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正文

被房子“套住”的博士們:還沒來得及回鄉大展拳腳,便被困入牢籠

近幾個月來,陳凱寢食難安。

這位出生於1995年的985高校博士在讀生,幾個月前遇到了“人生中迄今為止最為嚴峻的一次挑戰”,但這個挑戰並非來自他的科研項目。

陳凱老家是河南安陽。2021年8月,陳凱的父母掏空錢包,拿出40餘萬元首付,為他購買了一套房子,這套房子位於鄭州市高新區,項目名為永威金橋西棠(下稱“西棠”)。按照家人的計劃,房子2023年年底交付,2024年裝修,陳凱博士畢業後正好可以入住。

“選擇西棠,是因為小區周圍雲集了鄭州大學、河南工業大學、鄭州輕工業大學、解放軍戰略支援部隊信息與工程大學等一眾高校,我的規劃是博士畢業後回河南的高校任教。同時鄭州這幾年在花大力氣招攬人才,給出的政策還不錯,而父母也擔心房價會繼續漲,所以就先買了,但沒想到這套房子反倒成為了我的壓力來源。”陳凱說。

這種壓力始於2022年新年伊始,西棠項目停工,至今仍未複工,樓盤可能會爛尾的消息令1800多名業主擔憂不已。

西棠與鄭州大學僅一街之隔,距離河南工業大學2公裏,占地8.8萬平方米,14棟高層住宅,共計2515戶,是鄭州市高新區價格最高的樓盤。優越的地理位置和人文環境,吸引了周邊高校新引進的青年教職工,以及鄭州人才引進計劃吸引到的高學曆年輕人在此購房。到目前為止,已有100多名鄭州大學的教師表示買了西棠的房子。

據業主們自己的統計,西棠的購房者中有很大一部分人畢業於清華大學、北京大學、中國科學院、複旦大學、隆德大學、多倫多大學等海內外知名高校,擁有碩士和博士學位。

在鄉土情結、人才補貼、相對較低的房價等多重因素考慮下,這些擁有優秀的學曆背景的年輕人決定放棄外界更優質的就業選擇,回到鄭州,開啟人生新的階段。

但因購房產生的變故不期而至。

在尋求解決方案的幾個月裏,許多業主表示,“高學曆和專業知識的積累並沒有為我們帶來任何幫助,相反,我們在竭力維持著知識分子的體麵和尊嚴,試圖依法依規表達訴求時卻步履維艱”。

被房子“套住”的博士們

周天奇目前是一所廣州985高校的博士生,將於9月畢業。因看中西棠周邊集聚的高校資源,在2020年9月,也就是西棠開盤一個月後,周天奇的父母和女友父母拿出積蓄,再加他積攢的博士津貼,舉家籌集了45萬元首付,以每平方米1.56萬元的價格購買了一套房子。貸款30年,每月還貸6300元,月供從他的博士津貼和女友的工資中扣除。

對於做出這一選擇的初衷,他直言:“我和女友都是河南人,我有很重的鄉土情結,與其漂泊在外,不如回去更好地建設自己的家鄉。”

相較於周天奇的家鄉情懷,陳曉磊更多考慮了現實因素。

陳曉磊2020年博士畢業於北京一所非常知名的工科院校,畢業後拿到了華為、中科院、中國航天科技集團等多家企事業單位的offer(錄用通知)。但他算了一筆賬,如果留在北京,以他的收入水平,要很多年後才買得起房。而鄭州的房價更具吸引力,因此便放棄北京的工作機會,入職了鄭州一所高校當老師。

“另外,我家在鄭州周邊的農村,父母都是農民,而我是家裏的長子,想離父母近一些,以後能更好的照顧他們。”這是陳曉磊的另一個考慮。

剛畢業不久的陳曉磊並無足夠的積蓄買房,但按照鄭州市引進人才的政策,他持有博士學位能夠得到10萬元購房補貼,另外他入職的高校能發放35萬元的購房補貼和安家費。

2021年6月底,陳曉磊用這45萬元,加上自己博士期間攢的10萬元,以及向同學朋友借的錢,籌措了90萬元首付,以1.68萬每平方米的價格購買了西棠的房子。此外,他用公積金貸款80萬元,需還貸30年。

