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魚是一件需要和領導打遊擊才能完成的消閑活動,比如總結領導的開會規律,並抓緊時間進入廁所。不管怎樣,在這個不確定的世界,人們總得做些什麽,奪回自己對生活的主宰。
課間休息
對於一些還保留著工作的人,這可真是個奇怪的時間。大公司的結構性裁員,靜止不動的薪水,都在說明著職場中一些全新的變化,以至於人們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未來(似乎隻有努力工作才行!),這已經不是新鮮事了。但這件事的另一麵,卻鮮少被人提起,那就是對打工人來說,工作的意義,似乎不再那麽明確,付出和回報的關係,也不再那麽顯而易見。一些人開始把目光從工作移開,選擇用摸魚來對抗焦慮。
在許雨光做催收員的某知名借貸公司,休息是一件奢侈品,無處不在的管理從他入職第一天就開始了。
公司給每一個催收員發放了三台設備:一台電腦,一部固話,一個手機。經理明確告訴許雨光,每一通撥向客戶的電話都會被全程錄音,並由稽查組不定期抽查。不合格的電話錄音將會在每天中午12點,發放到各組長的郵箱裏,作為反麵案例在辦公室裏公開播放。許雨光曾有過被公放錄音的經曆,他打了一個8分鍾左右的催收電話,有著溝通不當等問題的對話部分都被稽查組截取出來公放,“吃飯的時候放這個,我手裏的飯都不香了。”
即便是用自己的私人手機,許雨光也用出了草木皆兵的感覺,他從來不連接公司Wi-Fi,“你那麽多東西都被公司監控著,你自己還敢連嗎?當然不會用了。”
他開始用摸魚進行消極抵抗。為了休息,許雨光摸索出了一套潮汐規律:領導每天開5次時鍾會,從早上9點到下午5點,每隔兩小時開一次會,他也能每隔兩小時喘歇一口氣。
看見各組領導集合去會議室開會,許雨光的入廁時間就到了,“其實我根本沒有排便的欲望,但我還是要去,你明白嗎?”他會蓋上馬桶蓋,把馬桶當椅子,坐在上麵玩二十分鍾手機(當然,私人手機是絕對不能連公司Wi-Fi的)。他甚至見過有的同事幹脆連廁所門也不關,坦然坐在馬桶蓋上休息。
©視覺中國
在眾多摸魚技巧中,帶薪入廁幾乎是最無師自通的摸魚方式。一種更為常見的摸魚現象被稱為“Cyberloafing”,即網絡神遊——人們一本正經坐在工位上,但心思和眼睛沒一個屬於工作。這時候,熟練掌握電腦快捷鍵顯得尤為重要。職場菜鳥必備的Windows+D被稱為“老板鍵”,能夠一鍵切回桌麵,顧名思義用來欺瞞老板和同事。Alt+Tab用於切換到上一個工作頁麵。
Windows+Tab則是進階操作,在桌麵1玩耍,桌麵2工作,老板一走過來瞬間切換到桌麵2,偽造出認真工作的假象。更高階的Ctrl+Shift+T可以一鍵找回剛才被瀏覽器關閉的頁麵,這嚴格來說是善後處理鍵:因為即使老板走了,摸魚還得繼續。
一些五花八門的電子書閱讀器也應時而生,一款被譽為“摸魚神器”的閱讀軟件介紹語是,讓人們“更加隱秘而大膽地看小說”。研發人員為這款閱讀器貼心設計了桌麵版和任務欄版。Mac係統中,小說可以被放置在屏幕頂部的任務欄裏,一行字一行字地顯示,比起桌麵版更為隱蔽安全。
豆瓣小組裏的“摸魚大神”,一位在某省文物局工作的程序員,則更偏愛單行閱讀器。他在帖子裏用動圖演示操作方式——鼠標右鍵打開網頁,進入收藏夾,選中《倚天屠龍記》TXT後,兩行英文代碼之間開始出現一行字體極小的中文,“第一章
