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紅樓夢》的園林藝術之美

傳統的世界園林分為三大體系：東方園林體系、西亞園林體系以及西歐園林體系。其中東方園林體系以中國園林為代表，以自然式園林為代表，典雅精緻，意境深遠。而中國園林大致又分為皇家園林、私人園林、公共園林、寺廟園林四種。如：北京頤和園是皇家園林的代表，蘇州的拙政園與留園是私人園林的代表，獅子林是寺廟園林的代表等。

「異宜奈何？簡文之貴也，則華林；季倫之富也，則金谷；仲子之貧也，則止於陵片畦」，梁簡文帝尊貴無比，建造了富麗堂皇的華林園；西晉石崇富甲一方，花大筆金額修建金谷園；戰國的陳仲子十分貧苦，只能擁有一個菜園子。身份高低、貧賤富貴不同，建造的園林也形態各異。那麼大觀園的建造有什麼特點？

大觀園的屬性有些特殊。

《紅樓夢》第十六回「賈元春才選鳳藻宮秦鯨卿夭逝黃泉路」借賈璉之口道：「因此二位老聖人又下諭旨…竟大開方便之恩，特降諭諸椒房貴戚，除二六日入宮之恩外，凡有重宇別院之家，可以駐蹕關防者，不妨啟請內廷鑾輿入其私第，庶可盡骨肉私情，共享天倫之樂事……現今周貴妃的父親已在家裡動了工，修蓋省親的別院呢。又有吳貴妃的父親吳天佑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

交代了建造大觀園的目的為賈元春「省親」，大觀園原身便是省親別墅，這就決定了它具有帝王園囿的氣勢；別具一格的是，在大觀園內有幾個非常有特色的館苑，蘆雪廣與稻香村體現了田園風味，瀟湘館更添清幽雅致，秋爽齋闊朗大氣，是詩情閒趣的寫照。賈元春言大觀園是一個「天上人間諸景備」的地方，這一評價十分中肯。

大觀園是曹雪芹結合自己的人生經歷與其對園林藝術的獨到見解，嘔心瀝血，精心設計出來的庭院模型。這一模型所蘊含的內容值得深究。本文將從以下三個方面展開論述：一是園林的景致之美、二是園林體現的人物之美、三是園林體現的詩意之美。

一、景致之美——天人合一

古時造園，不是在建造一座生硬的建築群，而是在造一個天人合一的生命體，它融合了人的品格與精神世界。

園林的構件分為：疊山、理水、植物、建築。

（一）疊山、理水

明文震亨《長物志》言「石令人古，水令人遠，園林山石，最不可無。要須迴環峭拔，安插得宜。一峰則太華千尋，一勺則江湖萬里。」

用山石壘砌假山，起伏有致，高低變化，質樸野趣；

十七回「大觀園試才題對額榮國府歸省慶元宵」中「賈政先秉正看門…只見一帶翠嶂擋在面前。眾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賈政道：『非此一山，一進來園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更有何趣？』」

引水入庭園，隨勢而築，點綴空間。

十六回中「會芳園本是從北牆角下引了來的一股活水，今亦無煩再引。」十八回中「忽又見太監跪請登舟。賈妃下輿登舟，只見清流一帶，勢若游龍…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燈，明現著「蓼汀花漵」四字。」對元春乘舟遊園的路線描寫可知，水路遊園也是大觀園的一大特色。

《紅樓夢》中疊山與水流，一動一靜，相得映彰。

（二）植物

植物是園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花草樹木與疊山理水相映成趣，為園林增添了無盡韻味。

第三十七至四十回中，出現的植物便有「菊花」、「翠竹」、「海棠」、「紅梅」、「芭蕉」、「梧桐」、「蘅蕪」、「蘆葦」、「荷花」等數十種。更不必提其他章回中的「薔薇」、「牡丹」、「芍藥」、「荼蘼」、「月季」、「菱角花」等等。

這些植物的作用或是自然之趣，或是與「山水」構成獨特景觀，最重要的一點是植物與人的精神世界相結合，顯露出人的品格。

如：芍藥圃的芍藥烘托出湘雲的嬌憨可愛、櫳翠庵的紅梅烘托出妙玉的孤傲高潔。

（三）建築之美

園林中的建築類型繁多，亭台樓閣、軒榭廊舫，另有小橋、抱廈、門窗等設計。

二十三回中林黛玉言「我心裡想著瀟湘館好。我愛那幾竿竹子，隱著一道曲欄，比別處幽靜些。」曲欄與湘竹共同營造出「曲徑通幽處」的景致。

二十七回「原來這亭子四面俱是遊廊曲欄，蓋在池中水上…寶釵外面聽見這話，心中吃驚，想道：「怪道從古至今那些姦淫狗盜的人，心機都不錯…寶釵便故意放重了腳步，笑著叫道：『顰兒，我看你往那裡藏！』」

