剝削,消滅壓迫,保衛翻身果實。”其實“剝削”是什麼?根本鬧不清;說到壓迫吧,似乎還有點門,那就是老闆常常打我、罵我,對我吹鬍子瞪眼。所以說,我對舊社會的憤慨倒不是來源於生活的困苦,而是人與人之間的凌辱歧視。可誰能想到歷史會在我身上重演呢?
1957年“整風反右”我被定成“極右”,列入中共四川省委紅頭文件“四川省文藝界二十四人反革命集團”中成員,還是“欽定”的“七君子”中“一君子”。“在劫難逃”,接著開除公職送專政機關改造。時間也流逝得快,一晃就十五年了。臨近解系的時候,我思想複雜起來,考慮的問題越來越多,是悲是喜很難說清楚。不過想得最多的還是長別的妻子和女兒。說也怪,只要思想一觸到這個事兒,心裡就酸楚楚的痛,好像肝膽都碎了。早幾年姐姐的來信中就說到“新華已離你多年,就不要去想她了。現在是保重自己身體,加速思想改造,爭取早日回到故鄉來…”這隱隱不明的話語中似乎暗示我:“她已結婚了。”我有點半信半疑,心想不會吧?!那就是想到我們昔日相愛的感情。
中國人都有一個共同特點,不去面對現實,遇到不好的事情總存在這樣和那樣的幻想,希望有個好的結果在等待自己。當時的我就是這樣。為什麼?本來感情這東西是客觀存在的反映,不是鐵鑄不變的物質,它受掣於客觀環境。
逝不去的往事
那是1953年夏天,時年才18歲的我,被組織上任命為成都市郊站東鄉普選工作組的組長。組長雖不是拿著委任狀的“官”,可權力並不小。我們工作組有25個男女同志,他們都得聽從我的指揮安排。按老人們說“嘴上沒毛,說話不牢”,可我說話是很牢的。全鄉幾千人的農民大會上,不打稿子我可以講半天,而且會說得農民不打瞌睡。所以區委書記很喜歡我,說我是一個“天才的鼓動家”。實際上我有什麼“天才”,由於書記偏愛,同事們都很尊敬我,老是“黃組長”前,“黃組長”後地喊過不停。
當時工作組二三十人中只有一個人不喊我“組長”,這就是她,一個皮鞋商的女兒,省女職的高材生。人生得漂亮,很白淨,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嵌在白裡透紅的鵝蛋臉兒上,小小的嘴唇紅潤紅潤像顆熟透的櫻桃,恨不得一口吞下。唯一缺點是身材矮一點,不過矮得適中,和那紅噴噴嫩絨絨的鵝蛋臉配得起。她的鼻子、嘴巴不怎樣具備特色,和一般姑娘差不多。她是工作組秘書,負責起草工作簡報,幫我修改講稿上的別字錯字。那是什麼講稿啊,天曉得!我的文化超過了水平,儘管參加工作後在夜以繼日地不休學習,可基礎太差了。她對我幫助耐心,每一個字都要講半天。比如我看報看到“頗”這個字卡殼了,她便抿嘴一笑,柔聲細語地說:“這個字讀頗,有“很”和“拼”的意思,是狀語,修飾副詞的。像頗得意、頗著干。”說也怪,經她這一講解,像烙鐵一樣地烙在了我的心上,再也忘不掉。一天夜裡我們一同下村歸來,默默走了好一段路,我打破沉默道:“x同志,你對我幫助太大了,不知該怎樣感謝你?”
“感謝?”她的身子微微一怔,隨即輕盈地嬌憨一笑:“隨你便。你認為哪種方式最好,就用那種方式……”
我低頭細心品味著她的話,腳步更慢了,月光下拖出的兩個人影。在染著露水的秧苗上忽閃忽閃的。“今後你可不要再叫我同志了,聽來多彆扭。”她略微放高聲音,把一條辮子拉過來放在手裡玩。
她把辮子往背後一拋,扯片秧葉輕輕地放在嘴裡咬著,用那水靈靈的黑眼睛燃燒著我的眼。我心裡感到一陣緊張的熱,聽她繼續說:“…——嚯,你看,流星。”
一顆流星划過夜天,墜落在遠處。這時蛙鼓奏得更歡了,把溪流的潺潺聲都掩蓋去。一陣涼風吹來,她身上的香脂味鑽進了我的鼻孔。我雖是18歲的少年,也算情竇初開了,…
是故意還是調皮,我道:“那喊什麼?”
她似乎有點慌亂,但很快安定下來,把聲音壓得很低說:“小肖小華高都行,任你高興。”說也巧,她在說話時忘了看路,一腳踩下了秧田的過水渠,“哦唷”地叫了聲,身子幾乎跌下去。我即一把扶著她輕盈的腰肢,感到一股強烈的電流從心上涌過。她不掙扎,久久倚偎著我,呼吸變得很急迫。我們就這樣悄悄地愛上了。
在我們愛情發展到了白熱化的時候,一晚在公園的花叢中,她如痴如醉地躺在我懷裡,接受我輕柔的撫弄。
她柔情地悄聲問:“你得到我,滿足了嗎?”
