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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上海方艙住14天:有人著急轉陰,有人不願離開

上海社區工作者劉強在疫情期間的軌跡是這樣的:在浦西大封控前,每天沒日沒夜地喊樓做核酸、核對名單、發菜包。3月28日,他被要求不準回家,開始住在街道辦公室的行軍床上,每天晚上隻睡兩三個小時,半夜隨時被叫出來工作,“整個人已經在崩潰的邊緣”。4月3日,他的核酸檢測陽了,是無症狀感染者,倒感覺出一種解脫,然後跟著目的地未知的轉運車到了靜安體育中心方艙醫院。在那裏,他又感到一種與日常生活脫節的虛無和茫然感,直到他發現,可以用跑步來維持與日常的聯係。

他是一名有著六年經驗的馬拉鬆跑者,個人的最佳成績是2小時48分鍾。起初,他繞著方艙跑,由於被圍觀太多,也被質疑,“這裏的空氣裏都是病毒,你怎麽還跑來跑去的?”,他隻得切換到走廊進行折返跑。4月10日,在這條長度隻有一百多米的“跑道”上,劉強孤獨地完成了一個半馬。在這段生活大起大落的日子裏,跑步,為他維持了生活的秩序。

在方艙裏,劉強還看到了一個備考上海音樂學院附中的拉小提琴的姑娘,每天練習六七個小時,隻練四首曲子,無論多少人圍觀都沉浸在練習中,“她好像什麽也不關心,心裏隻有琴。”要開會的打工人會特意換上襯衣,中學生依舊要上網課,精致的上海阿姨堅持每天塗身體乳,老爺叔帶了一本舊書進艙。他也看到很多人迷茫著,就像生活被按了暫停鍵,每天隻是不停地在手機上刷核酸狀態,看上海新聞。到了晚上,艙內安安靜靜,一眼望去有不少人站在自己的床位前發呆。

艙裏有不少這樣站著發呆的人 劉強

作為社區工作者的劉強有種和人打交道的能力。方艙裏的人感到他踏實可靠,能把心裏的擔憂都說給他聽。他像一個燈塔,再不安的人,隻要看到他還在一圈圈地跑步,就覺得這日子還有希望,還能過下去。

他和其他人一起幫小提琴姑娘在走廊門口找了一個回聲比較小的地方,讓孩子順利地完成考試。那天,吵鬧的方艙安靜下來了,大家都配合著不來回走動、不大聲說話。他還每天安慰核酸遲遲沒能轉陰的上海阿姨。前天下午,他的核酸第一次轉陰,艙裏的人都為他歡呼。他開玩笑說,你們是不是舍不得我走呀,我走了以後早上四點半就沒有人跑步影響你們睡覺了。有人和他約好,出去之後還要在蘇州河沿江跑步,“等開放的時候,我們一起去跑跑真正的步。”

不是每個方艙都像靜安體育中心這樣秩序井然,也不是每個人都像劉強這樣幸運,
寫下他的故事,是想記錄一些人為了守住內心的寧靜所做的努力,他們在非正常的情境下勉力維持著珍貴的日常,這是他們現在能做的為數不多的事情。

“大家都相信這是會過去的,相信這個是暫時的。跑步也好,練琴也好,工作也好,都是為了有一天從方艙出去的。你要有這個信念。大家都是這樣想的。”劉強說。

以下是劉強的自述:

方艙裏的半馬是一百多個來回

在靜安方艙住了14天,我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廁所,摸摸自己的腹肌還在不在,是不是還結實、輪廓分明。比起每天測核酸,這才是我確定自己身體狀態的儀式。方艙裏沒有秤,我沒法判斷自己是不是在增重、在掉肌肉,男性最容易積累脂肪的部位就是肚子,隻要腹肌還在,就說明我的身體沒有發胖,還很能跑。但是最近幾天,我的腹肌上已經悄悄長出了一層薄薄的脂肪。

被檢查出陽性後,我是直接從辦公室被拉走的,身上最要緊的行李就是一直跟著我的兩雙跑鞋。我們跑馬拉鬆的人出門都習慣帶跑鞋,腳上穿一雙,包裏還背一雙方便換著穿。我連旅遊都會背著跑鞋,四點鍾起床先繞著城跑幾十公裏,白天玩的時候我永遠比別人要多了解這個城市,因為地圖上的路線我往往已經親自跑過了。跑步是不挑場地的運動,隨身背著鞋,萬一就能有機會跑跑呢?