看起來,買了房、找到穩定體麵的工作,這些年輕人似乎將要步入平穩的生活軌道,直到業主群裏有傳言西棠的房子停工了,有可能會爛尾。

作為普通的購買者,包括周天奇和陳曉磊在內的很多業主並不清楚這個地產項目的詳情。直到獲悉項目停工的消息後,他們才知道為什麽樓盤全名是“永威金橋西棠”。

鄭州市公共資源交易中心發布的公告顯示,西棠項目地塊的持有者為鄭州金威實業有限公司(下稱“金威實業”)。企查查App顯示,該公司成立於2020年2月23日,股東分別為鄭州金橋置業有限公司(下稱“金橋置業”)和永威置業集團有限公司(下稱“永威置業”),兩者持股比例分別為51%和49%。

企查查App顯示,2020年5月14日,永威置業和金橋置業分別將金威實業的100%股權質押給了鄭州銀行。

永威置業成立於2005年,是鄭州本土一家口碑還算不錯的地產開發商,在鄭州開發了多個樓盤,主打優質的建築設計質量和完善的物業配套服務。該公司創始人李紅建為鄭州新密縣人。基於這些因素,多名業主在得知西棠項目由永威開發後,便毫不猶疑的出手了,對項目名中的“金橋”二字根本沒有過多聯想。

相較於周邊小區均價1.3萬元的單價,西棠的售價為每平方米1.6萬-2萬元。“高出的部分相當於是品牌溢價,我們願意為之買單,圖的就是放心。”多名業主表示。

業主朱晨甚至直言:“我就是擔心便宜的樓盤會爛尾,和家人商量後覺得貴的更靠譜一些,誰知還是被套住了”。

自感“被套住”的不止朱晨。

自2022年3月以來,周天奇時刻在關注業主群的動態,以及業主與金橋置業及永威置業的溝通進展。對於現在的生活狀態,他表示已經被房子拖得筋疲力盡了,有種悔不當初的感覺。“還沒來得及回到家鄉大展拳腳,便被房子困入了牢籠。”他感慨。

項目為何停工?

在西棠項目停工之初,陳曉磊在業主群與傳播停工消息的業主有過幾次爭執。在他看來,沒有確定的事,不能隨便傳播,否則“對整個社會都不好”。在駁斥“謠言”的同時,他也向業主們表態:“一旦出事,我絕對會衝在最前邊”。

於是從2022年3月開始,陳曉磊便以業主代表的身份,多次參加了與鄭州市高新區管委會、金橋置業、永威置業的多邊協商會議,尋找解決方案。

企查查App顯示,金橋置業的實控人為崔長虹。但據業主和永威置業方麵提供的信息,金橋置業的實際操盤者名叫崔紅旗,為崔長虹的胞弟,他同時是鄭州鍋爐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長兼法定代表人,西棠項目的地塊就是鄭州鍋爐的老廠區。

那麽,金橋置業與永威置業的合作模式是什麽?一個人們眼中的“優質項目”為何停工?

永威置業方麵向《財經》記者講述了西棠項目的前世今生。

永威置業方麵稱,2019年年中,金橋置業基於對永威品牌的認可,通過朋友介紹,就原鄭州鍋爐廠地塊合作事宜尋求合作。因金橋置業屬新成立的地產公司,品牌影響力、自有資金、商譽均無法滿足該地塊未來操作應有實力,金橋方一直在市場尋求品牌開發商合作背書,與永威接觸前,已與多家開發商洽談,但因種種原因,未獲得實質性推進。

雙方經過接洽,出於“優勢互補”的考慮達成合作。此後,金橋置業方麵提出,未來該公司負責資金及土地運作,永威置業負責項目操盤運營及後期物業服務。

2020 年1月17日,雙方簽訂合作開發合約,共同出資成立西棠項目開發公司,即金威實業。

根據合作協議,金威實業所有收支賬戶由雙方共同監管,金橋置業負責資金及土地運作,永威置業負責操盤,統籌規劃、設計、運營、管理、建設、銷售等,項目銷售期間和交付後的物業管理由永威物業管理公司承接。