我點點頭,看著她那雙水靈靈的眼睛(這雙眼睛此時已被愛火燒得發紅髮亮)道:“滿足了,完全滿足了。”
“你對我的愛不會變心吧?”她張開兩臂抱著我的脖子,…
我甜蜜蜜地說:“傻姑娘,說些什麼,我倒怕你把我扔了。”
她燦然一笑,把我的手捉住放在她柔軟的胸脯上。“做人得講良心,我又不是‘杯水主義’者。愛情的可貴在於同甘共苦,共患難……我最恨那種朝三暮四,水性楊花的女人,把愛情當成市場上的商品交易。”
我們很順利地結了婚,建立了小家庭。接著,我因工作需要,調入市委機關報做了記者,也是第一代工農記者。
丈夫的榮譽總會給妻子帶來光榮。這時她除了更注重穿戴打扮外,對我的愛簡直達到至高無尚的狂熱程度。每天早晨挽手送我到機關門口,夜裡(我常常值班)倚門織毛線等到凌晨兩點過,一日三餐我不回來不動筷子。熱天親自為我做冷飲,冬下又為我用酒精燈煎梨糕冰糖水,上床入睡時非得把頭枕在我的手臂上。愛使她變得更美麗漂亮了!
她為有我這樣一個“聰明多才”的丈夫而驕傲,我為有她這樣一個多情溫柔的妻子而滿足。可是當我劃成“右派”送到專政機關後,突然提出了離婚。我當時簡直驚呆了,這可能嗎?
那次見面是在警局的一間辦公室,她跑來找著我,哭得像淚人兒一般,手絹都不知揩濕了多少張。她細聲細語地說:“你應該原諒我,原諒我,我不願意呀!可有什麼辦法,別人都罵我,說我劃不清界線,是‘右派分子’的臭老婆,為了我的前途也是我們孩子的前途,我們暫時離吧!但我一定等著你,死死地等著你!你去多久,我等多久;你走時家裡什麼樣,回來家裡也是什麼樣……”
也許文人都重感情,重感情的人都容易輕信。我經不住她如水似的眼淚,“誠心”的保證,隨即同意她的離婚請求。相信她會死死地等著我,所以在法官問到我財產時,我表示不要,全歸女方。於是,她不僅輕易地拿到了《離婚判決書》,也拿去了我的全部財產。在進入專政機關改造後,我一直沒有向她寫信,怕影響她和孩子的前途。後來就沒有條件了,相互各一邊,音訊杳杳。現在解系省親,我想縱然結了婚,一般朋友的友誼還存在吧?何況我還丟下了歷年勞動所積蓄的財產和裔親骨肉女兒,所以我在離開勞改農場前向她寫了封簡短的信,請姐姐轉交。信是這樣的寥寥數語:
“親愛的,請原諒我仍這樣稱呼你,也許是最後一次稱呼。我不是想挽回飛去的桃花,或拾起那打碎的珍珠,更不願打亂你家庭的寧靜。現在我解系了,很快回來。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望一下你和孩子。這僅僅是對舊有感情的回戀——人喲總是有感情的啊!何況孩子是我們愛情的果實。這些年,我做夢都在想著她,想著她!多麼希望她叫我一聲爸爸呵!……”
我就帶著這樣千縷情絲,萬縷希望,背著簡單的挎包,一個頻經浩劫僥留存的孤魂,邁著踽踽步伐向故鄉一步一步走去。迎接我的是凜冽寒風,咽咽錦水,一地花瓣,一路陌生。十五年多麼漫長的歲月,五千多天的年華,請問:一個人的一生有幾個十五年?春花秋月,冬雪夏日…?
他回來了,回來了,帶著滿身的傷殘,遍體疤痕,和那一顆被勞累、屈辱損磨得過早憔悴的心——回來了……他為著什麼?一篇干預生活的小說,說了一下別人想說而沒不敢說的話而已,難道就應該受到不公平的監禁麼?
法律呀法律,你為什麼變成了權力的姘婦?
真理呀真理,你為什麼成了謊言的代名詞?
真善美的標準是什麼?假惡丑的內涵又是什麼?!
“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五千年的歷史古語,竟成了今天活生生的現實。
唉,生活,是你欺騙了我,還是我欺騙了你?社會的明燈熄滅了,個人的獨斷專橫成了時代的槓杵。如果說過去指鹿為馬是課堂的教材,到今天卻是血淋淋的事實!
遊蕩在故鄉的孤魂
火車在崇山峻岭中奔馳,火車在原野上疾如流星速跑。我看見了什麼,什麼投入了我的眼帘?!我看見的是雜草與稼禾並生的莊稼,破爛歪歪倒倒的草房,不冒煙囪的工廠,以及那逃荒的人群,飢餓的眼神,雜沓不安的社會秩序……五十年代人壽年豐的興旺景象到哪裡去了?這是人民的懶惰,還是領導者的失策?啊,個人命運總是和社會命運聯繫在一起,難道能分開嗎?