住進方艙後,時間好像和外界脫節了,生活裏要緊的事隻剩下每天測核酸和檢查健康雲上的核酸結果。唯一還沒變的事就是跑步,我隻要閑著就會想動一動,跑一跑,跑起來還和以前一樣輕鬆痛快,我才感覺到生活還在繼續。

我一開始繞著方艙跑大圈,方艙裏的人看我跑得歡,都覺得我吃太飽了,有很多人圍過來拍照錄像,還有人喊住我說,“這裏的空氣裏都是病毒,你怎麽還跑來跑去的?”沒有辦法,我隻能改成在兩個艙室之間的走廊裏折返跑。

在方艙裏跑步 劉強

這條走廊原本是靜安體育中心的觀眾通道,很寬敞,但長度隻有一百多米。4月10日,進艙7天後,我戴著口罩在這條走道上完成了自己的第一個方艙半馬,一共跑了一百多個來回。因為走廊直線距離太短,我隻能做折返跑,速度剛剛上來就需要刹車減速,沒有辦法敞開飛奔,跑得相當憋屈,配速隻有6分鍾每公裏,感覺像一條動物園裏打轉轉的狼。

(對於跑者來說)進入方艙最大的問題還是吃。開始跑馬拉鬆以來,我每頓飯都要講究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質的配比,脂肪也隻通過堅果來攝入優質脂肪。吃菜幾乎不加調料,主食一般吃一盆水泡燕麥片和饅頭,每頓飯吃400g水煮雞胸肉,有時候把雞胸肉榨汁喝了。為了增加肌肉量,牛奶也不停地喝,一天起碼要灌半升牛奶。

日常飲食 劉強

但是進方艙時,我隻來得及帶上24罐牛奶和三斤燕麥片(能泡出10斤)。一開始一天三頓飯,我每頓都要吃一盆燕麥片,配幾罐子牛奶。沒想到我吃得這麽快,帶來的幹糧5天後全都消耗光了,我彈盡糧絕。

我肌肉量高,身體消耗大,吃完幹糧之後就進入了長期的饑餓狀態:吃完早飯就得掐著時間等午飯,吃完午飯等晚飯,吃完晚飯就抓緊睡,不然又要餓了。老實說,方艙裏的飯不差:早上有麵包牛奶,中午晚上主食是盒飯,菜色有燒茄子、西葫蘆、青菜,有時候會有炸雞排,也會發酸奶。看到方艙的盒飯,我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很多年沒吃過米飯了。第六天,我吃了第一口盒飯,感覺米飯可真香啊,越嚼越香。我實在是餓,隻能腆著臉問派飯的工作人員,“我能多吃一份盒飯嗎?”人家都覺得挺驚訝,這人看著瘦不啦嘰的,倒還挺能吃。

方艙裏的盒飯 劉強

我是無症狀感染者,在被確診新冠後,我真的很想要找一點不太舒服的地方出來,但除了腰酸,我想不起任何其他的症狀,從頭到尾沒有喉嚨疼,也沒有發燒。而且對我們這些長期訓練的人來說,肌肉酸痛是正常的,所以我當時根本沒有辦法分辨肌肉酸痛是訓練導致的還是感染導致的。

倒是有一點,我觀察過我的靜息心率。進方艙的前三天,我的靜息心率比平時快了10左右,我原本的靜息心率維持在44-45,那段時間大概是在55-60之間。但是從4月9號開始,我的心率又開始恢複正常,我猜病毒的影響已經褪去了,但是我的核酸結果還是一次都沒陰過。我也有擔心過新冠會影響我跑步,進艙後我每次跑步都會在運動手表上看自己的數據是不是正常,觀察到心率在110到115之間,跑完之後血氧在95%以上,心裏才比較踏實。

我從2016年開始跑馬拉鬆,之後就越跑越快,越跑越多,2019年,我跑出了2小時48分鍾的個人最佳成績。馬拉鬆是一項痛苦的運動,需要長期保持自律的訓練,能跑進三小時的人本身已經不多,破三之後成績每提高一分鍾都很難。在疫情之前,我每天四點起來跑步,每天訓練量在10-20公裏之間,一個月至少要跑500公裏,體脂率嚴格控製在10%左右。

馬拉鬆個人成績證書 劉強

三四月是跑馬最好的季節,再晚天氣熱起來就跑不出特別好的成績了。然而自疫情以來,全國的馬拉鬆比賽都開始停擺,我們平時係統的訓練也被打破了。今年上半年本來有一個無錫馬拉鬆,取消了,接下來的廈門馬拉鬆我也報名了,也取消了。我的年紀也不小了,身體的上升狀態不知還能保持多久,我告訴自己,隻要有馬拉鬆比賽我就參加,但我上次比賽也已經是19年11月17日的上海馬拉鬆了。

