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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毒俱全”女縣長:用脫貧項目工程款“買”政績

2020年12月,龐新秀從北京參加完活動回到雲南華坪縣不久,被紀檢監察機關帶走。

龐新秀時任雲南麗江市華坪縣縣長。不久,麗江市紀委監委通報,龐新秀構成嚴重職務違法並涉嫌受賄犯罪,且在十八大後不收斂不收手,性質嚴重,影響惡劣。

通報指出,龐新秀違反政治紀律、組織紀律、廉潔紀律、群眾紀律、工作紀律、生活紀律等六大紀律,這是修訂後的《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明文規定的六類禁止觸碰底線。有媒體將龐新秀稱為“六毒俱全女縣長”。

十八大之後,甘肅省監獄局原政委梁儀堅、哈爾濱市原副市長王沿民、湖北孝感市原市委書記潘啟勝、蕪湖卷煙廠原廠長王龍明等人均曾因違反六大紀律被冠以“六毒”稱號。不過,根據公開信息,女幹部違反六大紀律的案例比較罕見。

南方周末記者了解到,在擔任麗江交通局副局長、華坪縣縣長期間,龐新秀收受賄賂,為自己的“特定關係人”承接高速公路建設、棚戶區改造等項目提供便利,並染指脫貧攻堅項目。她向跑項目的企業負責人借錢,接受贈送的路虎車,甚至把自己的房子賣給企業負責人。
擔任華坪縣長時的龐新秀。
(澎湃新聞/圖)
年輕的女幹部

1978年2月,龐新秀出生於麗江古城區,其父母皆為當地農民。龐家育有一子兩女,龐新秀行二。龐新秀的一位小學同學回憶,她的學習成績為中上等,相較之下她哥哥的成績並不算好,因此龐新秀頗得父母喜愛。

該同學介紹,進入初中之後,隨著年齡的增長,性格外向的龐新秀逐漸展現出過人的組織協調能力,開始擔任班幹部。初中畢業後,龐新秀進入大理市一所工程建設類職專院校。

中專畢業後,1998年10月,不到21歲的龐新秀成為麗江城市公用事業管理局的一名技術員。城市公用事業管理局普遍存在於20世紀八九十年代,職責一般為市政工程、市政基礎設施建設維護管理、農村公路管理等方麵的法規製定和實施、維護,這一機構後來在政府職能部門調整中逐漸被撤銷,相關職能轉並入其他部門。

早年與龐新秀共事過的一位同事回憶,“不少同事、領導對她印象很深,別看年齡小,有膽識,做事果斷,執行力很強,性格也活潑,大家還都挺喜歡她。”但根據紀委監委通報,早在這一時期,龐新秀就開始利用職務之便撈取利益。

在城市公用事業管理局短暫任職後,工作出色的龐新秀獲得提拔,任麗江市古城區束河街道辦事處科技副主任,主抓轄區內市政、工程等工作。其前述同事稱,龐新秀獲得提拔的另一個重要背景是,“當時麗江還沒有撤行署設市,經濟發展水平在省內也靠後,到處都缺幹部,尤其是女幹部,上級組織部也考察過不止龐新秀一個人。”

經過古城區束河街道辦事處科技副主任這一職務的曆練之後,龐新秀獲得了仕途中的關鍵一躍:調任麗江市古城區交通局黨總支書記、副局長。

公開資料顯示,龐新秀接手這一職務的時期,恰逢麗江市政基礎設施建設的第一波熱潮。2002年12月26日,麗江行政公署改設為麗江市,隨後,市政道路、省級公路等多項工程上馬,又恰好是龐新秀的業務主管範圍。

前述龐新秀的小學同學介紹,擔任這一職務前後,龐新秀與麗江市廣電係統一位職工結婚,該職工係麗江市古城區老國企玉峰水泥廠子弟。玉峰水泥廠家屬院建好後,龐新秀就與丈夫共同生活於此,兩人育有一女。在龐新秀的助力下,她的哥哥成為一名環衛工人,她的妹妹也在完成學業後進入麗江市古城區一個區直屬部門工作。
華坪縣棚戶區改造項目已經停工,龐新秀擔任縣長時曾通過這一項目受賄。
(翟星理/圖)
“戀人、同學、朋友”