我長久佇立在車門,想著過去、現在、今後;想著歷史、現實、社會;想著國家、民族、個人……不禁吟誦自己寫過的一首詩:
少年追黨搏蒼龍,一腔熱血貫長空。
情真性直焉有二,豈知風狂道不通。
負屈含冤鬼掉淚,壯志沉沒神悲慟。
借問青雲龍門路,笑指肋肩逆勢從。
這列開往故鄉去的車是慢車,每到小站都要停五分鐘。正值春荒,上下車的人很多,主要是外出購糧和逃難的農民,背夾籮筐擺滿了車廂過道,來去極不方便,所以從起點站發車起就晚點。天氣雖然不熱,因人多擁擠,車上空氣很不好,汗臭酸味衝著人的鼻子。車上沒有什麼賣的,也無開水供應,很少看見列車員,只到停車時才從那間列車員小屋子裡走出來,車一開又鑽了進去。好在我是經過“鍛鍊”的人,不僅渴得、餓得,也熱得、悶得。十三個小時的長途行車幾乎都是倚窗佇觀,十五年的囚禁啊,一當自由怎不更加愛戀人間!
車到終點站錦市,也是深夜十二點半,我扛著挎包步出車站。眼前一片漆黑,沒有燈,只有敲竹槓的三輪車向旅客蜂擁而來。我走出車站鐵柵門,穿過站台花園,沿著寬敞的人民北路向城裡走去。城市在沉睡中,靜靜的沒有一點聲音。稀落間斷的水銀日光燈投射在瀝青柏油路面上,反映出一種清冷的光。我的身影在街道上拉得長長的,顯得孤獨可憐。由不得我有點悽然,心裡湧起一陣悸痛。誰能相信這就是生我養我二十二年的城市?這座城市有我祖先的足跡,父輩的辛勞,當我作為嬰兒“伊哇”一聲降臨的時候,正是軍閥混戰的年月。炮聲催我成長,炮聲又把我推向童年的苦難深淵。儘管如此,仍有許多美好的回憶。是啊,我愛故鄉人和物,我愛故鄉每棟房,條條街道有腳印,棵棵柳樹伴我長。少年時的竹馬侶伴,童工時的弟兄,你們在哪裡?在哪裡?踏上北大橋,我憑欄眺望,滔滔咆哮的江水勾起我多少情感。
記得二十五年前的黎明,我赤著腳,身著長衫,舉著三角紅紙旗,在鞭炮聲中歡迎毛的解放軍進入這座古城。我笑呵跳呵,手掌都拍紅腫了。當時我並不懂得什麼”革命道理”,只本能地感到,這個世界變了,窮人變得揚眉吐氣,富人變得低頭夾尾。在那慶翻身的日子裡,每當喊“萬歲!”時,我就熱淚盈眶,一股巨大的電流從心上通過,似乎渾身每個細胞都膨脹了、歡笑了啊!也就在這一年,我告別了撫養我的姐姐,去到農村征糧剿匪。臨別前姐姐給了我一條花布毯,抹著眼淚說:“你去吧,弟弟,我不留你,…”
姐姐啊多麼好的姐姐,通曉道理,…在我追南逐北的征戰日子裡,她來信總是鼓勵我的鬥志:“弟弟,狠狠地打,狠狠地追,把封建剝削徹底埋葬!我做好了大紅花迎接你凱旋歸來。”
現在歸來了,歸來了,可是歸來的不是英雄,是服刑15年仍戴著“反革命”帽子的“有色人種”。我給革命的是赤誠,而革命給我的又是什麼呢?不公平啊不公平,革命,我並不向你要獎賞、報酬、享受,我要向你要的是人民生活的幸福,國家的富強!請問:二十五年來你給了國家、人民什麼?
回答我,回答我!哦,哦,哦,街燈滅了,月亮鑽進了烏黑的雲層,冷風颳得梧桐葉在哭泣。這是誰在唱啊誰在唱,我仿佛聽到一陣淒涼的琵琶之聲: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喜幾家愁。幾家高樓飲美酒,幾家流落在街頭……”
這不是歌,這是真實慘澹的畫面啊!詩人,詩人寫得多麼好:“我從黑暗走向光明,又從光明回到黑暗。這是生活的偶然,還是歷史的再現?”
偶然再現,再現偶然!
舵手啊,共和國的舵手,你是昏聵了,驕傲了,居功了,還是聽信了奸佞的讒言,把這艘八億的巨輪擱淺在荒灘上?缺乏糧食,缺乏陽光,缺乏淡水,缺乏空氣。看,多少人離鄉背井,多少墮胎落街頭,多少人啼飢號寒?…
跨下北大橋進入了市區。市區也是在沉睡中。街上沒有人影,窗戶沒有亮光,甚至沒有嬰兒的啼哭聲。慘白的燈光映襯著大字報的陳跡,夜霧裡依稀可嗅出武鬥的硝煙。看,那斷垣殘壁不正是歷史的見證麼?我終於摸到了家,我哪裡有家啊,這是我姐姐的家。我舉手敲了敲門,門開了,姐姐出現在燈光下。她看著我,遲疑會兒,終於叫出:“弟弟,你回頭了,回來了!”
