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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於熱射病的60歲建築農民工:中暑後仍被安排了工作

老何生活照

小何的爸爸何儒坤,因熱射病,死在了湖北宜昌的7月裏。何儒坤,很多工友都叫他老何,是一名普通建築農民工,今年60歲。

“爸爸走了,我的天也塌了。”何伊洛父母在她3歲的時候就離異了,多年來,她和爸爸相依為命。在老何確診熱射病之前,她都不知道有這個病。

據媒體7月15日報道,7月以來,湖北省宜昌市持續受到高溫熱浪侵襲。據宜昌市第二人民醫院消息,該院目前已連續收治了10餘名熱射病患者。多家媒體報道,入夏以來,不少地方出現了大白、快遞員、建築工人等在高溫、高濕、無風環境下患熱射病的事例,已有多人離世。

何伊洛從爸爸工友處了解到,老何去世前,連續6日有高溫作業史。7月14日,他就已出現了中暑症狀。7月16日,老何被送往醫院,卻錯過了最佳就診時間。7月20日,老何不治身亡,“爸爸再也不屬於我了”,小何寫道。

連續多日在高溫天氣下工作後中暑

老何1962年出生,初中學曆,是湖北宜昌的一名農民,24年前,他與妻子離異,由他撫養小何。“爸爸為我撐起了一片天!”小何和爸爸感情很深,她印象中父親沒有疾病史,身體一直很健康。

老何之前在家務農,2018年秋天,他到宜昌京信建設有限公司工作。起初工作的地點在宜昌一處工地,工作任務是給道路攤鋪瀝青,基礎工資加加班費每月能拿到5000元出頭。
老何工作照

天眼查顯示,宜昌京信建設有限公司成立於2015年8月7日,注冊資本3000萬元。公司經營範圍為市政公用工程,房屋建築工程、市政基礎設施及公路養護、維修等。

今年3月,老何工作調動,又轉到宜昌京信建設有限公司在猇亭區高湖村的一個站點工作。這個站點是個砂石攪拌廠,老何的工作任務就是清理機械下的砂石灑落物。每月固定工資4800元左右。他們幾乎每天都需要早上6點開始工作。
老何工作的工地

“這個工作聽起來簡單,其實非常累。聽工友說,有時候爸爸他清理不到散落物時,需要跪在地上清理出來,如果有水泥凝固的話就更難清理。”小何說。紅星新聞記者從老何工友處了解到,老何工作的地點上方有石棉瓦,仍是露天作業,有時候老何幹活會幹到晚上。
老何工作的場地

7月9日,湖北宜昌市氣象局發布的一周氣象簡報中提到,7月9日至15日該市以晴熱天氣為主,午後到夜間有分散性陣雨或雷陣雨。7月10日、11日、14日均發布了高溫橙色預警信號,這一周,宜昌市沿江河穀、低山及平原地區大部鄉鎮最高氣溫將升至37℃以上,局部可達39℃以上。
宜昌市氣象台高溫橙色預警信號7月12日,小何還曾到工地上的宿舍看望爸爸。宿舍條件不好,床鋪是上下床,有空調,小何看到老何住的上鋪有很多老鼠的糞便。

當時老何看上去很健康,一切正常。在談話間,老何有說起害怕機器壞,前幾天就壞過一次,機器壞的話他們的工作就會更累。小何記得,那幾天氣溫最高高達39℃,她離開爸爸的宿舍後,在外等車等了1分多鍾,太陽曬得她頭頂發燙。

7月14日,老何中暑了,出現了腹瀉、嘔吐的症狀。小何從老何工友那邊了解到,14日晚還有6車料的工作量需要老何去處理,老何向公司對接的負責人說身體不適有些受不了,公司負責人還是讓老何在當晚上了一車的料。

7月15日老何因身體不適在宿舍休息了一日。小何說,她和老何平日經常打電話,但這次老何中暑不適後也未聯係她。她猜測,因為老人家不想子女擔心,他當時肯定也以為休息一天就好了。

7月16日早上,老何精神已非常恍惚,臉色蒼白。工友覺得他吃飯都有點坐不穩了,就聯係攪拌站的負責人。老何由一名工友陪同,一名負責人載他們開車送醫。

因熱射病輾轉多家醫院終離世

起初,他們送老何到猇亭高湖村的一個衛生室,醫生見老何病情嚴重,建議送往醫院。後來,老何又被送到了當地一個社區的衛生服務中心,醫生以無法輸液為由建議將老何送到宜昌三峽大學附屬仁和醫院第二臨床醫學院。