2013年9月22日,龐新秀擔任麗江市交通局副局長。從2013年9月至2016年9月,龐新秀擔任麗江市交通局副局長期間的前後兩任局長,在龐新秀落馬後,也先後被麗江市紀委監委立案調查,並將其涉嫌犯罪問題移送檢察機關依法審查起訴,麗江市交通局的領導職務也一時間被稱為“高危崗位”。

在雲南省高速公路建設提速的過程中,旅遊資源豐富的麗江市受益頗豐,幾條通往外市、外省的高速公路相繼動工,其中包括對麗江而言最重要的華麗(華坪至麗江)高速。

公開資料顯示,華麗高速是川西南滇西北唯一一條東西向高速公路。華麗高速公路建成後,雲南麗江至四川攀枝花的行車時間將從原來的7小時縮短至2小時,對於麗江的發展具有十分重大的意義。

但這條高速公路,在前期審批環節並不順暢。

一位熟悉麗江官場的人士介紹,龐新秀上任麗江市交通局副局長後,數次前往昆明為華麗高速的審批問題“活動”,“為華麗高速的落地實施確實發揮了相當大的積極作用”。而項目落地後,龐新秀也擔任華麗高速公路建設指揮部的副指揮長。

華麗高速公路全線長約151公裏,概算總投資287.37億元。2016年年初,華麗高速公路工程可行性研究報告獲得國家發改委正式批複,項目隨即啟動。

南方周末獲得的相關司法文書顯示,龐新秀供述,她收了錢,介紹蔡某澤做華麗高速公路開工儀式和項目實施,還準備以後繼續安排項目和工程給蔡某澤做。

蔡某澤是龐新秀在大理求學期間的同學。相關司法文書顯示,蔡某澤多次向龐新秀行賄。

2017年,龐新秀從麗江市交通局副局長職位上離任後,仍然對麗江的公路建設招投標工作有一定的影響力。蔡某澤還曾為了獲得麗江古寧(麗江古城至麗江寧蒗縣)高速公路工程項目而向龐新秀行賄,最終拿下古寧高速公路可行性研究報告編製項目。

古寧高速全長90.14公裏。同步建設麗江北環線,路線全長23.55公裏。兩個項目預計總投資約220億元。2020年,雲南省發改委批準建設,並由麗江市人民政府
批準采用“建設-運營-移交(BOT)”模式建設。

古寧高速公路可行性研究報告編製項目實施單位為建設綜合勘察研究設計院有限公司雲南分院。相關司法文書記載,生於1978年的雲南省曲靖市富源縣人蔡某澤為時任建設綜合勘察研究設計院有限公司雲南分院院長。工商登記信息顯示,該分院為建設綜合勘察研究設計院有限公司的全資子公司,後者是一家有外資背景的民營企業。

一位商人的證人證言顯示,古寧高速公路可行性研究報告編製項目公開招標前,他原本打算參與投標,但有人主動找到他,讓他放棄這個項目,但要“明投暗放”,業內稱為“陪標”,最終這個項目被蔡某澤拿下。

蔡某澤辯稱,他給龐新秀的錢都是他自己的錢,而且是基於“戀人、同學、朋友”的關係。一審法院以犯行賄罪判處蔡某澤有期徒刑五年,並處罰金10萬元。蔡某澤上訴至麗江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年12月,麗江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蔡某澤因犯行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宣告緩刑,緩刑考驗期限為三年,並處罰金10萬元。