我一頭撲在姐姐的懷裡,咽喉梗梗說不出話來。姐姐撫摸著我,撲漱漱的熱淚掉在我的頸脖上。
“姐姐,你怎麼了?”我仰起頭望著姐姐花白的頭髮,滿是皺紋的眼睛,心裡湧現起無限的酸楚。十五年她為我擔驚受險,十五年她為我忍辱負屈,十五年啊,她又節衣縮食源源不斷向獄中寄贈血膏。外甥們因母舅是“右派”的這個關係,初中畢業後不能升入高中,不能入黨入團。儘管他(她)們聰明有天賦,仍不能得到一個理想的職業。誰說無產階級專政不株連九族?不,在那個時候,一根“紅線”橫行的歲月,它遠遠超過封建帝王對人的作賤。
封建帝王作賤人,你還可以訴屈呻吟,可在這個恐怖的國度里,流淚也是犯法。記得姐姐的來信多次這樣寫道:“在政治關係上你是我的敵人,在血肉關係上你是我的弟弟。我寄錢糧給你是希望你好好改造,放棄反動立場……”
難道這話是真心嗎?她只能這樣寫啊!不然會落個“同情反革命”的罪名。我們生活已形成了一個套子,各種政治術語和世俗的偏見混在一起,變成一條能致人於死地的鋼鞭。友誼、信賴,正直早已不復存在,多數人都是咬人的狗。他們用賣友而求榮,以告密而保全,長於整人害人。這一套為什麼能行得通?因為社會是這樣要求每一個公民。所以評判一個人的美醜、真偽、善惡、好壞,再不是通過知識、才華、道德、忠厚,而是你能不能吹牛拍馬,阿諛奉迎,能不能為書記們提馬桶、端尿盆。生活啊,你竟變得這樣的醜惡?……
“弟弟,我沒有哭,我在笑。我多麼高興看到了你,不會是夢吧?”更多的熱淚灑在了我的脖子上,我理解這是姐姐歡喜過度的原因。她自幼把我撫養成人,十餘年同住在一間潮濕的黑房裡。因為窮,又睡在同一間破床上,直到出嫁我們姐弟才分開。這樣特殊的血肉感情,便有難以訴說的離痛之苦。
“不是夢,不是夢,姐姐,我真的回來了。”我笑,抹著眼淚,終於吐出了一句安慰姐姐的話。
“真的不是夢嗎?!”姐姐放開手,不相信地撥亮燈,走上前再次細細地把我看了一遍,說:“弟弟,你老了,要是在街上碰著我簡直認不出是你。”
是的,我老了。老,這是自然界新陳代謝不可抗拒的規律,不值得哀嘆和惆悵。在現實生活中怕老的人,多便是那些錦衣美食的養尊處優者,頭戴烏紗擁據權力的老爺們,或那般攀龍附鳳、趨炎附勢的吸血鬼,以及“金枝玉葉”的太太小姐們。老,便是死亡的信息,他們多麼捨不得已占有的東西啊!為了不老不死亡,竭力服用各種貴重藥品,恨不得連呼吸的空氣都能消毒以求延年益壽,可我一個時代的“賤民”、“囚徒”是不怕老、不怕死的,在受壓受凌到了極度之時,曾希望來個大地震,讓世界重造。現在當姐姐提到我老了時,我喟然嘆息了一聲。
“怎麼,你有病吧?”姐姐驚愕了驚。
“我很健康。”我坐下來,環顧了姐姐住的房子。這是一間極為普通約有十五個平方米的住房;既是兩代人的住室,又是書房、客堂、飯廳。屋裡一間大床,一間小床,一個平櫃,一張方桌。牆上貼著毛的畫像,平柜上還擺著毛的石膏像。書櫥上是幾種版本的《毛澤東選集》。這種家庭的布置擺設,是七十年代中國居民不能缺少的政治內容。當然,這不是官方文件的強行規定,而是人們的“自覺”。不過這種自覺並不是出於人們內心的自願,而是不斷的政治運動所造成強行的社會政治空氣。你要生存嗎?就必須這樣做,否則便不會安寧,…
“我很健康,十五年福大命大,連小病也沒有生過一次。”我靜默片刻,笑笑,取出本毛語錄翻了翻,緩緩地說:“我方才嘆氣是十五年的人生白白浪費了。十五年要給人民、給國家做好多事情啊!如果沒有這場災難,我不知寫出了多少文章。”
“你還這樣想?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難移。”姐姐知我是一個事業心很強的人,曾經很支持我。現在也許是生活的磨練,或者為我未來擔憂,卻這樣說了:“不行啊,弟弟,本事才華沒有用,你現在還戴著‘反革命’的帽子,縱然造得起原子彈也沒有人用你。你沒見文化大革命中那些專家、教授、學者,一個個都弄來鬥。男的掛牌子,女的剃陰陽頭。聽我話,快把戶口遷回來,干勞動算了。”
我一怔,兩顆眼淚奪眶而出。未解系前一度冷卻的心又燃燒起來,我相信報上說的話,“不給出路的政策不是無產階級的政策”,所以仍然想回到故鄉後重操舊業——從事寫作,為”黨”而唱,為人民而歌,把人生的聰明才智獻給社會。現在我才知道社會不要我啊!它要什麼?——它要點頭哈腰的奴才,交白卷的張鐵生。我無言以對,只能悽然頷首。
接著姐姐叫我洗臉吃飯。飯後她給我沏了杯熱茶,我們面對面談起別後的事情來。直談到雞鳴二道,姐姐才催我到一間小房去睡覺。臨別前我提到看孩子的事,她才道:“你的信我交給了她,她看後又退給我說,‘回來不准他來找我,我和他沒有任何關係。’我說想看一下女兒,十五年了,誰個做父親的不想女兒。她鼻子哼了聲,冷冷一笑:‘還有臉看女兒,離婚判決書早斷了,誰是他的女兒?!’她早變心了,去看有啥意思。”
我聽後痴呆呆地站著,半天沒有言語。姐姐怕我難受,安慰道:“她和她媽一樣富貴眼,她當年愛你,不過愛的是名譽地位,你一犯錯誤她就翻臉不認人,所以那麼早就提出離婚。人家早嫁人了。男的是省財政局一個小頭頭,又生了一個女兒。你想,怎麼讓你去看她?弟弟,忘掉她吧,‘有志男兒娶九妻’,你還年輕,怕找不到麼?”
