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沒能獲得理想的出行體驗,但當大腳回想這段旅程時,他依然覺得“至少我出門了,在4月的北京感受到了一絲春風”,盡管短暫,也足以吹散這段回憶裏的灰色。畢竟,能出門的人,都已經算幸運的了。???????
五一去哪玩?
很多人在清明假期就困擾過一次。在春意盎然的時節,大腳想與開得正濃的山桃花“爭奇鬥豔”,小V想和丈夫去重慶享受婚假,魏芹想帶著孩子擁抱自然,增進感情,但在嚴格的疫情管控政策下,近郊遊成為了他們唯一的選擇。
臨近五一,北京突發疫情,很多人受到影響,原本的出行計劃被打亂甚至取消,京郊有很多地方都去不了,有人每天都在想:我還能去哪玩?
更受折磨的是北京周邊的民宿老板們。清明假期一過,民宿就逐漸迎來五一預訂的熱潮,價格也水漲船高,有的甚至比平日翻了兩三倍。原本想著能靠五一假期緩一緩,可疫情一來,在政策還不明朗的時候,遊客紛紛退訂,雖然後來陸續又有人預訂房間,但價格卻迅速回落。
如果沒有這次突然的疫情,持續高漲的出行熱情與居高不下的民宿價格,不斷增長的遊客數量與無限延長的景區隊伍,應該會交織成一幅去不了外省但仍想出門透透氣的北京市民們近郊遊的奇景。
人們湧向近郊,但很多人的體驗並不如願。白虎澗之行讓大腳再也不敢輕易相信網上的照片,“五一隻想在家躺著”。失望大於期望的婚假遊也讓小V的心涼了半截,“未來有更好的選擇,一定不會去京郊了”。
但現在,他們發現,人們關於出遊的預期在不斷降低——能出去就已經是一種幸運了。

▲ 圖 / 《風平浪靜的閑暇》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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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四月,北京的人們都按捺不住對春天的渴望。
大腳被互聯網上鋪天蓋地的“北京後花園”種草了。圖片中,一條蜿蜒的山路穿過一片粉紫色的花海,連接天幕,漫山遍野的山桃花綻放到了他的心坎裏。就是這兒了,他可不想錯過與山桃花爭奇鬥豔的機會。
清明節當天,平時十二點才起床的他六點半就起來了,給自己畫了個美美的妝,站在鏡子前打量穿著,青綠色外套搭淺藍色牛仔褲,再配一副茶色墨鏡,這場與春天的約會,他和三個朋友已經籌備了一周,哪裏最適合拍照,哪裏的花開得最豔,路線該怎麽走,一切都令人興奮。
“因為疫情,大家都憋壞了,逮著清明就趕緊往外跑。”魏芹也能感覺到周圍人迫切想外出遊玩的心情,這種心情也驅使她從北京的西南角斜跨90公裏來到懷柔山吧。
在疫情的疊加效應下,北京郊區的民宿飛速漲價,打開攜程、美團等出行APP,很多人發現平日裏隻有兩三百元的酒店房間,節假日都漲到了七八百元,稍微高端一點的民宿,價格也從一千多元跳漲到兩三千元,甚至有五六千元的“天價”房。酒店翻倍漲價,但仍一房難求,很多人表示不僅住不起,還搶不到。
魏芹的房子也來之不易。距離清明節還有兩周時,懷柔山吧清明節當天的房源就已經被訂滿,她和幾個親戚專門建了一個微信群,輪流盯守,不斷刷新小程序上的房源信息,等著看有沒有退房的人。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們搶到了一個2200元一晚的民宿,有三間房,可以住下六個人。