現金、路虎車

龐新秀對蔡某澤給與更多“支持”是在當上華坪縣縣長後。

2017年1月,在麗江市人民政府副秘書長崗位上短暫過渡的龐新秀被提名為華坪縣人民政府縣長候選人,正式開始主政一方。這一年,龐新秀還不滿40歲。

華坪是資源型工業老縣,煤炭業一度成為支柱產業。龐新秀上任,恰逢國家產業結構戰略性調整和雲南打“綠色能源牌”的機遇,她順勢提出華坪縣的產業結構轉為綠色有機農業、清潔能源基地等,俗稱“黑轉綠”。

在綠色有機農業方麵,龐新秀依靠華坪縣種植芒果的傳統優勢,將建設芒果特色小鎮提上日程。按照龐新秀的規劃,華坪芒果小鎮以規模龐大的華坪芒果這一產業為依托,打造集星級酒店、創意特色商鋪、旅遊商品街區、特色小吃街、民族文化展示、休閑度假於一體的旅遊小鎮。

一位政府工作人員的證人證言顯示,在芒果小鎮項目方案匯報會上,主要領導龐新秀對蔡某澤的方案比較滿意,而她又是規劃委員會主任,她認可的方案都比較容易通過。

除了芒果小鎮,龐新秀在華坪任職期間主導的另一個項目是棚戶區(城中村)改造項目。按照雲南省“十三五”規劃下達的棚戶區改造任務指標和雲南省住建廳的相關規定,麗江市各縣區也開始著力棚改項目。

招投標文件顯示,華坪縣2018年城鎮棚戶區(城中村)改造建設項目-EPC總承包一期建設項目中標企業為中商建設建投有限公司,聯合體投標單位是蔡某澤相關的建設綜合勘察研究設計院有限公司。

此外,華坪縣2018年城鎮棚戶區(城中村)改造規劃設計服務中標企業也為建設綜合勘察研究設計院有限公司,中標價格268萬元;華坪縣2018年城鎮棚戶區(城中村)改造建設項目工程施工圖設計服務招標(二次)的中標企業也是建設綜合勘察研究設計院有限公司。

不僅如此,該公司還中標過龐新秀任期內的華坪縣城市總體規劃修編(2010-2030)工作服務采購公開招標項目,中標價格350萬元。

南方周末記者獲得的相關司法文書顯示,蔡某澤為獲得麗江古寧高速公路工程項目、華坪縣芒果小鎮、棚戶區改造等工程項目,先後七次向時任麗江市交通局副局長、華坪縣人民政府縣長的龐新秀行賄現金及奇瑞路虎越野車一輛,總計人民幣1100030.76元。

其中,2015年至2018年期間,龐新秀以需要資金處理事情、償還借款為由,先後六次讓被告人蔡某澤為其準備現金,被告人蔡某澤在麗江市古城區共六次每次送現金10萬元給龐新秀,共計送現金60萬元。

2018年至2019年期間,龐新秀讓被告人蔡某澤代為歸還向董某的借款10萬元,蔡某澤在昆明經開區將10萬元現金交給董某駕駛員李某明。

2019年左右,龐新秀將位於麗江市古城區的一套約為80平方米的房子出售給蔡某澤,約定售價為49.77萬元,合同簽訂後蔡某澤已付房款40萬元。2020年6月5日,在辦理該房屋過戶手續時,龐新秀與蔡某澤達成一致意見,將此前龐新秀從蔡某澤處以歸還他人借款為由拿走的10萬元,抵扣蔡某澤欠買房欠餘款9.77萬元。

2016年9月,龐新秀向被告人蔡某澤提出欲購買車讓其幫忙參考車型,後被告人蔡某澤在昆明購買了一輛奇瑞路虎車送給龐新秀,該車價值為400030.76元。
華坪縣脫貧攻堅農村道路硬化工程的一處,村民稱已停工兩年。
(翟星理/圖)
用脫貧攻堅工程款“買”政績

除前述芒果小鎮建設、棚戶區改造,龐新秀在華坪縣縣長任期內染指過的最大的一個項目是脫貧攻堅農村公路道路硬化工程。

據《麗江日報》2020年6月報道,華坪縣轄4鎮4鄉,61個村(社區),其中有省級貧困鄉3個、貧困村27個(深度貧困村10個),建檔立卡貧困人口4589戶17262人。雖然不是貧困縣,但相比雲南省內部分貧困縣,華坪縣貧困人口更多、貧困麵更廣、貧困程度更深。