我悽然苦笑了下:“我不會再結婚了,未必還去拖累人。”
“說些什麼呵。”姐姐把我叫到小房子,用鑰匙打開門。這間房子是二侄女住的,她今晚到醫院上夜班,沒有在家。她鋪好被蓋後又小聲叮嚀:“睡吧,起動輕點,隔壁張老娘是個怪人,聽到她要罵人。”
小房裡有盞五支光的燈泡,黃澄澄地照著我憔悴的人影。我倚著床難以入眠,望著那盞燭樣的小燈出神——
漸漸那燈跳動起來,戴著一朵一朵的喜花,高新華穿著花嗶磯的中式袷衣,塗著口紅,淡擦脂粉,拖著兩條長辮,走過來緊緊地依偎著我。
“林,想什麼?”她閃著水靈靈的眼睛,把頭枕在我的肩上,秀麗的白淨臉蛋因羞澀而發紅:“十二點啦,我們睡吧。”
我輕輕地把她抱在懷裡,狂熱地吻了吻:“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妻子了,高興嗎?”
“高興極了。”她抿嘴一笑,深深地沉醉在幸福里:“林哥,你不會欺負我吧!”
“傻姑娘,”我把她平整地放在床上,愛憐地撫弄著,低低道:“我原先打算三十歲以後才結婚,至少有一個長篇問世,想不到竟這樣快成家。”
“那為什麼?”
“因為你太漂亮了。”
“是嗎?——”她張開雙臂猛地抱著我脖子,喜滋滋地道:“林,我太愛你了,有時覺得自己太主動,可是沒有一點辦法來控制。我盼呀盼呀,不知多久才能睡到你身邊,今晚終於實現了。讓我把姑娘的漂亮給你,把少女的驕傲給你,我一切都是你的……”
…
一驚,是手把床頭開關帶動了,“叭”的一聲小屋一片黑暗。暗中我聽到一板之隔的街道工業車篷廠的縫紉機在嚓嚓地響個不停。聽去好似一個被遺棄者的哭聲。它哭得那樣傷心悲切。我煩躁地重新扯亮燈,找出一張紙,若有所思地寫道:“鴛鴦鍾情犬重義,天下多變女人心。朝發百頭終身誓,晚隨心歡早忘君。“我寫完念了一遍,又覺得自己無聊,天下女人變心者還是少。就說高新華吧,要不是劃成“右派”,送去勞教勞改,她又何至離婚?她的變是社會迫使,印證了中國一句俗話:“昧良心出乎無奈”。
我要去看女兒
明知不可能的事兒仍不相信,只有當他經歷了,也許才能改變初衷。
第二天早飯後我向姐姐重申了這個意思,姐姐不好過於阻擋,但也不支持,沉思一下說:“你還是這個脾氣,決定了的事就不變……她要是不理睬你呢?”
“我看華華。做爸爸的看女兒是天經地義的事。”我很理直氣壯地說:“記得1961年我在旺蒼快活鎮勞改修鐵路,你帶著華華來看我,分手時她不走,哭著要爸爸,晚上非要挨著我睡。”
提起這悲切的往事來,姐姐的眼睛紅了。那時正值所謂的“災害”時期,我們的定量從48斤銳減到36斤,有限的熱能不能支付繁重的體力勞動。我手腳腫了,體重由136斤下降生命極限的95斤。為了活命,成天除勞動外四處找野菜吃。她聞訊從故鄉趕來看我,帶了二十個高價點心,每個1.5元,在工地上看著我把“它們”一個一個地吃完。她哭了說:“林弟啊,你怎麼成了羅漢肚皮。”強烈的食慾也和精神因素分不開。說來也怪,當林林來到我身邊後,我一下吃不下東西了。每晚我們定量是四兩苞谷羹——兩小鐵瓢。我卻將這僅有的活命糧食,用勺子一勺一勺地舀來餵林林。我不僅不感到餓了,心裡還十分滿足。這是什麼填補了空虛的肚皮呢?——親情。親情,巨大的感情!她不僅深深地抓住你,還會變成強大的物質力量。千百年來支持人們生活工作勞動的,不正是這種寶貴的親情嗎?可是一個時候,我們的”黨”卻不惜動員一切宣傳機器和行政手段,強迫人民去割斷她,搞什麼“大義滅親”,“劃清界線”,結果把人的理智、尊嚴毀滅,徹底毀滅,教訓呵教訓!