天涯思君不可忘”。
在扁平化管理的互聯網大廠,運氣好,遇到也喜歡摸魚的領導,還可以和小組領導組團摸魚。一家大廠的產品經理李舒進組後不久,就在mentor的帶領下買起了基金。他們的辦公室像食堂,鬧哄哄的,所有人都在大聲說話。每到下午2點半,基金收盤前半小時,全組六七個人就開始隔著工位討論今天買什麽,甚至直接喊話mentor,問他該怎麽操作。那邊的工位上立即傳來回答,醫藥可以拿了。大家默契地從不交流盈虧結果,因為買的都差不多,“要虧一起虧。”
互聯網公司員工
©視覺中國
當公司以非硬性方式延長人們的工作時間時,一些更微妙的摸魚技巧也開始流行。在房地產巨頭企業上班的胡一娟發現,上班時間雖是8點半,但通勤車7點20就會把所有人送到公司。這是公司的一些精巧的計算。但是員工們像養成默契一般,到公司後紛紛在自帶的折疊床上先睡一覺,等到上班時間,再起床化妝;或準備好咖啡粉、熱水壺與濾紙濾杯,在手衝咖啡的醇香中開啟一天的生活。
對比之下,喝一杯瑞幸就完事的胡一娟很羨慕這種態度,“打工人就是要這樣,讓自己的每一個小時都過得很值得,多摸一分鍾魚,時薪就會更高一些。”
她將摸魚理解為繁重工作中的一種排解,即使是學生,上完一節45分鍾的課也有10分鍾時間休息,不能當了社畜連個十分鍾都不能有吧?“摸魚,就是我們社畜的課間休息。”
越來越多的打工人抱有摸魚的想法,在社交媒體上,有人借鑒小說家毛姆在短文《負重的牲口》中的辛辣評論,似乎是對想摸但不敢摸魚的自己進行一次次勸慰——“被生活損耗、折磨,然後迅速走完生命曆程,根本得不到休息——這不是很可憐嗎?苦苦地幹,沒個完了,然後還沒活到享受勞動果實的日子,就疲憊地突然逝去,也不知道會落個什麽歸宿——這能夠不令人悲哀嗎?”
反摸魚
有機構對全球一萬三千多家企業進行統計,發現上班不摸魚的員工平均占比不超過13%,而在中國,這個數字隻有6%。一些手把手講解如何摸魚的技巧指南開始在中文互聯網上傳播,成為打工人們心照不宣的默契。
美國內華達大學的一項研究顯示,這種“網絡神遊”的摸魚現象已成為一個問題,由它導致的企業每年工時損失花費達到了850億美元。員工摸魚,企業就反摸魚,這場公司與工人之間永恒的貓鼠遊戲,有了全新玩法。
去年11月,國美集團內部發布的一份《關於違反員工行為規範的處罰通報》曾流傳至網絡,引發尖銳的討論。通報實名列舉了當年8月30日至9月3日期間,各部門員工在辦公區域占用網絡資源進行娛樂活動的一切事宜:5層員工看娛樂資訊用了17.3G,18層員工刷短視頻花了18.5G,12層員工每天隻聽音樂App,累計用了22.5G流量。國美在聲明中提到,這屬於“利用工作時間、身處工作場所、占用公司資源過度從事非工作的行為。”根據公司規定,通報中的所有員工都予以警報處罰,一名外包員工直接被清退。
互聯網公司內部
©人民視覺
一張由公司人力管理編織成的反摸魚大網,網住了活蹦亂跳的條條小魚。
年初,一個經營名為“過程管理”的電子工牌產品的公司,正在招聘銷售員,進一步將運用物聯網技術管理員工的思路推向大眾視野。據產品介紹,這種智能工牌可以聆聽員工在工作時的方法並及時記錄,以便複盤幫帶;特別功能定位用來實時查看員工行動軌跡;多維指紋能杜絕不良員工弄虛作假的行為;更重要的是,工牌每日會自動生成排行榜,讓優秀員工一目了然,以此增加員工的積極性與攀比心。點讚數最高的微博評論吐槽,“打工人倒要先用上社畜工牌了?”