我們跑馬拉鬆的人對痛苦都有一點變態的追求。馬拉鬆沒有任何觀賞性,過程中也沒有愉悅感,就是一直苦熬著。30公裏之後的每一步都是痛苦:肌纖維受損已經很嚴重,全身已經到了極限了,隻能機械性地擺腿擺臂,身體同時還在分泌大量的內啡肽來麻痹這種痛苦。在跑馬拉鬆的過程中我已經無限接近於絕望,最爽的隻有跨過終點的那一刻,身體的痛苦還在繼續,但是我的精神瞬間解脫了,充滿希望和愉悅。

我感覺自己已經很幸運,起碼還能在方艙有一條小小的跑道(來追求痛苦和感到愉悅),如果沒有這條跑道,我可能隻能原地做一些簡單的有氧運動。方艙裏的生活就像回到讀書的時候,非常規律。我每天早上四點起來跑步,天還是黑的,方艙裏隻有低沉的呼吸聲,等我結束了一天的練習量,六點開燈,方艙裏的人才開始分批醒來,晚上八點我睡覺,看到的是空蕩蕩的洗浴房和衛生間,十點半,方艙熄燈了。

方艙那一天安靜下來了

進方艙跟抽盲盒差不多,可能隻有轉運車的司機知道我們要去哪,然而司機是被隔開的,也不可能問到。我所在的靜安體育中心,這裏原本就是個體育館,廁所和洗漱區域都配備完善,還能洗熱水澡。

體育中心分南艙北艙,我目測我所在的南艙最多隻有600人。方艙裏每張床都配有被褥、床頭櫃、床頭燈、無線應急呼叫器,住進來的時候每人領了一隻盆子,裏麵是毛巾、牙膏、紙、消毒液。這裏從改造到交付僅用了四天,球場牆上的球隊旗子還沒來得及撤掉,體操房的巨大鏡子也在提醒人們這兒不是睡覺的地方,但一轉眼,運動場裏就擺滿了床,籃球架上就掛上了洗好的內衣褲。但比起其他方艙,這裏條件已經非常好了。

方艙不是醫院,這裏真的隻是個集中隔離點,大家隻能自己照顧自己,護士隻負責量體溫,測核酸,發連花清瘟,發飯。但即使是如此,也能感覺得到人手越來越緊張。我們方艙分包給了靜安中心醫院,方艙裏的護士同時還承擔著醫院裏的工作,一開始大艙三個護士,小艙有兩個,現在隻有一個護士在。

所以你看到的大多數的狀態就是:一群無症狀在那邊刷著手機,看著工作人員穿著防護服,六個小時之內不能脫,也不能吃飯,也不能上廁所,還得為大家服務。

方艙裏有帶著電腦來工作的社畜,每天還得穿著襯衣開會,有上網課的中學生,也有帶著一本舊書進艙的老爺叔。但大多數人都進入了一種迷茫狀態,就像生活被按了暫停鍵,不知道自己該幹嘛,隻是每天在手機上刷核酸狀態,看上海新聞。到了晚上,艙內安安靜靜,一眼望去有不少人一臉迷茫地站在自己的床位前發呆,也許是玩手機太久了腰酸背疼吧。

老爺叔 劉強

有一個拉小提琴的小姑娘,紮個馬尾辮,大額頭,看著年紀很小。她說自己是從溫州來的,今年初三,要考上海音樂學院附中,結果還沒趕上考試就感染了。小姑娘很有禮貌,她進來的第一天就跟大家說,我要練琴,可能會打擾到大家。考試很重要,小姑娘每天練六七個小時,除了吃飯睡覺其他時間都在琴上,隻練四首考試曲子。說真的,再好聽的歌,連聽十天滋味都不好受,但孩子練琴是最重要的事,我們這些人閑著也是閑著,肯定要支持她的。到了小姑娘線上考試那天,我們給她在走廊門口找了一個回聲比較小的地方,吵鬧的方艙那一天安靜下來了,大家都配合著不來回走動、不大聲說話,讓她專心考完了試。

每天測核酸,擠洗手間,很多人圍觀她練琴,對她來說好像都不叫事兒,她好像什麽也不關心,心裏隻有琴。

拉小提琴的小姑娘 劉強

在方艙裏,大家積極參與的集體活動就是查健康雲,看看自己有沒有轉陰。核酸檢測結果會分批次出,哪裏有人轉陰了,哪裏就爆發出一陣小小的歡呼。核酸每天做,隻要連續兩次結果是陰性就可以出去,但好多人第一次轉陰之後就沒有第二次了,大喜大悲的。連續兩次陰性之後就不需要做第三次了,疾控中心會通知街道,街道再安排車把人接回家。上海現在每天有幾千人轉陰出艙,轉送的流程很慢,有些人等了兩三天才被車接走,等待期間還是要在艙裏戴著口罩,和陽性病友生活在一起。