他們到了宜昌三峽大學附屬仁和醫院第二臨床醫學院後,先是掛普通門診,後又掛了急診,在排隊等候期間,老何的病情加重,已出現雙手雙腳發抖、大便失禁、昏厥等症狀。16日上午11點半左右,老何被送入醫院的重症監護室,醫院期間采用了物理降溫等治療方式。

宜昌三峽大學附屬仁和醫院第二臨床醫學院7月16日開具的醫療材料顯示,老何病情診斷為熱射病,有肺部感染、凝血功能衰竭、電解質紊亂、白細胞減少等症狀。

小何在護士的通知下,在當天上午11時許也趕往了醫院。小何認為16日上午,如果老何能直接到宜昌三峽大學附屬仁和醫院第二臨床醫學院掛急診,或許病情就不會那麽快惡化。

小何剛剛到醫院的時候,看到老何的皮膚非常正常,後來老何的皮下開始出現少量淤血,體溫最高到39.8℃。晚上11時許,主治醫生告知她老何的病情非常嚴重,讓小何在老何的病危通知書上簽字,並推薦小何將老何送到設備更好的宜昌市中心人民醫院。

17日淩晨,老何被轉送到宜昌市中心人民醫院的重症監護室。該醫院出具的資料也顯示,老何在“發熱4天,咯血伴意識喪失1天”的情況下,在7月17日入院檢查,醫院診斷為熱射病,且多器官功能障礙,住院期間隨時可能呼吸衰竭加重,感染性休克,心髒驟停等危及生命的情況出現。
宜昌市中心人民醫院開具的報告

小何曾有機會到重症監護室去協助醫生護士,“我爸爸當時可能身上很痛很痛,他把針管全都弄彎了,身上全是血包。那時候即使醫院配備使用了降溫方法,爸爸脖子、肩膀這些區域非常燙。”小何在7月18日從醫生處獲知,老何肺部感染加重,已難以呼吸,需要人工心肺輔助呼吸。

7月20日上午9點30多分,老何的心髒停止跳動,經搶救無效,在10點08分的時候,主治醫生告知小何,她的爸爸走了。

子欲養而親不待

在小何眼裏,父親是一個樂觀厚道的人,從來不會讓別人吃虧,工作也兢兢業業。老何在世時,她覺得老何為她撐起一片天,老何去世後,她覺得天都塌了。

小何的朋友圈簽名有一句“願年紀輕的你不讓生你的人受苦。”小何今年27歲,她3歲時父母離異,一直和老何生活,她覺得爸爸撫養她長大非常不容易,也是真的想好好去回報他。不過,老何去世後,她才知道什麽叫,“子欲養而親不待”。

老何去世前,一直在重症監護室,她隻有少量的機會進去看到過父親,那時候一向堅強的老何,眼角有明顯的淚痕,她感歎心中一向堅強的老何,居然也哭了。她也感歎,老何在重症監護室一直處於昏迷狀態。她不知道,老何心裏最後一句話到底想對她說什麽,這都成了謎,也都成了遺憾。

老何有自己的興趣愛好,他喜歡撿瑪瑙石頭,也很喜歡欣賞美麗的風景。自從老何在工地上幹活開始,每年隻有過年時能回家休息一二十天,平時上班很忙,小何後悔陪他出去玩得太少。距今最近的一次遊玩,是在一年多前,那年春節,他們去了宜昌當陽的玉泉寺景區。

在接到老何被送入醫院的電話前,小何都不知道什麽是熱射病。宜昌京信建設有限公司安全方麵的一名負責人告訴紅星新聞記者,對何儒坤去世一事很遺憾。公司一直都有防暑降溫措施,工人居住的每間房子都有空調,工人的作息時間也是根據氣溫調整的,夏令時工作時間是早上6點到10點半,下午3點到7點。老何住院後,他在公司的安排下全程陪同治療,治療的22萬元費用公司已全額承擔。公司正在政府的協調下,與家屬協商善後事宜。

據國家衛健委發布的消息,熱射病是高溫相關急症中最嚴重的情況,即重症中暑,是由於暴露在高溫高濕環境中身體調節功能失衡,產熱大於散熱,導致核心溫度迅速升高,超過40℃,伴有皮膚灼熱、意識障礙(例如譫妄、驚厥、昏迷)及多器官功能障礙的嚴重致命性疾病,是中暑最嚴重的類型,一旦發生,死亡率極高。

高溫高濕的氣候因素和高強度體力活動是導致熱射病最主要的危險因素。熱射病可能危及生命,在試圖給患者降溫的同時,周圍其他人應幫忙撥打急救電話。降低熱射病病死率的關鍵在於預防。最有效的預防措施是避免高溫(高濕)及不通風的環境、減少和避免中暑發生的危險因素、保證充分的休息時間、避免脫水的發生,從而減少熱射病的發生率及病死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