華坪縣麵臨著嚴峻的脫貧攻堅形勢。2018年,華坪縣啟動了脫貧攻堅農村道路硬化工程。2018年5月28日,華坪縣脫貧攻堅農村公路道路硬化一期工程“EPC”招標公告發布,概算投資總額為3.26億元,總裏程約300公裏。

2018年6月20日,評標結果文件顯示,河北交建集團有限公司位列第一中標候選人,評標總得分為78.57分,而第二中標候選人、第三中標候選人的評標總得分均未超過70分。最終,該項目被河北交建集團有限公司成功拿下。

前述熟悉麗江官場的人士稱,除這項工程外,龐新秀還在其擔任過副指揮長的華麗高速公路項目建設過程中給這家河北企業提供過便利。公開材料顯示,自華麗高速公路項目啟動以來,河北交建集團有限公司就出現在相關的招投標文件中。

工商登記信息顯示,河北交建集團有限公司成立於2002年,注冊地址位於河北省保定市,主營公路工程施工總承包、公路路麵工程專業承包、公路路基工程專業承包等。

根據麗江市紀委監委的通報,龐新秀在2018年,利用職務便利,將脫貧攻堅項目中,農村公路硬化一期工程變相打包安排給某公司。綜合評標文件、相關判決書等,這家公司係河北交建集團有限公司。經查,該公司實際控製者與龐新秀存在特定關係。

此外,龐新秀還指使該公司購買政府債券,幫她製造出融資“政績”。政府專項債券主要是指地方政府為了籌集到預算資金建設某些專項政府工程而發行的一種債券。在華坪縣,政府專項債券相關工作由龐新秀主管。

龐新秀所作的2018年政府工作報告顯示,政府專項債券被她列為政績之一,“積極推行市場化融資,全力以赴爭取上級支持,全年融資到位7.5億元,獲得上級轉移支付6.4億元,爭取地方政府債券資金3.4億元。”龐新秀還在來年的工作展望中提出,爭取地方政府債券資金能夠翻番。

麗江市紀委監委的通報顯示,河北交建集團有限公司購買債券使用的錢款都來自上述“脫貧攻堅農村道路硬化工程一期”。

預算3.26億元的項目工程款,有近一半都沒花在項目上,而是花在了為龐新秀營造的“政績”上,導致華坪縣脫貧攻堅農村道路硬化工程一期至今仍未完工,也導致河北交建集團有限公司無法按時給供貨商付款。

(2021)雲0723民初1507號判決書顯示,華坪縣脫貧攻堅農村公路道路硬化一期工程開工後,河北交建集團有限公司雲南分公司與華坪縣本地一家水泥供應商簽定合同。但因資金不足,導致部分貨款遲遲不能支付給供貨商,因而被供貨商告上法庭。

2021年7月,龐新秀被雙開,其涉嫌犯罪問題移送檢察機關依法審查起訴,所涉財物一並移送。同月,麗江市檢察院依法以涉嫌受賄罪對龐新秀作出逮捕決定。

2021年9月,龐新秀涉嫌受賄罪一案,經麗江市人民檢察院指定管轄,由寧蒗縣人民檢察院依法向寧蒗縣人民法院提起公訴。

目前尚未有關於龐新秀一案審判結果的公開信息。但是,龐新秀在華坪縣主導的芒果小鎮、棚戶區改造、脫貧攻堅農村公路道路硬化工程目前仍處於停工狀態。

在榮將鎮,芒果小鎮的規劃建設選址處被圍擋圍住,空曠的工地內隻剩下數台挖掘機。同樣在該鎮的棚戶區改造項目施工現場,隻有路口的施工標識牌上還能看到曾經的工程信息,而當地居民稱,施工已經停止兩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