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不完的是流浪動物,渡不了的是人。
口述 | 智 祥
記者 | 吳 雪
在上海奉賢青村鎮,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寺廟,名叫報恩寺,有 500 年曆史,即便是老上海人,可能也沒多少人知道它的存在。3
月初,疫情來臨封控,寺廟靜止,跟著靜止的,還有廟裏的住持和他救助的 9000 多隻流浪動物。
我是這座寺廟的住持智祥,今年 52 歲,或許好幾年前你們聽過我的名字,沒錯,我就是那個救助流浪動物的僧人。從 1994
年開始,救助這些流浪動物,就成了我的日常。為了不讓流浪貓狗被人道毀滅,目前存欄超 9000 隻。
寺廟住持智祥
疫情封控兩個多月,因為物流受阻,一直沒有救助糧進來,雖然我提早存了半年的儲備糧,但經不住封控時間太久,現在也快見底了。每天,我堅持早睡早起,4
點起床,8 點休息,打理、清掃、喂食,忙活一天。
有人說,你何必把自己搞得這麽累,救助不是你分內的事;還有人說,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僧人,因為救助忙到沒空誦經禮佛,但我想說,救助本身,不就是一種修行嗎?
從打扮到行事 都很 ” 不務正業 “
在外人眼中,我一直是最 ” 不務正業 ” 的僧人。
光看打扮,穿一身紅色工作服,開輛貨車滿城跑,甚至看到對狗不好的主人,還會懟上兩句。怎麽看,都不像一個 ” 佛係 ”
的出家人。但在救助這件事上,每當看到重傷、殘疾甚至遭遇虐待的流浪動物,我的慈悲心、同理心,一下子就翻湧了出來。
智祥
很多人好奇,為什麽我總愛穿著紅色的工作服,原因有兩個。
一是安全,通常我會行駛在高架上,紅色的衣服很醒目,也安全;二是救狗的過程,對衣服的材質要求很高,比如,狗狗著急一扯衣服爛了,抱狗時,也會沾上狗毛、大小便等,這就需要工作服材質較硬,易於清洗。最主要沒餘錢買新的,多備上十幾套,反倒省事不少。
智祥
救助的起源,與 28 年前在高架的一次偶然 ” 路過 ” 有關。
那天,我開車路過高架,偶遇了一隻被撞受傷的小貓。小貓像是被車軋斷了腿,滿身鮮血,拖著殘破的身體,用盡全力向車流外爬去。身後留下的,是一條長長的、刺眼的血印。但當時高架無法隨意停車,我並沒有下車救助。
回到寺廟後,小貓奮力求生的畫麵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我不斷地自責、審問著自己,心中暗暗發誓,往後再遇到這類事情,定要出手相助。從那之後,我便加入了救貓的組織。
最開始,我隻是救身邊的,自己遇到的流浪動物,2007
年開始救狗,因為沒有存款,我在床頭放了一本寵物醫生手冊,結合臨床經驗,自學了一些簡單的治療,比如打針、驅蟲,不用動手術的治療,不去寵物醫院,我也基本可以應付。
救助的流浪動物
通常,一次救助,我和義工要在收容所待上三個小時,給每一隻狗打狂犬疫苗,做內外驅蟲,然後按照狗的大小、公母、是否有皮膚病等等,把它們從原本的籠子裏分類裝進自己帶來的籠子,然後再搬上貨車,運回報恩寺。
直到 2016
年,與有關部門商量後,一些被管製的流浪動物,可以由報恩寺接收。隨著每次幾十上百隻地往回救,報恩寺實在安頓不下了,我便向親戚朋友借了一圈錢,在浦東租了一個一萬多平方米的農業園,將其改造成毛孩子的居所。
浦東流浪狗基地