遊廊曲欄，迴環往復，正襯托出薛寶釵的七竅玲瓏心與極高的城府，彎彎繞繞，深思熟慮。

山、水、植物、建築這些構件塑造了庭院的肉身，為精神世界的建立打下了基礎。大觀園「雖由人作，宛自天開」，曲直虛實，布局巧妙，在這種敘事環境下，演繹出了《紅樓夢》的一幕幕悲歡離合，將人物的性格與庭園結合起來，真正做到了天人合一。

二、人物之美——庭園即性格

大觀園裡各個庭園性格鮮明。

怡紅院富麗典雅，蘅蕪苑錯落有致，人物所住庭院與其性格命運相吻合，這是作者的神來之筆。

稻香村「有幾百枝杏花，如噴火蒸霞一般。裡面數楹茅屋，外面卻是桑、榆、槿、柘各色樹稚新條，隨其曲折，編就兩溜青籬。籬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轆轤之屬；下面分畦列畝，佳蔬菜花，一望無際。」

此等田園意趣、樸素無華正襯託了李紈年少守寡、寂寞淒冷的心境。

秋爽齋中「這三間屋子並不曾隔斷，當地放著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堆著各種名人法帖，並數十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內插的筆如樹林一般。那一邊設著斗大的一個汝窯花囊，插著滿滿的一囊水晶球的白菊…其聯云：煙霞閒骨格，泉石野生涯。」

探春所居之處擺置的物什皆顯其果斷爽朗、坦率開闊的性格。

園林藝術背後的文化底蘊之一就在於塑造了人物的性格與形象。園林是一種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的進步。曹公巧妙地利用這一點，塑造了《紅樓夢》中諸多閨閣女兒形象，這也預示著她們最終的命運，用象徵手法埋下伏筆。

三、詩意之美——命名藝術與因景作詩

詩意之美主要體現在園林建築的命名上。

七十六回中「湘雲笑道：『這山上賞月雖好，總不及近水賞月更妙。你知道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凹里近水一個所在，就是凹晶館。可知當日蓋這園子，就有學問。這山之高處，就叫凸碧；山之低洼近水處，就叫凹晶。這『凸』『凹』二字，歷來用的人最少，如今直用作軒館之名，更覺新鮮，不落窠臼。可知這兩處，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特因玩月而設此處。有愛那山高月小的，便往這裡來；有愛那皓月清波的，便往那裡去。只是這兩個字俗念作『窪』『拱』二音，便說俗了，不大見用。只陸放翁用了一個『凹』字，『古硯微凹聚墨多』，還有人批他俗，豈不可笑？』」

凸碧堂與凹晶館，體現的就是一種詩意的意境，從建築名稱便能想像出一幅渾然一體山水寫意圖。也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林黛玉與史湘雲對出了「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的佳句，更添園林的詩意之美。

四十九回中「寶玉來至蘆雪廣，只見丫頭婆子正在那裡掃雪開徑。原來這蘆雪廣蓋在一個傍山臨水河灘之上，一帶幾間茅檐土壁，橫籬竹牖，推窗便可垂釣，四面皆是蘆葦掩覆。」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柳宗元的「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張岱的「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白居易的「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如此意境，怎能不令人心馳神往。

另有十七回中寶玉為大觀園各處擬匾額，也皆有詩意典故；黛玉葬花廊下垂淚、寶釵撲蝶也皆為有詩意的水墨畫；眾姐妹做菊花詩、海棠詩、桃花詩皆因景作詩，皆與大觀園緊密結合，盡顯詩意之美。

四、結語

本文以園林為線索，可見《紅樓夢》中所構建的大觀園背後的景致之美、人物之美、詩意之美。大觀園是園林藝術的文學代表，園林藝術不僅是一種建築，它更多體現的是一種詩情畫意的境界，一種含蓄雋永的情懷，它是自然風光與文人精神思想的結晶。只有看到這一點，才可以更深刻地理解大觀園的內涵，園林藝術的文化底蘊便躍於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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