▲ 魏芹與家人商量如何“搶房”。圖 / 受訪者提供
毫無疑問,城市裏的人都在湧向近郊。途家發布的數據顯示,截至4月22日,五一期間鄉村民宿訂單量占比達到51%,首次超過城市民宿。而在今年五一期間,平台民宿每間夜預訂均價達到1362元,北京五一期間鄉村民宿每間夜預訂均價超過了2000元,京郊民宿預訂量同比2021年五一增長了一倍。與之相比,以旅遊業為支柱產業的麗江,今年五一民宿平均每晚價格隻有180元。
但平台的數據沒有預料到疫情形勢的突變,民宿老板們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在古北水鎮長城源著開民宿的王琳,這個四月就像坐過山車——原本4月15號左右五一假期的房間都已經訂出去了,疫情一來,很多人都退了房。
王琳委托的管家手裏有20套房源,大概十五六套都退了。她自己的兩套房源,在四月中旬都訂出去,收入有近7000元,但是經曆了退房、調價,現在再看,這個五一她隻能收入2000元。“得虧我們的房子是自己買的,隻有管家委托的費用,那些租房開民宿的人,這得虧多少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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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年多的疫情之後,很多民宿老板也認清了現實,不會指望兩三天的假期就能改變一個月的業績,真正讓他們疲憊的是反複的疫情和不可預期的政策。
王琳五一期間最忙的事情,是處理客人的退訂和入住問題。每有一個客人預訂,她都要打電話過去說清楚目前北京的政策,詢問客人在來的時候有沒有48小時內核酸證明,她會幫客人算時間,如果有效期臨近了就囑咐對方再去做一次,不然無法入住。
這給她造成了很大的心理負擔,客人隻需要做好核酸,但她要不斷提醒,生怕對方來了住不了,鬧事怎麽辦?投訴怎麽辦?退訂之後房間怎麽才能再推出去?會不會空置?會損失多少?連景區不能堂食都要給客人說清楚,就怕被差評。
“主要是時間太緊了,在五一這個節骨眼上才通知需要48小時核酸,很多人不知道,也來不及去做。”還有人已經順利住進來了,結果突然健康寶彈窗,也需要非常迅速地去處理,給客人退房退款。
光是退單再出單這一項,就消耗了民宿從業者不少精力。在懷柔紅螺寺景區附近一家精品民宿工作的劉丹,最近每天都會接到不少退訂的電話,這家民宿有十幾個院子,有大量的房間,客人退訂後,就會以節日的半價或更低價格推出去。“每天都要退個五六單,現在還有不少房間空著,本來早就訂滿了。”

▲ 許多房客取消了五一期間的訂單。圖 / 受訪者提供
劉丹要匯總每天退訂和空置的情況,根據數量給各個渠道重新發結算價格,每次有人退訂,她都得再發朋友圈,有一些人就會來谘詢,要回複這些谘詢也非常耗時間,最終陷入一種拉扯,“現在還能出來的客人都會把價格壓得很低,我們也沒辦法,總比空著強”。
在這家精品民宿,三居院子的節日價格高達5280元,九居的院子有12800元,一般渠道價或者老客戶也隻會打九折,但大院子一旦退訂,短時間內很難出,基本上有人聯係的話,四五千元就能賣。“疫情一直反複,好多民宿都會主動降價,打價格戰,你也得跟著一起降。”
尤其在這種假期,第一天的房子一退,就算打折也沒有人會看。“打算出來玩的客人肯定提早就訂房了,誰還在這個節骨眼上臨時訂,而且平台有大量的空房同時釋放出來。”
也是在懷柔紅螺寺景區開民宿的陳超覺得,別看4月份疫情之前民宿價格瘋漲,但實際上整體的價格水平是不如2020年的,平均可能會低三四百元。因為在景點旁邊,多多少少都會有一些客流量,才能勉力維持,但也特別焦慮,尤其四月底遭遇集中退訂的時候。
不少人都有了放棄的念頭。劉丹已經厭倦了這種斷斷續續的情況,自己的收入也受到了很大影響。她覺得那些個人民宿相對靈活,自己有一兩套房源,以前生意好可以全身心投入到民宿裏,現在就出去找工作,把房子交給一個管家,或者有一個保潔就夠了。她們這種公司化的民宿,就隻能艱難維持,以前還有三四個管家,現在隻留了兩個,節假日都忙不過來。
王琳這樣的個體民宿老板也會有其他的擔憂。在她們小區,有非常多民宿,都是業主在景區旁邊買了房,一邊等漲價一邊租出去或自己開民宿,但自從2019年以來,古北水鎮的人流量一直在下降,疫情以來人更少了,她害怕景區沒落以後自己的房子會掉價。許多人已經把房子賣掉了。
2020年下半年,北京的疫情迅速控製住,近郊遊迎來一波爆發。劉丹覺得那是最好的時候,但是從去年開始,就陷入下滑的趨勢。疫情要麽持續反複,要麽徹底結束,不管是哪種,這些在近郊開民宿的人都很難遇到更好的機會了。

▲ 臨近五一假期,民宿仍然有很多空房在宣傳。圖 / 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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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之下,旅遊業艱難生存,很難做長期打算,不少人都是以“得過且過”“能做一單是一單”的心態做生意,服務水平參差不齊。
當大腳花了一個半小時登上山頂,他才意識到自己被騙了。眼前的景色讓他頓時想回到兩個星期前,告訴自己“快逃”——沒有景區宣傳的“萬畝桃花齊爭豔”,沒有紫色的山桃花海,隻有被稀疏的樹木點綴的岩石和一片青灰色,幾簇開了花的桃樹在其中顯得異常突兀,“就像長毛的發糕”。
大腳的語氣夾雜著失望,“這裏的景物都沒有我身上穿的衛衣鮮豔,我自認我的P圖技術算是可以的,但還是不及網上加了十層濾鏡的後花園圖片”。在這場與山桃花“爭奇鬥豔”的比賽中,他贏了,但絲毫沒有成就感。

