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特殊的訂單
三年前開始，若梵收到的快遞裏，常常多了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打開那些盒子，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放進塑封袋裏。從布料、扣子、首飾，到樹葉、胡須渣，甚至有骨灰、墳頭土……類似的物品四年來已有上千件。
若梵的工作，便是將這些小物件，加工製作成一件件首飾和紀念品。也隻有她和客戶才知道，這些物品，夾雜著離愁、包裹著思念，溫柔地撫慰著許多幾近破碎的心靈。
客戶寄來的物品中，常常附著紙條。上麵留有客戶的聯係方式，也寫了一些悄悄話。這些文字向這位手工藝品製作者介紹自己的故事，但更像是那些失去親人的人們，內心的獨白。
一張寫有四行字的紙條裏夾著一片樹葉和一顆蒼耳：
“親愛的小姐姐：這是我未出生的孩子留給我唯一的念想，從孩子墓地開始，這片樹葉和果實緊緊粘在我衣服上。可短短數月它們已經快要保存不住，很感謝你，辛苦你幫我保存這一美好念想。”
另一位女士在寄來母親頭發的郵件裏，也附上了這樣的留言：
“媽媽是這個世上我最親的人，從確診胰腺癌中晚期到現在，我們一起經曆了手術、化療、止痛手術，她再次出現嘔吐症狀……媽媽從130斤到了現在的60斤，我心裏說不出的難過。選擇兔子項鏈，是因為兔子是我女兒的屬相，加上媽媽的頭發，一個生我的人，一個我生的人，放在離我心髒最近的地方，時刻陪伴他們，也時刻被他們陪伴。”
成為遺物紀念師
若梵是巴中姑娘，家裏條件並不好。作為山裏長大的85後女孩，若梵17歲便已走出老家，在外打拚。她在巴中跑過車，在山東餐廳打過工，在北京賣過珠寶。與老公結婚後，若梵回到了老家，自己搞起了小生意。有了孩子後，若梵嚐試在家創業，因為愛好美術、手工，便慢慢摸索出了一條製作手工飾品的路子。
若梵以前賣珠寶時曾接觸過發晶（一種發針狀礦物質分布在水晶的內部，整體看起來就像是水晶裏麵包含住了發絲一樣），有一天看到來家裏玩的侄子，她忽然萌生出嚐試用頭發加工成形似發晶的飾物的想法。將作品發到社交平台上後，有人谘詢能否用胎毛製作飾品，她便逐漸試著製作一些新生兒的、情侶類的紀念首飾。
直到有一次，有人怯生生地留言請求她，能否幫忙把家中亡父的頭發做成紀念品，如果她不介意，真的萬分感激。她才開始慢慢接觸、製作遺物紀念品。自此，她便成為人們口中的“遺物紀念師”。
朋友來家裏做客，問她最近做些什麽。聽到答案後總會瞪大眼睛：“你膽子好大！”若梵一笑而過，打趣問：“給你倒酒還敢喝不？”
若梵的工作台
小時候坐在山屋閣樓吹著夏日晚風，若梵常見到對麵林間墳地裏幽幽自燃的磷火，老人也會講些狐仙鬼怪一類的故事，未知的恐懼就像是繽紛童年的一抹暗色，長大後才慢慢淡化消失。若梵對逝者的遺物並無恐懼感。在她看來，那就是些平常的物件，相比於其他飾品，甚至有更深層的生命意義。
除了日常訂單與人溝通之外，還有不少十來歲的孩子會私信她。
“姐姐，我現在什麽也沒有了，小狗陪了我很多年，他就像我的親弟弟……”
家中小貓小狗離世，心情鬱結痛苦，正處在叛逆和青春期的孩子，很少能在身邊找到排解的空間。隻有麵對屏幕那頭，才能少有顧忌，盡情傾訴。有些失去家人的孩子，很長時間都難以走出陰霾。若梵不僅會盡量回複，還會對回複的內容反複琢磨寫了又刪，甚至截圖給姐姐一起商量，再小心翼翼地敲上去，發給對方。
在和客戶交流的過程裏，她自己的內心也一遍又一遍經曆著人間冷暖。有時候她覺得這世界太苦了，但又覺得，與這些正在經曆悲劇的人相比，自己又是何其幸運。她無數次對自己說，死亡不是說人真的不在了，隻是換了一種形式，依然存在在這個世界裏。然後她又一次次把這些話說給人們聽，溫柔篤定。
若梵時常收到來自網友和客戶的留言，向她回憶著自己與逝者的故事
“這是母親的一縷頭發，現在母親病危，正好看到您的視頻。我覺得也是一種緣分，（希望能）用這種方式讓母親與我們永遠在一起。我是家中老大，心想這也是對我弟弟妹妹心中即將失去母親的一種安慰，感謝！”
“弟弟去年24歲，突發性心髒驟停猝死，已經去世一年多了，還沒有結婚，什麽都沒有留下。如果可以早些認識你，我一定要留下一些他的東西，做一個可以紀念他的物品。”