據永威置業稱,西棠項目停工與雙方後期擬合作開發的北龍湖地塊存在因果聯係。據《財經》記者了解,2020年6月3日,位於鄭州北龍湖的兩幅地塊以34.68億元的價格成交,由河南一帆城市運營管理有限公司競得。兩塊土地分別為住宅用地和商業用地。

在西棠項目合作基礎上,金橋置業提出,雙方繼續合作,共同運作開發北龍湖新地塊,並承諾,土地的運作及融資仍由金橋置業方負責,永威置業繼續發揮優勢,負責操盤。

據永威置業方麵提供的信息,為籌繳北龍湖地塊競拍保證金和土地款,金橋置業方麵提出,挪用西棠項目當時富餘銷售回款,並承諾新地塊土拍後至多一個月即可返還。

2021年5月17日至6月18日期間,金橋置業主導陸續轉出銷售款合計10.115億元,經關聯方多次過賬後,這筆款項最終由崔紅旗實控的河南清控科技城有限公司轉入河南一帆城市運營管理有限公司。

此後,金橋置業主導轉出的款項始終未按承諾及時轉回,致使西棠項目開發資金短缺,直至全麵停工。

永威置業對《財經》記者稱,“自2022年3月9日西棠業主維權以來,金橋方實控人對業主和永威一直采取躲避策略,無法建立合理合法合規的有效溝通,至今仍無可執行的解決方案。”

按照永威置業的說法,該公司在2021年8月左右意識到,西棠項目轉出款項難以按照之前承諾返還,即明確要求退出北龍湖新地塊,並要求金橋置業返還轉出款項,但對方遲遲沒有實質推進。

永威置業還稱,該公司多次向當地各級政府呈遞報告,請求政府主導介入。鄭州市高新區管委會成立項目問題專班,組織各種協調會議不下十次,“但金橋方實際控製人一次也未出現,導致退款、複工等問題無法得到實質性推動”。

永威置業方麵認為,要解決西棠項目的困局,相關方麵應督促金橋置業對照實際出資額和股權比例,“補齊北龍湖涉事2宗地的土地款和違約金,如不及時繳納,則勒令其退出股權,為西棠項目問題的解決掃清障礙。為北龍湖兩宗地引進新合作夥伴,要求金橋從西棠項目挪用和擔保借貸出的資金全部原路退回,由政府監管,全部用於西棠的經營和交付”。

而業主群流傳的說法是,西棠項目停工是因為金橋置業與永威置業因利益分配沒有達成一致,並且永威置業將退出西棠項目的開發。對於這一說法,永威置業相關負責人予以否認。

《財經》記者多次致電金橋置業相關負責人,對方均未接聽電話。

2022年5月18日,鄭州高新區管委會、金橋置業、永威置業,以及業主共同參加了一次內部會議,會議記錄印證了金橋置業將西棠項目的銷售款挪用至另一個樓盤的開發。

在此之前的2022年4月27日,永威置業曾發布公開信稱,決不會從西棠項目退出,同時表示會信守品質承諾,針對當前困境,建議金橋置業退出該項目。

在陳曉磊看來,永威置業的表態頗有誠意,但更具安慰性,缺少實質的行動。

朱晨更是坦言,“我的消息源告訴我,其實一開始永威置業決定了要退出,但是後來業主開始維權,加上(高新區)管委會從中協調後,永威或是出於保護自己的品牌聲譽,或是出於其他考量,才改口說不會從西棠項目退出。但是他們承諾不退出又能怎麽樣呢?房子質量下降的話我們也沒辦法,作為業主我們沒有任何製約開發商的能力。”

2022年6月19日,鄭州市高新區工作專班與業主代表和西棠項目的施工負責人碰麵。工作專班表示,要把西棠問題和北龍湖兩塊地捆綁解決,同步化解問題,並強調西棠項目如果沒有按照時間交付,開發商必須按照合同賠償。