姐姐聽完我話,輕輕地嘆口氣:“那是過去,現在高新華把華林管得緊,再說又是這些年了……”
“世界上沒有孩子不認父母的。”我斷言道,“姐姐,我求求你,你去她家把林華叫出來吧,我要看她,我要看她,整整的十五年了啊!”
姐姐最疼我,拗不過只好道:“我去給你叫,我去給你叫。”
吃完飯,姐姐領著我向高新華住的太平街——省財政局機關宿舍走去。我們一路走姐姐一路說著文化大革命的新聞逸事。我沒有聽,思想飛到了遙遠的年代。
十六年前春末的一個星期天,我和高新華各騎著一輛自行車去郊外玩耍,路經現在穿行的總府街,她下車到水果店去買了幾斤李子,又買了一串青葡萄。我看著納悶,不禁問:“這樣酸的東西能吃麼?”她紅臉一笑,嬌娜地道:“又不是買來叫你吃的,管這樣多。”我道:“這是關心你啊,怕它酸壞了你的牙。”她看看左右,瞪我一眼,輕聲道:“你呀就是不關心人。”我莫名其妙想辯白,她把葡萄裝在提包里,翻身飛也似地走了。那晚回家洗完澡,她穿著水紅汗衫睡在旁邊,望著我哧哧地笑。我輕輕地在她鼻上劃一下道:“調皮,又笑我不懂生活吧。”她把頭揍過來道:“我親愛的記者先生你就是不懂生活,成天只曉得寫文章,連別人身上有什麼變化都不知道。”我打量她一眼,認認真真地說:“你近來常愛嘔嘛,我問你,你不是說不是病唄。”她停了會兒,欲言又止,最後捉住我的手:“你摸,這是什麼?”我的手在她光滑細膩的右下腹滑動,老實正經地搖搖頭:“摸不到什麼。”“你呀,”她咯咯地笑起來,把灼熱的嘴唇放我耳朵邊道:“我們有孩子了。”“真的?”我猛地一下把她抱起來,熱烈地吻著,她羞澀地耷拉下睫毛,合上水靈靈的眼睛,接受著我的愛。在銷魂落魄的幸福中,我摟著她問:“不會壓著小傢伙吧?”她抱著我的腰肢,搖搖道:“才三個月—-。”愛啊,你留下的不是幸福,而是無邊的痛苦……
“當心汽車。”過街口的時候,一輛公共汽車駛來,姐姐拉住了埋頭前走的我。我思緒從回憶中拉回現實,看著當頂的太陽。到了太平街省財政局宿舍的門前,姐姐指著臨街三樓一孔窗眼說:“那就是高明華的房子,你到前面等等,我進去叫林華。”
姐姐進去了,我在街檐上徘徊,長時間地看著那眼窗孔,心裡說不出是股什麼滋味。不一會兒姐姐走出來向我說:“來啦,林華來啦。”
我站在一株梧桐樹下,看著一個小姑娘從宿舍里走出來。她穿著花布衣服,藍色下裝,拖著兩條短羊角叉,個兒纖細,高高的身架,眼睛大而圓。她就是林華啊!一別十五年了!孩子,孩子,你是愛的結晶,情的凝結,生命的火花,未來的希望!普天下哪個父母不熱愛自己的孩子?孩子又難道不熱愛自己的父母嗎?是誰強行把我們拆散?是誰強行不讓我們生活在一起?你說呀,蒼天!我笑著張開雙臂向她迎上去,多麼希望她能撲到我的懷裡。可是突然響起了歷聲的尖叫:
“林華!”
隨著聲音高新華沖了出來。她變矮了,瘦了,難看極了,一張臉青白,眉毛像刀樣的立在眼睛上。她衝到我面前,雙手叉著腰,氣咻咻地道:“你跑來幹什麼?”
林華嚇往了,站在媽媽後面,不時地偷看我。
“看著林華。”我平靜地道。
“好意思,還有臉來看。”
姐姐覺得她太氣勢洶洶,不過意地道:“他是林華爸爸。爸爸為什麼不能來看女兒?”
“哼,”她瞪了姐姐一眼,大言不慚地道:“林華的爸爸姓吳,根本沒有這樣一個‘大右派’的‘反革命’爸爸。”
我眼前一黑,感到心裡在被刀戳,定定神道:“高新華,我是她的親生爸爸啊!”
她冷笑一下道:“呸,你養過她,供過她,還自稱親生爸爸。”
姐姐氣得臉色熬白,手不住抖,我反而平靜,輕蔑地一笑道:“高明華,我雖然沒有養她,供她,卻留下了幾年的工資和稿費。”
“你找法院去。”她轉身,臉也不回的拉著女兒走了。姐姐看著她的背影,氣憤地說:“好狠心的女人,連血緣關係都不承認。”
我沒有吭聲,站在那裡冷冷地不說話。姐姐仍在氣頭上說:“要是我,不扇她兩耳光才怪。”
“這樣做沒有一點好處,太有失身份。”回家路上,我這樣平靜地說,其實心裡恨極了,恨又有什麼辦法?難道我能用刀把她砍成兩塊。女人心像雲彩一樣,隨著風的擺布。如果我現在的身份不是解繫囚徒,是個衣錦榮歸的達官,她無疑會跪在面前,吻我每一個足趾。權力的社會,市俗的眼光,是構成我們時代的軸心。人們在這個軸心中擇其利而行之,但他們卻披上一件袈裟,以掩蓋醜惡的穢行。
回到家裡我二侄女惠芬得知後,大為我打抱不平:“舅舅,高娘娘太不對了,你過去對她多好,可她現在比禽獸還不如。我陪你找她去。”
她幼稚的誠實的氣話,使我笑了起來:“感情的東西不能藉助於暴力,這樣反會把事情鬧僵,我想最好的辦法是讓良心去譴責她。”
“良心,良心,現在哪個人有良心。”惠芬都嘟嘟著嘴,不滿我的懦弱。一個人認識問題和處理問題是隨著年齡增長而不同的。她二十三歲了,正在戀愛中,還不能真正理解感情的微妙,於是我給她講了朱買成的故事。她聽後笑起來:
“未必你想搞個馬前潑水?”