陰的人都歡天喜地,沒有陰的人就來找我傾訴,大家都覺得我身體這麽好,會是第一個轉陰離開方艙的,結果我一直陽著,大概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個安慰吧。

我認識一位很精致的上海老阿姨,每天洗澡,洗完擦身體乳,住進來很多天了一直不轉陰。每次方艙裏有人轉陰被大家歡送,阿姨轉頭就開始難受,擔心自己身體出問題,擔心影響家人,也害怕回去後被人歧視。我跑完步之後就會陪阿姨聊聊天,讓她講講自己的故事,轉移一下注意力。

艙裏還有一個澳洲的留學生,平時練crossfit(一種高強度交叉訓練),他看我肌肉挺不錯的,就要跟我比一比。我們倆之前還經常一起做一些徒手力量訓練,但他自從開始跟我鍛煉就再也沒陰過,一直陽著,在認識我之前還是陰過兩次的。最近他也不理我了,話也越來越少,看來是轉陰的時間遠遠超出原來的預期,有些著急,怕我把他傳染了。

有人急於轉陰,也有人不想離開。我們艙裏有一個外地來找工作的小夥子,早早轉陰了,但出艙之後既沒有隔離的環境,也沒有工作可以找。小夥子求管理人員,能不能在這多待兩天,因為自己沒有地方去,買東西也不知道去什麽地方買,也買不起,出去就要餓肚子。方艙裏也有一些外地阿姨,確診陽性之後就丟了工作無處可去,問能不能就地做保潔工作。這些無處可去的人的問題至今沒法解決,大家都覺得他們很可憐,也不忍心驅趕,但是人肯定不能一直待在方艙裏,也不知道將來要怎麽辦。

等開放的時候,我們一起去跑跑真正的步

回憶起來,我應該是在浦西封控前的大篩查時中的招。我在居委會基層工作,核酸檢測時喊樓、核對名單、發菜包,都是我們在負責。3月28號,單位擔心我們被封在家裏,開始要求我們住在街道辦公室裏。當時根本沒人想到奧密克戎的感染性那麽強,等我們發現樓棟裏的陽性越來越多,感覺不對勁時已經來不及了——我們小組裏11個人,5個人確診。老實說,我們都不是專業的護士,對消殺防護相當業餘,處理感染者的職業習慣需要多年才能養成,但我們這些基層人員都是看了個視頻就硬著頭皮上了,隻要一個人沒那麽細心,就得全部中招。

檢測出核酸異常時,我已經連續五天睡在辦公室的行軍床上,每天晚上隻睡兩三個小時,半夜隨時被叫出來開始工作,整個人已經在崩潰的邊緣,覺得這樣的日子看不到頭。當我4月3日得知自己陽了之後,突然就解脫了,這段時間真的好辛苦,已經不可能更差了。

辦公室的行軍床 劉強

3日當晚,單位臨時給我們找了一個小房子,可以消殺和封閉管理,我們這些確診的人全部集中在裏麵等疾控通知,一口氣等到第二天淩晨四點才被轉運走。

我從小長在上海,覺得我們上海人最大的特點就是人和人之間總要保留一點距離,上海人關心你,但關心的方式不是問東問西,是留給你自己的空間。但這次疫情逼得人和人之間縮短了距離。我老婆是一個很內向的人,但我進入方艙後,老婆打電話告訴我,因為家裏缺菜,她開始當團長為小區裏買菜,一來二去把整個樓棟裏的人認清了。樓裏有年紀大不會用手機的老人,她都會幫他們多帶一份菜,我感覺疫情已經改變我們的性子了。

轉陰後出艙的人給方艙裏的人留下的牛奶、小麵包等物資 劉強

前天下午,我第一次轉陰,昨天下午,我第二次轉陰,艙裏的人都為我歡呼,一起啪啪啪鼓掌慶祝。我開玩笑說,你們是不是舍不得我走呀,我走了以後早上四點半就沒有人跑步影響你們睡覺了。艙裏的朋友和我約好,出去之後還要在蘇州河沿江跑步,等開放的時候,我們一起去跑跑真正的步。這段時間在上海高興的事也不多,這已經是我最近最高興的事了。

我不推薦大家現在看有關上海的文章,可大家又忍不住,世界上好像已經沒有別的事可關心。但新聞裏的那個上海實在太陌生了,我總覺得我家不應該是這樣,已經不認識這樣的上海了,如果這是個夢我隻想快點醒。

大家都相信疫情是會過去的,相信這個是暫時的。跑步也好,練琴也好,工作也好,都是為了有一天從方艙出去。疫情過去之後你難道不做人了嗎?還是要做人的呀。你不能過得太難看,不能辭職,不能坍台。你要有這個信念。我們大家都是這樣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