就這樣,報恩寺成了救助 ” 中轉站 “,有疾病的、殘疾的狗狗在這裏治療,多數健康的狗登記入冊後,統一運往 40
多公裏外的浦東流浪狗基地。
每月缺口 75 噸 卻從未公開募捐
救不完的是流浪動物,渡不了的是人。
在我救助的流浪動物裏,大多數是遭人遺棄的寵物貓狗,有些甚至遭受過非人般的虐待——被割斷腳筋,被人砍得血肉模糊,被燙成重度傷殘。
2000 年時,我和義工們一次救下 129
隻狗狗,其中很多被人打得眼珠脫落、牙齒掉光、斷胳膊斷腿,最可憐的小狗長了個拳頭大的惡性腫瘤,在角落嗚咽著。印象最深刻的是一隻叫悅悅的狗,全身燙傷,皮肉已經碳化潰爛,治療了四個月才算康複。
流浪狗
還有些流浪狗,一直在外流浪,抓捕回來嚇破了膽,怎麽也哄不出籠子,隻能拽著它的兩條腿用力拉出籠,這時倒掛著的流浪狗,會卷曲身子衝著抓住它後腿的手咬過去。我理解它們的恐懼與無助,也從來沒有放棄過他們。
基地目前有六個大棚,每個大棚 2000
多平方米,可容納一千多隻狗。按照體型大小、公母分開,一半室內一半室外,有足夠的活動空間。平日裏有工人和誌願者按時打理、養護,
疫情期間,就全靠我一個人了。
智祥
為了讓每隻毛孩吃飽,為了節約成本,我親手做了一批自動喂食器,放置在每個隔間。哪一個裏麵沒了食物,馬上加滿,不限吃,人家都說我這邊的流浪狗一個個養得像小豬一樣。
1994
年至今,或許出於自尊心或者其他考慮,我從沒做過公開募捐,隻接受主動捐款。但近一萬隻的狗狗,開銷確實很大,除了每年的基地租金 198
萬元,還要負擔食物的供給。目前,每個月的缺口是 75 噸狗糧。
疫情之前,過年那會,為了省錢,除了買一些高檔的 60
多元一斤的狗糧,我還會去寵物食品公司購買臨期糧或者低品質的狗糧,到不到期的無所謂,因為對於這麽多狗來說,4
噸的狗糧,三四天就吃完了。
而高低品質的糧食混合一起,狗狗們不愛吃,一定程度上也能更長地撐一段日子。
流浪狗
我一直覺得,用自己的錢做救助,花多少與別人無關,如果用捐款,就要考慮,盡可能多救助一個動物。
領養難追蹤 渡不了的是人
隨著救助的貓狗越來越多,有人勸我開放領養,這樣也可以減輕救助的負擔,我也嚐試過,但後來發生的一些事情,讓我不再輕易做出領養的決定。
曾經有一個領養人,很誠懇地找到我說,希望能領養一隻剛出生的小奶狗作為寵物,經過一番精挑細選,他們帶走了三隻長得好看的狗,唯獨留下了那隻最難看的。
流浪狗
等我後麵回訪時,卻發現這些被領養的狗,不是死了就是丟了。 反而那隻被挑剩下的小奶狗 ” 僥幸 ” 活了下來。
這種無所謂的態度,讓我感到心寒。 而被領養的五六百隻流浪狗裏,我能回訪到的隻有 130
多隻,後來有些人換了電話,後續的追蹤更是無從談起了。
我時常在想,如果在基地,它們雖然被關在籠子裏,但每天能吃口飽飯,至少能活著,絕大多數會在這個狗棚中過完這一生,這對它們而言,已經是最好的際遇了。
救助這件事,有時候就像捐款一樣,任何一個人主動捐款是在行善積德,如果是他去求來的,或有某些交換條件,那就違背了捐款這一行為的本心與初衷。
智祥
有人問,既然有這麽多的誤解、操勞與揪心的事情,以後有一天,會不會不再繼續救助了。我想我不會,救助,是一種修行,世間所有東西再好,隻是身外之物,唯有生命是最珍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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