“我不相信才華和勤奮是罪惡,總有一天她會哭。”
第二天下午惠芬上街碰著了林華,不由分說強行拉到了家裡。見著時她不喊,怕羞似地把頭低下,我問她什麼也不回答,惠芬道:“林華,喊呀,這才是你的爸爸。”
她望我一眼,仍把頭低著,以手玩著鈕扣,面對自己親生骨肉竟是這樣陌生,我們父女間像有堵牆隔著,使感情不能融合起來。我記得1957年1月4日下午三點鐘,我坐在編輯室里,看著排字房送來的小樣。這篇稿件是我寫的,標題叫《青春的火花》:
“青春,不只是秀美的髮辮和五色的衣裙,在青春的世界裡,沙粒會變成珍珠,石頭會化著黃金。為什麼青春有這樣大的力量?是人民把她栽培,……”
一陣電話鈴聲使我放下了手中紅筆,拿起聽筒問:“喂,哪裡?我就是。……”話筒里傳來一個清晰的姑娘聲音:“向你報告一個好消息:你愛人為你生了一個千金,九磅重,胖極了……哈哈……”
我向總編室告了假,登上自行車,喜滋滋地向市產院奔去。寒風扑打著我的面額不感覺得冷,飛雪灌著衣領不感覺得冰。我只感到車速太慢,可雙腿的運動已到了最高的極限。對二十一歲的年輕人來說,似乎做爸爸還為時過早了一點,感到自己還沒有脫孩子氣哩!一月前我曾問到妻子:“華,她落了地是不是就會叫我爸爸?”妻粲然一笑,捅我一拳道:“哪兒那樣快,至少一歲後才會叫爸爸媽媽。”我想了想,望著她臨產前圓滾的腰肢道:“我怎好答應嘞?”妻瞪我一眼,憨嗔地道:“傻瓜,說些什麼,別人的嗎!”我大笑起來,捧著她的頭熱烈地吻。妻愛憐地推我一掌:“還是那樣輕狂,孩子會笑話你。”她嘴上雖這樣說,卻柔順地倒在我懷裡…
進了產院,見妻安穩地睡在潔白的床褥上,臉色潮紅,微閉雙眼,疲倦極了。我不願驚動她,進門後悄悄地坐在床前木椅上。她一下敏感地睜開眼,見是我,笑了,興奮的淚水落了出來,從被窩裡伸出無力的手。我把她的手舉起放到嘴邊吻著,安慰地道:“好好休息,每天都來看你。”她點頭,“孩子在嬰兒室,36號。”
按照產院規定:初生嬰兒在七天內不能接觸院外人員,以免引起感染。所以每到餵奶時間,便響起電鈴,催離探看家屬。我連續三天也沒有看到孩子,心裡癢滋滋的。妻子她看出我的思想,給出了主意,叫我聽到電鈴響時暫時離開,待一刻鐘後再來到產房,如果護士問就說忘了鑰匙。這個辦法終於使我看到了孩子。那是什麼孩子啊!既不會叫爸爸,也不會叫媽媽,裹在圍裙中,兩眼緊閉,頭和臉紅得像個血球。
“叫呀,這是你的爸爸。”惠芬的催促聲,把我帶回現實,林華呆呆地站在我面前,怯生生的不知所措。
十五年父女遠別,她怎相信站在面前的這個黑大漢是她的爸爸。我愛撫地把手放在她的肩子上,感情深重地道:“林華,我是你的爸爸,親親的爸爸。你是我的女兒,親親的女兒。”
她身子後退一步,擺脫我粗大的手,又注目打量我一眼,突然問:“爸爸,你是不是‘反革命’?”