▲ 大腳的“理想”與現實。圖 / 受訪者提供
哪裏的花開得最豔?哪裏拍照最好看?恐怕他每一張照片的背景都是人比花多。他兩個星期前做的計劃壓根兒沒派上用場。
小V也是在近郊遊的過程中,理解了“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她被一個“藏在山穀裏的私湯小院”吸引住了。照片裏,一個身穿紗稠狀白衣的男子戴著一頂蓑帽,盤坐在被山林環繞的民宿前,周身濃霧氤氳,頗有禪意。
小V和丈夫去年6月份結婚,北京疫情的不確定性打亂了她們出省旅遊的計劃,她怕出了省回不來,便籌劃了一個在京郊的七日遊,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滿滿當當,她們打算第四天逛完紅螺寺後,住進這家民宿,泡湯、品茶、拍照。
很顯然,不止她一個人想在這個“現代城市人所向往的終極樂土”住上一晚,即使一晚的價格在3000元左右,自4月1日開始預訂,到8月1日之間的所有節假日都被訂滿,她隻好選擇了4月14日的工作日入住。作為婚假遊的一站,雖然價格讓她“肉疼”,但是為了給自己留下一個美好的回憶,她相信“錢必須得花在刀刃上”。
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道路也漸漸變窄,周遭的樹變得越來越稀疏,車子駛入一個看起來像是農村的地方,輪胎壓在碎石路上發出“嘎嘎”的聲響,伴隨著一陣塵土揚到空中,周遭有人在建房子,有人在修路,磚頭被隨意堆積在路邊,“給人一種灰蒙蒙的感覺”。
小V隱隱有“不祥的預感”,但畢竟是“藏在山穀裏”的民宿,坐落在這樣的村裏也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她試圖安撫內心的不安。民宿在地圖導航上並不好找,期間小V和丈夫走錯了兩次,最後房東派一位當地的阿姨與他們接洽,下午4點左右,她們到達了期待已久的民宿。
如果心碎有聲音,此時從她身體裏發出的聲音必然是震耳欲聾的——整個院子並不像照片裏那樣綠意盎然,而是光禿禿的一片,傳說中的私湯隻有大概0.6平方米,水麵上飄著樹上掉下來的毛絮和一些塑料垃圾,仔細看還有一些蟲子的屍體。“我感覺我突然闖入了一戶農家院。”
房間裏,地板上散落著肉眼可見的黴點和燒烤後留下的油漬,走幾步路鞋子就能碰到地板翹起的部分。環顧四周,沙發和桌子上也有沒清理幹淨的汙漬,就好像在她們住進來之前有人很敷衍地收拾了一番。小V和丈夫帶著行李箱和相機,站在原地有些無可適從。

▲ 小V與丈夫跨越土坑前往民宿。圖 / 受訪者提供
唯一與商家宣傳的“歸隱仙居”的理念相符的,可能隻有在滴有油漬的正方形木桌上放置的印有蓮花圖案的黑色茶壺,此刻,它反而顯得與周遭的環境有些格格不入。
隨後她們與房東進行了三輪協商,房東表示室外施工他們並不知情,室內地板翹起屬於正常磨損,不同意退款,丈夫和房東差點吵了起來。幾番糾纏,房東給出了兩個選擇,要麽退房,退款一半,要麽繼續住,房價打八折,會再安排保潔阿姨來打掃衛生。看著與自己心理預期差了十萬八千裏的房間,小V實在不能接受,選擇了退款。
更多的是一種不值得的感受。疫情之前,她每個月都會與丈夫出省旅遊一次,即使在旺季,3000元左右的價錢,在三亞,她住的也是配有上百平米大泳池的五星級酒店;在新疆,她可以在民宿裏透過窗戶欣賞雪山;在日本,她可以住一百平米以上的大床房,對麵就是富士山,樓下可以泡溫泉。
而現在,躺在她行李箱的泳衣隻能原封不動地帶回去。
人們的旅遊預期也同時在降低。即使大腳在白虎澗並沒有獲得理想的出行體驗,但當他回想這段旅程時,他依然覺得“至少我出門了,在4月的北京感受到了一絲春風”,盡管短暫,也足以吹散這段回憶裏的灰色。
畢竟,能出門的人,都已經算幸運的了。

▲ 晚上八點,停車場外的車流。圖 / 受訪者提供
(文中受訪者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