“我想讓你拿我的頭發給老公做個手串。今年我的狀態越來越不好，我們相識20年，結婚十年，準備要孩子時卻檢查出了絕症。我不想他孤零零的，希望我走後，我的頭發還能陪著他！”
若梵清楚，這些留言並不是一時興起的文字。在這些朋友用心分享故事的時候，愛也許已經把思念、寄托、勇氣輕輕攏在一起，療愈著每個心靈，打開了一扇緊閉的窗戶。那是自己做其他訂單生意沒有的東西。
給自己和孩子的死亡教育
2018年10月，若梵的母親突發腦溢血。在老家田裏采摘吃火鍋的菜葉，老人起身後覺得頭痛難忍，父親背著她衝到車上，若梵超速駕車趕到醫院，最終也沒能挽回母親的生命。從那之後，愧疚、自責，一直籠罩著姐妹。如果那天沒喊著老兩口回老家，如果當時沒想著在院兒裏吃火鍋，如果當時是自己下地摘菜，媽媽就不會離開……但若梵知道，生命裏並沒有那麽多如果。
時隔兩年，那段陰霾才漸漸散開。父親常常對她和姐姐說，母親身體本來就不好，那一天早晚都會來，還是要坦然些接受，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苛責自己。若梵知道父母感情一向都很好，母親下葬後，父親常和女兒一同上墳祭奠。
歸家時分，子女們轉身離去，老人還會留在墳塋，麵對愛人和早早留給自己的墓碑，呢喃些什麽。他彎腰，蹲在墳頭，撕開她最愛吃的零食包裝，剝開橘子皮。才願離開。清明節前，從老家房子到墳塋幾十米的小路上，細密竹蔭間開滿了白色和淺藍的蝴蝶花。若梵會采上一束，帶回家插在餐桌一角的花瓶裏。
慢慢走出來的若梵，那時才想到應該留下點什麽。2020年，她回到老家。舉著手電趴在床下，在皴裂的地縫裏，硬是摳出了一小撮將近20年前母親的頭發：“我媽媽的頭發帶點自來卷，又細又軟，一看就是她的。”當天晚上，若梵把母親的頭發做成了一個鹿角吊墜，金燦燦的。那一刻她感到仿佛什麽東西失而複得，讓自己和母親又靠近了一點。
兒子6歲那會兒，同許多好奇寶寶一樣問及生死問題。收起睡前故事，若梵輕輕對兒子說，人都會變老，老了以後就會死。這是自然現象，媽媽以後也會死。那晚兒子號啕大哭，說媽媽不可以死，自己代替媽媽都可以。
孩子長大一點後，若梵和愛人帶著他看了那部當時的熱門電影《尋夢環遊記》。兒子慢慢開始接受了那個許多大人都忌諱的概念。他知道媽媽做的一些東西，就與生命有關，是在幫助許多人留下珍重的事物。
寄存思緒的珍貴介質
逝者遺物或相關的物品成了那些家屬惦念親人，寄存思緒的珍貴介質。
有人打開丈夫留下的剃須刀，抖落出為數不多的胡須渣；有人拿出孩子曾經蓋過的被子，剪下一角她最喜歡的鴨子圖案，再把愛人和自己的頭發也放在一起。有人來不及與愛人說再見，便在她下葬的地方，抓了一把墳頭土。
長期飽受病痛的逝者，頭發枯黃沒有光澤，指甲也是。有時候即便客戶不說，若梵也能看出一二。“平時在一起的時候，常常意識不到那些細小事物，等到那個重要的人離開，才會發現。這也可能是一種遺憾吧。”若梵說，“這些原本沒有生命的靜物，對事主來說卻是獨一無二的，有溫度的。”
一位流產的媽媽，選擇了一款雪花樣式的項鏈和手鐲，若梵把那塊孕囊鑲了進去。這位準媽媽留了一句短短的話：“孩子走的那天下大雪。”
一位女孩在父親去世後，在父親的車裏找到了幾根父親花白的頭發：“爸爸小名叫鐵鎖，我想做一把小鎖形狀。”
一位年輕女孩說：“妞妞陪了我7年。它很有靈性也很乖，有一天它因重病站不起來，去了寵物醫院也於事無補。他喘息著，我剪下了一點他的毛發。我和愛人把他葬在了花樹下，那是我們經常散步的地方，希望他能順著足跡回家。”末尾，她說：“喜歡這條項鏈的寓意，世界再大，我隻喜歡你一隻金毛。我把你戴在離我心髒最近的地方，品相有價，感情無價。”
有位母親在離世前，想給兩個女兒訂製兩條裝有自己頭發的項鏈。她說：“生病很多年，不然也不會用這種方式給孩子留個紀念。人生不如意啊，不管錢多少，你留住了我的愛。”若梵在兩條項鏈背後刻了同一個單詞：“Mom”，並磨出兩個半心缺口。
三年來，若梵製作的遺物紀念品有兩千多件。見證撫慰了兩千多個離愁，一天，她在朋友圈發了一句話：“世間疾苦太多，若真能帶給他們些許安慰，我便一直堅持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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