“反革命?!”天呀,你叫我怎麼回答?說不是吧,組織和領導卻說我是;說是吧,我情感實難接受。我“反”什麼革命啊?十五歲就跟隨”黨”和毛出生入死,在槍林彈雨中闖進闖出。1950年4月,我們武工隊小班六個人被千多土匪困在圓山寺,打了兩天兩夜,已經到了彈盡糧絕的時候,其中一人面臨死亡哭了起來。我炸了:“哭什麼,革命還怕死麼?同志們跟我來,沒有子彈的用石頭,拿不動石頭的用木棒,戰鬥到底,決不投降!”我反革命麼,1951年全國大逮捕中,我隻身衝進當時還為國民黨“地下”殘餘勢力盤據的兵工廠,抓獲了十幾名“特務”。接著我又最早的參加土改隊奔赴農村。“三反”“五反”“合作化運動”,我哪次落了後面?為了響應號召:“向科學文化進軍”,廢寢忘食,夜以繼日地學習,使我很快從一個文盲變成知識分子,成了第一代工農記者……難道這就是“反革命”麼?!我的手和心一樣地顫抖啊,語不成聲地道:
“林華,我們……不要談……不要談……政……政治問題。”
惠芬看出了我的難過,不快不慢的從旁補一句:“舅舅好學,從文盲變成記者,寫了篇講真話的文章就打成‘右派’,要我說,連‘反革命’的邊都沾不上。”孩子終算明白了一點事理,悽然說:“聽媽媽說,你和她講戀愛的時候連她名字都寫不起。”
這是實話啊!1954年當我們愛情發展到熱戀階段的時候,她機關里的好朋友鬧著要看“女婿”,她也想把我介紹給她的同事,以明正言順地公開關係。可是我面淺不願意去,她迫著我非得去,還說什麼“醜媳婦終要見婆婆”。躲是躲不了,一天我穿著一身農村幹部常穿的灰布制服去了。她們是大機關,設有門衛制度,會客需得登記。那守門值班的是個女的,叫什麼“春芽”。我被“會客登記簿”難住了,拿著筆老半天寫不下去。那“春芽”是個調皮的胖姑娘,一個勁地催我:“填呀,同志,你會誰嘛?”我硬著頭寫下去,心裡想寫好一點,糟糕,發起急來竟將高新華寫成“高親華”了。胖姑娘看著歪歪裂裂的字體,故意為難我:“我們這是沒有高親華這個人。”我望著“春芽”那狡黠忽閃的黑眼睛,悻悻地不知說什麼好。正在危難時,她來了。她一看知道胖姑娘在作弄我,便撲上來笑著扭打:“春芽,你太壞了,欺負老實人。”胖姑娘才抱著肚子笑起來,並光著嗓子吼:“大家快來啊,快來看女婿喲!”
無知並不是羞恥。只有無知又不學習的人才是羞恥。“以粗為榮”是可悲的。一個沒有文化的民族是不能進步的。我們的時代需要知識統治,知識統治的時代才是光明的時代。當我用驚人的毅力獲知而開始筆耕生涯後,她一次以驕傲的口吻向我說:“春芽誇我,說我找了一個好女婿。聰明、勇敢、有才華。”我笑了笑道:“你認為呢?”她垂下長長的睫毛,羞澀地說:“不好我還把心給你。”在這個問題上,她畢竟吐了真言,沒有欺騙孩子。於是孩子矛盾起來:爸爸是“反革命”,可又是個好學的“反革命”。
“反革命”——是共和國最兇惡殘忍的敵人,燒殺搶奪,破壞建設,無良心沒人性為老百姓切齒痛恨。在那個階級鬥爭的年代,這危險不亞於十八世紀的天花,十九世紀的霍亂,二十世紀的鼠疫,接觸了就有死亡的危險。這個風氣的形成,全是理論家們的“偉績”,也是各報刊雜誌的“豐功”。它真正撕下了人們溫情脈脈的面紗,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變成了赤裸裸的利害關係、政治關係、社會關係,社會再沒有親情、友情、人情,只有懷疑與憎恨。
這次和女兒的會面是短暫的,沒有深談什麼,留在我心靈的是悲愴與淒涼。
拭不去的黑暗
十二天的探親假很快就結束了,別前姐姐做了幾樣菜為我餞行。我怎麼吃得下去啊!在席間寫了一著詩:
三杯苦酒別情重,千言萬語鎖心中。
姐弟相離八千日,又去天涯憶重逢。
平原菜花春裊裊,茶山風雨霧濛濛,
不知今宵何處宿,舊夢可否在芙蓉。
姐姐看後哭了,惠芬也哭了,說我太傷感,看不見人生光明。光明呵你在哪裡?十五年我們含辛茹苦,櫛雨沐風,朝南暮北,身轉天涯,飲盡天地風霜,大自然雨露,凍餒、勞繁、飢餓、皮鞭、凌辱、歧視,人間的哪一個災難不落在我們的頭上?十五年我們開墾了座座荒山,築通了條條鐵路,挖煤、掘礦、播種、採茶,付出了多少血和汗?十五年我們得到的是什麼,批判鬥爭,九十度的“柔軟體操”,“噴氣式”的雙臂後舉,掛黑牌的遊街示眾……我們既愁肚皮又憂死亡,既擔風雪又恐打擊。
奴隸,奴隸還能繁殖後代;賤民,賤民還有一個窩棚,我們什麼也沒有啊!什麼也不應該有,能留下的是自己的腳印,能帶走的是自己的影子。我們熱愛祖國,不能為祖國服務;我們熱愛人民,不能為人民工作。才華、聰明白白地從身邊流走。無怪乎我們中好些朋友,有的鬱郁致死,有的久抑成瘋,活下來的也萬念俱灰,失去生活的信念。折磨太漫長了,打擊太可怕了,請問這無邊的痛苦何時才能結束?……
華客 | 新聞與歷史 :鐵流:誰搶走了我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