但是業主代表並不認可該解決方案,在他們看來,該方案缺少執行細節,他們很擔心方案在執行過程中會邊執行便修改,給西棠項目和業主造成潛在損害。

6月20日上午,《財經》記者致電鄭州市高新區住建局局長孫春雷,對方得知記者來意直接掛斷了電話。而鄭州市房管局的電話則一直無法撥通。

重新考慮要不要留下

朱晨2020年碩士畢業於位於北京的一家國內知名的科學研究院,老家是河南焦作。在戀鄉情結加鄭州市“招才引誌”計劃的雙重感召下,朱晨決定回鄭州發展,他與女友雙方家庭湊出70萬元首付,購買了西棠的房產,“交完首付後,我兜裏隻剩下了300塊錢。”他說:“我現在背負著30年的債務,每個月要還8000多塊錢的房貸。”

回鄭州之前,朱晨放棄了一家位於北京的國內頭部芯片製造企業的offer,“當時覺得回到家鄉會發展得更好”。

鄭州當時推出的“招才引誌”計劃意在吸引高精尖人才回鄭州。按照該計劃,落戶鄭州的博士生購房補貼為每人10萬元,外加每月1500塊的生活補貼,碩士的購房補貼為每人5萬元,外加每月1000元的生活補貼,生活補貼的發放年限均為三年。

“我相當於是把當年的政府補貼和家中兩代人的積蓄,全部投入了這處不確定的房產上”。朱晨說,如果西棠項目真的“爛尾”,自己沒有信心10年之內再攢夠另一套房子的首付。

在項目停工事件之前,朱晨作息規律,那時的他,仍然相信鄭州是座充滿希望的城市,自己通過努力可以闖出一番事業。但近幾個月,他每天失眠,“我的自信心已經被擊潰了”。

另外,經過觀察,陳曉磊得出一個結論:因為產業結構的緣故,自己這種前沿學科的博士,回鄭州似乎隻有進高校這一個選擇。“我現在後悔回鄭州了,當時還不如直接去華為。”他直言。現在當有師弟師妹谘詢陳曉磊回鄭州發展的問題時,他現在的回複都是,“不要回來”。

朱晨也碰到類似的情況,他的專業屬於前沿領域,鄭州並沒有匹配的工作崗位,迫不得已,他入職了一家國企的河南子公司。

周天奇則表示,“再過20或30年,這座城市可能會依托其人口紅利獲得進一步的發展,但我對於其能培育互聯網、科技、高新產業氛圍不抱什麽期待”。

安陽人李偉博士畢業於歐洲一家全球頂級的科學學院。他表示,自己是家中獨生子,又常年在外求學,所以想在父母退休後更多的陪伴父母,於前兩年博士畢業後便拒絕了海外高校,以及國內多所知名院校的的邀請,堅決回到鄭州,入職了一所本地高校。

但是回到鄭州,尤其是經曆過西棠項目的風波後,李偉直言有些失望。

“以在西棠買房為例,西棠的房子是一房一價、一戶一議,沒有統一的市場價格。房子產生問題後,解決問題的優先程度都是根據業主與開發商的關係好壞來單獨製定的,缺乏一個開放、透明、公平的交易市場。”他說。

周天奇距博士畢業還有3個月,原本堅決要回鄭州的他,但現在卻陷入了糾結。“我的導師和師兄在給我介紹江蘇和天津的工作機會,我正在重新考慮”。

因為業主們的斡旋,西棠的停工問題已由鄭州高新區交由市一級相關部門介入。“我們隻知道由市裏接管了,但具體是哪個部門誰都不知道。”多位西棠業主表示。

在李偉看來,西棠問題同樣不僅僅是一個開發商的問題。李偉原本想在鄭州紮根,於是和父母2021年全款在西棠買了兩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父母住,總價共計320餘萬元。

但是他現在改變了想法。

李偉坦言,他決定將來去北京、上海或深圳發展,“北京和上海能解決我的戶口,而且我之前曾經和這些地方的科研團隊有過合作,算是有一定的了解。現在我和父母的現金都投入到了西棠的房子裏,雖然生活不至於捉襟見肘,但還是打亂了很多安排,在其他地方我很難再拿出這麽多錢來買房。深圳的人才引進補貼是80萬-300萬元,經濟因素我可能也會考慮一下”。

房地產信息與谘詢服務商克而瑞曾發布一份報告,統計了2021年24個重點城市已停工、延期交付的地產項目,其中鄭州的樓盤停工、延期交付率排名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