即使沒有先進技術,公司依然可以反摸魚。年初的一天,福建福州某公司的員工上班時發現,全公司電腦的Alt鍵全部不見了。同事去查監控後,他才看到屏幕裏的老板背對著攝像頭,彎腰接連摳走了六台電腦的Alt鍵。在接受媒體采訪時,他認為老板這樣做的意圖是為了防止員工摸魚,“沒有Alt鍵,相當於禁用了‘快速關閉窗口’和‘快速切換窗口’功能,方便老板查看辦公情況。”但事實卻如網友們紛紛表示的那樣——其實沒有Alt鍵也可以摸魚。
更隱性卻也更普遍的管控方式卻是,公司直接用高強度的工作任務切斷員工摸魚偷懶的念想。“沒有人在入職培訓的時候講過如何處理摸魚行為,隻是宣講過員工守則與業務要求。”許雨光如此說道。言下之意是在績效考核的強大壓力之下,比起摸魚,員工更關心的是如何留下來,“不被擼掉”。
在公司,許雨光與同事們的時間被高度量化,切割成每小時的工作進程。每天早晨8點半,全公司近200名催收員要準時站在大廳內觀看總部編發的內部新聞,了解公司動態,遲到的人默默站到隊尾,時不時咬一口兜裏的麵包油條,這是早會。
9點,各小組員工繼續參與本組集會,分配完今天的任務後便正式開始催收工作。Excel拉出一長串欠債客戶的電話,按照列表上的順序挨個打過去,確認誰能還錢,誰還不了錢。中午12點吃飯後,能趴在桌上午休到1點半,此時音響裏傳出舒緩的輕音樂,所有人都清醒起來。5分鍾後開午會,繼續對接下午的工作需求。
許雨光總結了這種會議製度的精明之處,“通過強製性會議來侵占員工的時間,實時監督工作進度。工作飽和了,也就犯不著管摸魚了。”
無窮無盡的定期會議之外,如果遇到“難啃”的欠款客戶,不定期突發會議的壓力更大——催收員們像高中時代圍著老師一樣,團團圍在組長工位旁報告客戶的問題。5點下班之前如果無法追回賬戶,下班之後還得繼續追,“每隔一小時給組長電話報告一次進度,這個過程會持續到晚上11點。”我問許雨光,為什麽是11點截止?“因為太晚了,領導要睡覺了嘛。”
他還記得,公司2018的平均壞賬率是3.5%,也就是借出去的貸款收不回來所造成的損失。公司裏幾百名催收員每收回一筆帳都能拿到不菲的傭金,極低的壞賬率為員工們創造出一種財富神話:許雨光的同事無意中瞟到小組經理在那年7月的工資條,達到了9萬元。
實行末位淘汰製的公司每天給員工評級,許雨光的領導在10個工作日內攢了6個最低分後“被擼了”,沒過多久,許雨光也辭職了。層層下放的高壓背後是一個嚴苛的係統,無論是誰,隻要落後就是效率的敵人。
互聯網大廠則將槍口瞄得更準,直接指向了廁所。
2020年底,有人爆料公司在廁所裏安裝了坑位計時器,以控製員工上廁所的時間,網傳圖片裏,“計時器測試中”的廁所上方掛著一塊電子屏,顯示“有人
00:12”。
而在摸魚這件事上,大廠還有另一番景象。敏珈很難分清一天中什麽時候在摸魚,什麽時候在工作。
她進入了電商直播部門,工作之餘,公司鼓勵員工每天刷1小時,做直播的,至少看2小時直播帶貨。這樣一來,無論是大清早還是晚上,工作區裏的背景音永遠都是直播聲。看到很會演的搞笑主播,同事們還會把聲音放大,讓領導也聽一聽,整體氛圍很輕鬆,“哪些是摸魚,哪些是工作,這太難以界定了。”
北京後廠村一公司大樓燈火通明
©人民視覺
敏珈的下一份工作仍選擇了大廠,成為一名產品經理。她的工作是優化會員的收銀台界麵,這時她就會打開網易雲音樂,一邊聽歌,一邊分析人家的會員購買界麵。過一會再繼續用起騰訊視頻。mentor在培訓時告訴她,“一個好的產品經理,手機裏至少要下200個app。”不然就是對自己的崗位職責認知不清晰。她笑著說,哪天國美也轉型做電商了,可能就不會覺得員工上班刷拚多多是摸魚了。
她開始意識到互聯網行業與其他行業的巨大差異——這裏沒有人盯著你必須時刻埋頭苦幹,大家都以結果為導向。但當工作與生活相互滲透,你會無時無刻地想起手上那份待完成的任務。
戰術
在法國學者德塞托眼裏,摸魚或許是一門屬於弱者的藝術。
他認為,有權有勢的精英實現統治運用的是策略,而無權無勢的普通人想要進行微弱抵抗,隻能賴於戰術。在《日常生活實踐》這本書中,他寫道,“力量越強大,就越不敢求得詐取的效果……相反,計謀對於弱者而言則是可能的,而且通常被當作殺手鐧。”
當大公司想要員工貢獻最後一點價值, 996、007成為常態,一場通過磨洋工來進行無聲抵抗的戰術也就此開始。
在許雨光發現固定電話會被錄音、手機安裝錄音與定位係統,就連電腦也被牆掉之後,他開始用最原始的摸魚方式——和人嘮嗑,來平複催債帶來的精神內耗。
作為一個催收員,唯一有利於摸魚的地方在於可以大聲聊天,沒人懷疑你是否在和人吵架,反正整個辦公室裏都是催收員們對著電話那頭怒吼吼的聲音。許雨光喜歡聽共用一個工位的師傅老黃講故事。譬如一個客戶,在這家小額貸公司借了500萬,遲遲不還錢,卻鮮有人敢打電話催她。客戶信息備注那一欄,前同事提醒著後人:此人一點也不冷靜,電話慎打。
還有一種摸魚竅門,隻適用於每個月裏最走運的那一段時間。比如一天之內完成了未來幾天的KPI,“那些客戶莫名其妙變得仁慈起來,一個個把款都還了,下午3點就沒事了。”這才到了彰顯智慧的時候。沒工作,也要裝工作。不能公然玩私人手機,又閑來無事,許雨光便拿出一張紙和一支筆,偽裝性極強地在上麵寫寫畫畫,譬如畫一堆無意義的幾何圖形,或寫幾個空洞且無用的催債技巧。
他還見過兩個同事在紙上下起了五子棋,你畫黑點下黑棋,我畫圓圈下白棋,一張紙在兩個工位前推過來推過去。領導路過了,就趕緊拿張報表蓋上去,“和讀書時幹的事一模一樣。”最重要的是,決不能告訴領導自己提前完成了任務,“否則他表揚你一句,再給你安排其他工作,就得不償失了。”
©視覺中國
當放鬆休閑不再能打發工作的無趣,一種被戲稱為“幹濕分離”的摸魚方法也開始流行起來。幹濕分離摸魚,指上班時瘋狂劃水,學習工作以外的幹貨知識用以自我提升。一位叫“暖水湖”的網友在瀕臨破產的小公司工作幾年後,考取了中級經濟師、人力資源管理師、企業EAP管理師、國家二級心理谘詢師、心理繪畫分析師共5本證書,還通過自學考試拿到了本科學曆和學位證書。
此前在房產公司上班的芮米也貫徹了幹濕分離法,她不僅在上班期間自學了PS、PR、AI,還會拿iPad去公司樓下的必勝客畫畫。自稱“業餘漫畫家”的芮米總是買一個29元的下午茶套餐,飲品無限續杯還附贈一份甜品,她可以坐在那兒畫一整個下午,有自娛自樂設計的微信表情包,也有做副業接的訂單——芮米繪製的2022年漫畫台曆在朋友圈裏已經賣出一百多份。
2021年來到一家工作更忙的新公司後,芮米再難有機會去摸魚畫畫。重壓之下,她唯一能做的抵抗是不再裝模作樣地加班,而是像日劇《我,準點下班》裏的女主角一樣,成為部門裏罕見的準時下班的員工。
令她想不到的是,即使是準點下班,也會有“工賊”暗中作梗。每天下午5點,芮米準時拎包打卡走人。直到某一天,大領導將她喊去了辦公室,提醒她不要每天按時就走,她才知道公司裏的HR會專門偷拍她準點下班的照片發給老板看。這件事徹底激怒了芮米,在主動加班幾天後她又恢複了準點下班的風格,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在乎領導喜不喜歡了。
芮米的底氣來自於對工作能力的自信,即使工作再忙,她也能做到完成一天的任務之後再準時下班。而摸魚,她也需要與工作切割清楚,比如上班的時候,她從不戴耳機聽歌,因為她更喜歡在自由放鬆的氛圍下享受音樂,就連去必勝客畫畫也是特地規劃出來的放鬆時間,“我喜歡沉浸式的摸魚,不想讓工作打擾我。”
去年3月,清華大學大一學生開設的課程《摸魚學導論》走紅網絡,PPT課件中,他問大家——“手頭的工作真的那麽重要嗎?放下眼前的煩惱,來跟我們一起摸魚吧!畢竟,不到園林,又怎知春色如許呢?”
德國經濟學家維爾納·桑巴特在一百年前就說過,新的工廠係統需要的隻是人的一部分:身處複雜機器之中,如同沒有靈魂的小齒輪一樣工作的那部分。要對抗的則是人身上那些“無用之處”——興趣與雄心,或者更多與生產力無關的部分。
但總有人想奪回自己對生活的熱愛。廣州的大小街頭,有芮米駐足觀察,再拿筆描摹的痕跡。她日常摸魚的漫畫裏會有一家海南雞飯店的剪影,也會有下班路上看見的粉紫色天空。而當我周末詢問她,能否聊一聊上班摸魚這件事時,她幾乎是以秒回的速度給我發來了一張狗頭臉。
“別卷了,寶貝。”
探索更多來自 華客 的內容
訂閱即可透過電子郵件收到最新文章。